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中,那是我七岁那年发生的事情。
适逢全国欢庆的「世界和平纪念日」长假,迪特里希男爵家的宅邸里,迎来了一场久违的团聚。
为了追求所谓的真爱,毅然舍弃了王立魔法大学的大好前途,甚至不惜与家族决裂的芙拉蒂姐姐,带着她的平民冒险者恋人基尔,破天荒地踏入了家门。
我原本以为等待着姐姐的,会是父亲严厉的呵斥与母亲失望的叹息。
结果那一晚的餐厅里,没有剑拔弩张的质问与说教。
长长的餐桌上,摆满了父亲亲自下厨烹制的丰盛佳肴。银质餐具与精致的瓷器轻轻碰撞,在摇曳的烛光中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响。
「慢点吃,芙拉蒂。你看看你现在的吃相,简直像只饿了好几天的狼,哪里还有半点贵族千金该有的仪态?」
母亲诺艾尔一边优雅地切着盘中的小牛排,一边用洁白的手帕,为芙拉蒂姐姐拭去嘴角的酱汁。
「就算是跟着基尔在外面风餐露宿,回到家也该有个女孩子的样子吧?你看看咱们家小尤利,坐在这里,都比你更像一位名门淑女。」
大概是过于忠实地继承了父母的容貌,我的五官长得实在有些柔和过了头。
从小到大,被初次见面的人误认成女孩子已经是家常便饭,连我自己偶尔路过镜子前,都会对那个看起来纤细过头的倒影感到一阵头疼。
也难怪母亲会拿我来打趣。毕竟此时此刻,比起对面那个正大口撕咬着带骨烤肉的芙拉蒂姐姐,我似乎更符合世人对「大家闺秀」的刻板印象。
不过,这种惹人误会的外貌,对我来说其实只是一件毫无意义的附属品。
在这个以魔法为常识的世界里,空有一副漂亮的外貌,却没有任何可以傍身的力量……不得不说,这真是一件让人缺乏安全感的事。
听到母亲的数落,芙拉蒂姐姐不仅没有羞恼,反而发出了一阵爽朗的笑声。
「母亲在说什么呢,这有什么好比的。咱们家小尤利生得这么水灵,本来就是我最疼爱的『妹妹』呀。对不对,尤利妹妹?」
她伸出那只还沾着些许油星的手,一把揽住我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揉着我的脸颊。
「唔……我是男孩子啦!快放开我,笨蛋老姐!衣服要被你弄脏了!」
我努力挣扎,却怎么也逃不出她的魔爪。
看着我们姐弟俩这般毫无芥蒂的打闹,餐厅里的笑声不断。
坐在一旁原本还有些局促的基尔哥,也跟着憨厚地挠了挠后脑勺,紧绷的气氛在这一刻彻底柔软了下来。
在醇厚的红酒与摇曳的烛光中,性格豪迈的芙拉蒂姐姐顺势讲起了他们的冒险见闻。
「……所以说啊,老爸、老妈,你们千万别信学院里那些秃顶老头写的东西。书里把『秘殿』写得跟什么穷凶恶极之地一样,其实根本不是那么回事!」
听到「秘殿」这个词汇,我下意识地停下了手中的银勺。
在这片大陆的常识中,『秘殿』绝不是什么供人探险寻宝的游乐场。
根据王立魔法大学编纂的教材记载,那是空间扭曲所引发的自然灾厄。
毫无逻辑的地形,加上嗜血的魔物群。
对于任何一位优秀的魔法师或是剑士来说,那里都是九死一生的凶险之地。
而对于一无是处的我而言,一旦遇上大概就等同于宣告了生命的终结。
正因如此,父亲此刻的反应,才符合一个正常人该有的常识。
「芙拉蒂,你这丫头喝醉了又在胡说八道了。秘殿可是空间扭曲导致的产物,怎么可能不危险?」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却彻底偏离了我的认知。
「男爵大人,芙拉蒂说的是真的。」
一直沉默寡言的基尔哥忍不住开了口,粗犷的脸上露出了温柔的追忆之色。
「我和芙拉蒂之前在东部森林,就不小心跌进过一座未知的秘殿。我们当时也以为死定了,结果在里面遇到的,只有一个小女孩。」
「我和芙拉蒂看着那孩子实在可怜,就把背包里的食物分给了她。吃饱喝足后,小女孩非常开心,她不仅把我们安全送出了秘殿,还作为回礼,给了我们一个奇妙的祝福。」
……小女孩?
