下午一点,漱药泉的水位真的开始一点点下降。
周唯没有忘记陈述的嘱咐,早早的等在了泉水边。
泉水慢慢见底,随着最后一点泉水成一个小漩涡慢慢消失,一个洞口露了出来。
周唯不敢犹豫,顺着洞口慢慢的向下摸索而去,她一定要最快的下到崖底,找他。
方西顾远远的在岸上看着,直到周唯的身影消失,原来漱药泉的位置很快又被上游的溪水盖过,她头也没回的转身离去了。
洞里很深,周唯谨慎的一点点向下摸索着,虽然头上就是溪水,但洞里似乎很少被冲刷,洞很曲折但空间却还不小,行动起来并不艰难。
很快,周唯再次听到了水声,脚底下是洞的尽头,水流的声音回荡在洞里,周唯听起来,下面的空间似乎更大,但洞里一片漆黑,周唯试着扔了一块石头下去。
很快就听见石头落入水里的声音,下面应该是一片水潭,周唯短暂的判断高度和水深,果断的一跃而下。
落入水中的一瞬间,周唯只觉得一阵冰凉直窜脑门,借着水面反射的一点亮光,她几乎是条件反射的飞快爬上岸边,好在水深只到腰间,只是水温极低。
爬上岸后,周唯开始观察四周的环境。
四周是一个很大的溶洞,潭水就靠在溶洞的一侧,只见那潭水深处,立着一块巨大的石头,石头顶上一注发光的水流直直的落在石头顶,然后水流像面膜一样,覆盖在石头上流入潭水,奇怪的是那石头的一圈似乎是装了灯管,在这幽暗的溶洞里闪着光。
周唯不由得被这画面吸引,出神之时,只觉得一股剧痛从腿上传来。
她只觉得右腿突然僵住,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猛地拽住了。她咬紧牙关,迅速蹲下,双手死死按住小腿肚,指尖掐进紧绷的肌肉里。疼得她额头上的汗珠瞬间滚了下来。她用力勾住脚尖往膝盖方向扳,一下,两下,肌肉在掌下突突地跳。她大口喘着气,整个人几乎蜷缩在地上,手却一刻不敢松,直到那股要命的痉挛慢慢退去。
一路在洞里攀爬,忽然接触冰冷的水体,又在岸上坐了一会儿,她腿抽筋了。
还好周唯及时的舒缓肌肉,直到右腿慢慢恢复正常,她还能感觉到严重抽筋之后的隐隐作痛。
等她完全恢复之后,再次观察那块巨石,才明白原来那石头堵住了洞口,石头的后面似乎就是出去的路,被石头堵住只留下一圈细缝,从外面透进来的光照亮了水流。
周唯沿着溶洞边,小心的靠近了过去,就在她扶着巨石,透过缝隙向里面看时,突然一个人声响起。
“周唯。”
“谁?”
“你不是一直在找我吗?”
周唯谨慎的盯着四周,漆黑一片里她听不清声音的来源,但那绝不是她熟悉的任何一个声音。
就在短暂的静默后,她似乎想起了她一直找的人,难道是?
“爸?”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是我。”
那个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周唯聚精会神仔细的听着,当她疑惑的看向声音来源时,她也是条件反射一般的缩回了扶着巨石的手,那声音竟好像从石头里来的!
“爸?你在哪?”
周唯几乎是带着一点哭腔的问,只是这次却再也没有了回应,周唯怀疑的透过缝隙观察,石头后面远远可以看见洞口,但石头后肯定是没有人的。
静默了良久之后,周唯忍不住想要试试推开那块巨石,她试探着推了一下,但那石头还是纹丝不动。
忽然又一个声音响起。
“周唯。”
这次她却听了出来,竟然是方西顾的声音。
她一时间不敢回答,因为那声音似乎又是从石头里传出来的。
她疑惑的收回手,又很快将手轻轻的摸到石头上面。
果然,石头里又传来一声。
“该死的是你。”
这次那石头里竟然传来药葫芦的声音。
难道是传说中可以留声的石头,周唯疑惑,但她并不害怕,反而在确认了声音的来源后,更加淡定了。
她试着和石头对话:“我要活着,我要出去。”
药葫芦苍老的声音回答了她:“你出不去,也不该出去。”
周唯没有理会,但也没有收回手来。
忽然她问:“你只是一块石头。”
但那石头又换回了最开始的声音,石头说:“你连我的声音都记不得了,我的女儿,我在这等了你好久,你今天才找来。”
周唯忽然像被声音迷住了,她明明知道这不是父亲的声音,但那略带责怪的语气竟然像是引起了她的愧疚,她忍不住说:“爸,我一直在找你。”
似乎是察觉到周唯语气的变化,那声音忽然变得极其的严厉:“你找我干什么!你该找到他,治好他,你是个药人,药人就该这样活着。”
周唯听着那声音,似乎眼神都已经涣散,麻木的问:“治好谁?”