在连高阶魔导师都要组建精锐小队才敢涉足的地方,没有魔物,只有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女孩?
那听起来简直像是一则童话故事,却因为基尔哥那过分认真的神情,让我无法将其当成一句微醺的醉话。
「祝福?」我好奇地看着基尔哥。
「是的,名为『永不空乏的饱腹祝福』。」
「从那以后,无论我们生活有多拮据,在野外迷路了多久,我们在饿晕之前总能吃上热饭。说实话,这可比什么稀世珍宝实用多了!」
一直以来,我对自己在这个世界上的定位有着极其清醒的认知。
在这个以力量与才华作为衡量准则的时代,除了这副极具欺骗性的漂亮外貌之外,我其实一无是处。
作为一个注定只能被小心翼翼护在温室里的易碎品,我的人生,原本早就被单方面宣告了平庸与无力的死刑。
但是,如果那个被称为「秘殿」的危险之地中,真的存在着能够颠覆常识的「奇迹」……
那么,对于我这样的废物来说,这或许是我此生唯一能够用来改变命运的机会。
哪怕希望极其渺茫,我也想亲自去确认一下。
几天后,当芙拉蒂姐姐和基尔哥将行囊装上马车,准备启程返回乡下时,我做出了一个略显任性的决定。
「父亲,母亲。我想和芙拉蒂姐姐他们一起,去乡下住一段时间。」
在这个家里,只要是我提出的要求,大人们几乎从未对我说过不字。
我非常清楚,自己这副惹人怜爱的容貌在面对大人们时,究竟具备着怎样的破坏力。
果不其然,虽然眼中满是不舍,一向溺爱我的父亲和母亲最终还是无奈地妥协了。
至于芙拉蒂姐姐,她只是爽朗地大笑着揉乱了我的头发,一把将我抱上了马车。
「既然小尤利想去,那就跟姐姐走吧!放心,姐姐绝对会保护好你的!」
就这样,年仅七岁的我将那份隐秘的期盼深藏于心,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驶向了远离王都的开拓之地。
♢♦♢
距离王都亚历山德里亚约半日车程的南方,坐落着开拓者之城——「丰饶之镇·卡尔迪亚」。
这里没有王都那种遮天蔽日的高楼与浮华,有的只是一望无际的金色麦浪和清澈如镜的湖泊。
得益于得天独厚的自然馈赠,卡尔迪亚不仅盛产顶级的新鲜食材,更是一处能让疲惫灵魂得到栖息的度假胜地。
作为在当地颇具声望的冒险者情侣,芙拉蒂姐姐和基尔哥的住所位于小镇中央。
虽然那只是一栋带独立庭院的三层木屋,没有王都宅邸里奢华的水晶吊灯,也没有修剪得一丝不苟的花园。
不过,我对此没有丝毫的不满。
「基尔,我去厨房准备今晚的接风大餐,你在这儿帮我照看好小尤利哦!」 芙拉蒂姐姐一边将长发挽起系上围裙,一边风风火火地钻进了厨房。
「交给我吧。」基尔哥温和地应允道。
趁着他转身倒水的间隙,我的目光极其自然地落在了客厅那堆满杂物的角落。
既然是资深冒险者的居所,想必会有许多能够触及魔法本质的道具吧?
带着这样理性的探究心,我随手捧起了木架上一颗散发着微弱红光的晶体圆球。
表面摸起来有些温热,里面似乎流转着某种高密度的能量。
就在我暗自揣摩这东西的构造时,端着水杯转过身的基尔哥,发出了一声几乎要划破天际的惨叫。
「尤、尤利弟弟……快……轻轻地把它放下。那个是高级爆炎史莱姆的核心,只要稍微一磕碰,咱们家就会在瞬间化为灰烬的……!」
他以一种与那魁梧身材极不相符的敏捷,将那颗据说能夷平整座房子的炸弹从我手中抢救了下来,额头上满是冷汗。
既然那颗危险的炸弹被严密看管了起来,我也只能遗憾地收回视线,将探索的脚步转向了房间角落里一个连锁都没上的木箱。
稍微拂去表面的灰尘,我从中摸出了一把造型极其古朴的号角。
那似乎是由某种巨大生物的遗骨打磨而成的。苍白的骨质表面上,密密麻麻地刻满了看不懂的符文。
虽然我天生与魔力绝缘,感受不到任何魔力波动,但仅仅是将其握在手中,我的全身就好像陷入了冰窟。
这种危险的道具,竟然就这么像废品一样和一堆破铜烂铁扔在一起吗?