那声音忽然又变了,变成了方西顾的声音:“周唯,不要信他,他是个自私的父亲,治不好的,治不好的。”
周唯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也在慢慢的闭上,整个人几乎快要贴到石头上面,那石头却忽然又换成了药葫芦的声音:“肯定能治好,药人是世界上最好的药!你们哪里懂药人的神奇之处,只有我懂,只有我懂。”
石头里竟然像同时藏进去好几个人,没有了周唯的回应,几个声音一时间互相争吵了起来。
直到最后,药葫芦的声音似乎盖过了所有的声音,他获得了胜利。
药葫芦的声音说着:“你是个失败的药人,你爸也是个失败的父亲,他自信的驳斥我的药理,还按他自己的方法培养你,可是你还是失败了,你救不了任何人,反而还害死了他不是吗?”
药葫芦的声音越来越恶毒,充满着蛊惑,他说:“董半点明明可以悄无声息的被治好,我都将他骗上了悬崖,在无人知晓的地方,什么道德羞耻都不会盖过一个人活下去的私心,他才不会管药人的死活,甚至很可能在治好自己的病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如果不是你,如果你不在,他会在药人的调理下获得健康,心安理得的活着,因为你在,都是因为你,他知道你也在山顶,哪怕你没有知道他做的事,但他还是害怕,所以他才死了,是你害死了他不是吗?”
这些话似乎扎中了周唯的软肋,她也跟着喃喃自语:“是的,他救过我,我害死了他。”
药葫芦继续说着:“那你还要出去吗?”
周唯却像是想起了什么,麻木的摇了摇头,说:“我要出去,我要找陈述。”
药葫芦的声音继续说:“陈述死了,陈述也被你害死了,你不知道吗?如果不是你执意跑来找他,他一个人是可以轻松逃下悬崖的,没有人能困住他,是你来了,都是为了救你,你还不明白吗?”
“他死了。”周唯只是喃喃的重复着这句话,一滴泪珠无意识的滑下脸颊。
药葫芦的声音又说:“你还想要出去吗?”
周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仅存的一点点理智也在消失。
就在这里吧,她想,就死在这潭水里,冰冷的消失,再也没有对任何人的愧疚。
似乎感觉到她的绝望,那声音满意的说着:“这就对了,你该静悄悄的消失,只有这样你才能原谅自己,因为他死了,不是吗?”
周唯整个人已经趴在了石头上,任由头顶的泉水淋过全身,那冰冷的温度似乎再也无法刺痛她,整个人顺着水流开始慢慢的滑向深潭,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终于最后一丝光亮也消失了,整个世界变成了一片黑暗。
“如果他没死呢?”
忽然,黑暗的一片中,似乎重新亮起了光,陈述熟悉的声音远远的传来,周唯的眼睛慢慢睁开,那缝隙里那个熟悉的声影立在洞口,背对着阳光无法看清,陈述。
是陈述。
如果他没死呢?这句话像是一把关键的钥匙,轻轻的打开了那把绝望的锁,周唯看着那道身影逆着光缓缓的从洞口向她走来,终于放心的闭上了眼睛。
朦胧中,她似乎还听见那石头不甘心的在继续说着什么。
“你终于来了,老五。”周三全的声音。
“是你偷看了师父留下的纸条,你这个小偷,你一路欺骗她,不就是为了让她心甘情愿的治好你身上的病吗?”周三全的声音。
“你为什么不带我下山,如果你不想救我,为什么又要找来,苦口婆心的给我描述另外一种生活,如果你不来,我就不会有任何一点期待,你还要假装善良到什么时候?”方西顾的声音。
“救下整个家族,牺牲一个人,心甘情愿的背下所有愧疚,比你自以为是的替别人选择活法更有用吧?而你,为了弥补自己,接近她,给她无法拒绝的保护,只因为只有她才能给你救赎,你才是那个真正的魔鬼,不是我!”药葫芦的声音。
但所有的声音最终都他被一句话轻轻盖过了。
“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是的,他的心有时候像一块石头,但不是。
石头却永远都是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