我在心底对冒险者那粗大的神经发出了由衷的叹息。
不过,既然是号角,其被创造出来的意义,理应就是用来吹奏的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将那苍白的骨质号角缓缓凑到了唇边。
嗯,就稍微……试一下音色应该没关系吧?
「那个更不能碰啊我的小少爷——!!」
他连滚带爬地扑了过来,神情比刚才看到我拿史莱姆核心时还要严肃。
「那是能无差别召唤方圆十里内所有飞龙的『龙骨笛』!一旦吹响,我们今晚就会成为群龙的丰盛夜宵的!」
「……那旁边这个画着笑脸的面具呢?」
我立刻地放下差点要了我们命的龙骨笛,指向了箱底的另一个物件。
「也不行!那是被下了诅咒的狂舞面具,只要戴上就会让人不受控制地跳舞直到虚脱!」
就这样,在这场单方面考验着基尔哥心脏承受能力的寻宝游戏中,半个多小时的时间悄然流逝。
抱歉啦,基尔哥。不过,既然你立志要在未来成为我的姐夫,那么为了满足一个七岁孩童那理所当然的好奇心,这也算是不可避免的试炼吧?
就在我极其理所当然地在心底完成这番甩锅的自我说服时——
「呐,基尔,小尤利——晚饭做好了,快来吃吧!」
伴随着厨房木门被推开的吱呀声,芙拉蒂姐姐端着热气腾腾的食物走了出来,诱人的香气瞬间盈满了整间屋子。
我端坐在客厅柔软的地毯上,怀里抱着一颗表面布满着奇异鳞片纹路的椭圆形物体。
我当然清楚这绝不可能是普通的家禽卵,透过那层坚硬的外壳,掌心甚至能感受到微弱的生命脉动。
在那些英雄小说里,人们通过吞食高阶魔物的血肉来获取魔力的奇遇,可谓屡见不鲜。
眼前这个未知生物的卵,无疑散发着某种极其危险的诱惑力。
「姐姐,这个蛋为什么这么大呀?明天早上我想吃煎蛋,可以用这个煎吗?」
「小尤利,那个是飞龙的蛋,是不可以拿来吃的喔。」
芙拉蒂姐姐被我这副模样逗得忍俊不禁。
「为什么啊姐姐?蛋不就是拿来吃的吗?」
「因为那颗蛋里已经快孵化出小龙了呀。」
芙拉蒂姐姐耐心地向我解释着。
「而且龙蛋的味道超级腥,非常非常难吃喔。所以快把它放下吧,姐姐今晚可是特地为你做了你最喜欢的特制拉面!里面加了超多厚切叉烧和新鲜的葱花呢!」
……非常非常难吃? 那还是算了吧。
毕竟,在美味的特制拉面与未知的难吃魔物之间,即便是拯救世界的勇者,大概也会做出和我一样遵循本能的现实选择吧。
在进行了一秒钟理智的权衡后,我果断放弃了怀里这颗气味可疑的飞龙蛋,将其小心地放回原处,随后奔向了餐桌。
「哈……哈哈……尤利弟弟的精力,还真是充沛呢……」
「辛苦你了,基尔……快来吃饭吧。」
听着他们这番带着无奈的对话,我熟练地爬上高背椅,装作什么都没听懂的样子,心安理得地拿起了餐具。
♢♦♢
温馨的餐厅里,食物的香气四溢。 我们三人围坐在餐桌旁。
芙拉蒂姐姐从酒柜里拿出了一瓶红酒,砰地一声拔开了软木塞。
「来来来,为了庆祝我们家最可爱的小尤利第一次来乡下玩,干杯!」
「干杯——!」
我双手捧着装满鲜榨苹果汁的杯子,与姐姐和姐夫的杯子碰在了一起。
「欢迎来到卡尔迪亚,尤利弟弟。」
基尔哥也喝下了一口红酒,随后有些担忧地看向芙拉蒂姐姐。
「芙拉蒂,你今晚可别喝太多啊。我明天早上还打算带着你和尤利弟弟出去好好转转呢。」
「安啦安啦!」
芙拉蒂姐姐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
在酒精的催化下,她的脸颊很快浮现出一抹酡红。
「我可是号称千杯不醉的冒险者!说起来,你明天打算带小尤利去哪里玩?」
基尔哥放下酒杯,认真地规划起来:「尤利弟弟似乎对魔导具很感兴趣,可是咱们家里堆的那些老物件对他这个年纪的孩子来说实在太危险了。所以我打算,明天早上先带他去镇上的魔导具商店逛一圈,买点安全有趣的小玩具。」
「嗯嗯,听起来不错。」
「逛完后时间差不多也到中午了……最近中央广场那边,新开业了一家以『勇者故乡美食』为主题的餐饮店,听说那里的『炸鸡』和『汉堡』味道非常独特,我想带你们去试试看。然后下午的话,就带尤利弟弟去镇外的魔物园看史莱姆和角兔,怎么样?」
自五百年前初代勇者——「炮之勇者」促成世界和平后,「勇者召唤」便演变成了一项官方的纪念活动。
而那些在太平盛世里只负责出席庆典的历代勇者们,为了排解思乡之情复刻出的「炸鸡」与「汉堡」,便作为异界遗产,在这个世界里生根发芽了。
老实说,我个人其实相当中意这种高热量的平民美食。
但在王都的家里,它们绝对是被严格管制的违禁品。每次我稍微表现出想吃的念头,母亲就会如临大敌地捧着我的脸惊呼:
『绝对不行!万一小尤利脸上长出可怕的痘痘该怎么办!』
没想到在这远离王都的乡下,我居然能借着基尔哥的提议,名正言顺地打破禁忌。
「想得真周到,还得是你啊基尔!」
芙拉蒂姐姐满意地拍了拍桌子。
「好,那就这么定了!明天一早,先让小尤利和我去冒险者公会注册登记,然后再去你说的那些地方!」
「……噗!」 基尔哥差点把嘴里的酒喷出来,连忙摆手说道。
「别这样啊芙拉蒂!迪特里希家的冒险者有你一个就够让赛诺大人头疼的了,要是尤利弟弟也被你带上了这条路,回头我绝对会被赛诺大人和诺艾尔夫人骂死的!」
「我才不管嘞!」
彻底被酒精俘获的芙拉蒂姐姐,一把将正在专心吸溜面条的我搂进怀里,霸道地宣布。
「小尤利现在到了我的地盘,那就是我的人了!放心吧小尤利,姐姐大人绝对会将你培养成这片大陆上最顶尖的冒险者的!」
……顶尖的冒险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即使是在这个和平的年代,冒险者依然是个极其考验魔力和体能的体力活。
我非常感激芙拉蒂姐姐这份沉甸甸的溺爱,但在心底果断按下了拒绝的按钮。
对于我这种弱者而言,比起那种热血的体力劳动,能用金钱换取便利与安全的「魔导具」,才是我应该追求的安稳生活方式。
「可是姐姐……我想先去魔导具商店诶……」 我艰难地咽下嘴里的叉烧,小声抗议道。
「好喔好喔!小尤利想去哪咱们就去哪!要不这样吧,干脆姐姐明天去冒险者公会借一笔巨款,直接把那个魔导商店给买下来送给你!你以后就一直住在姐姐家里,不要回王都了好不好?」
芙拉蒂姐姐此刻已经完全进入了醉酒的弟控模式,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
「唉……真是的,又喝成这样。」
看着开始胡言乱语的芙拉蒂,基尔哥无奈地扶住了额头。
「也不知道等尤利弟弟长大以后,回想起这段童年时光,会不会觉得自己的姐姐是个无药可救的酒鬼……」
然而,那时的我还不知道,这场看似悠闲的假期,即将因为一次意外的迷路,彻底改变我未来的人生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