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在黑暗与碎石中不知道飞奔了多久，直到身后的轰鸣声渐渐平息，才跌跌撞撞地冲进了一个相对空旷的区域。
艾斯蒂尔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呼……呼……你、你没事吧，尤利？」
「我没事。倒是你刚才为了保护我，在地上翻滚的时候受伤了吧？把手臂给我看看。」
果然，在她白皙的小臂上，被锋利的碎石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正往外渗着血珠。
她毫不在意地抹了一把血迹。
「没关系的啦。倒是你，细皮嫩肉的，有擦伤哪里吗？」
我怀里掏出一个极其珍贵的特制小瓷瓶，丢给她。
那是芙拉蒂姐姐特意塞给我的药剂，她当时是这样说的：
『像我们尤利这么可爱的孩子，身上是绝对不可以留下任何伤疤的哦。』
虽然我还没有亲自使用过，但芙拉蒂姐姐送给我的东西从来没有让人失望过。
「喏，把这个药膏涂上。伤口会立刻愈合，而且绝对不会留下任何的疤痕。」
「谢谢……诶？你怎么不涂？」
她正准备把药膏递回来。
「你有没有听过一句话，伤疤是男人的浪漫。」
「……那种浪漫，对于长着你这种脸的人来说，还是趁早不要有的好……暴殄天物会遭天谴的。」
她嘴角抽搐了一下，毫不留情地吐槽道。
直到手臂上的疼痛彻底褪去，我们开始打量起我们此刻所处的环境。
这是一个大得惊人的地下钟乳石窟。
而在石窟的正中央，静静矗立着一扇石门，与我第一次遇到的秘殿别无二致。
「哇……这还真是个不得了的地方。」
「咳、咳咳。总之！想必你也猜到了。今天我大费周章带你出来，可不是为了什么普通的野外探险，而是为了挑战这座新鲜出炉的——『秘殿』！怎么样，做好名垂青史的准备了吗？」
「尤利安，你终于疯掉了吗？！『秘殿』这种东西，是我们两个小孩子能碰的吗？！我姑且还能用几个高阶魔法，可你完全就是个连剑都拿不稳的普通人啊！」
「别把事情想得那么糟嘛。我可是把全部家当都带上了。放心吧，有我在，绝对不会让你死的。」
「别用这种轻描淡写的话来骗我了……！」
伴随着彻底崩溃的哭腔，大颗大颗的泪珠毫无预兆地从那双湛蓝的眼眸中滚落了下来。
「……尤利，咱们回家好不好？」
她猛地冲上前来，死死抱住了我的胳膊。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她正将自己全部的重量都极其无助地挂在了我的身上，纤细的身体像是在寒风中一样剧烈地战栗着。
「呐，尤利……你有在听吗？求求你了，别再往前走了，真的会死人的……」
衣服被温热的眼泪迅速浸透的触感，还有那隔着布料传来的剧烈颤抖，终于让我那兴奋过头的大脑冷却了下来。
看着她这副被吓坏了的模样，我这才猛然意识到一个致命的常识性偏差。
对啊，在世人的认知里，「秘殿」绝对是和死亡画等号的恐怖禁地。
但我却完全忘了这茬。
因为在我那早就被带偏的认知里，秘殿的深处根本没有怪物，只有一些像「自称创世神的白袍大姐姐」或者「满脑子只想吃拉面的黑发少女」那样，缺乏常识但非常有趣的神明。
我之所以大费周章地利用测向仪寻找新生秘殿，把她带到这里来。只是单纯地想要把那份「交到不可思议的新朋友」的喜悦，毫无保留地分享给她。
我想让她知道，除了我之外，她完全可以拥有更多不需要顾忌身份，能让她真正放松大笑的朋友。
我满脑子只想着怎么把这份最棒的礼物送出去，却像个急于献宝的笨蛋一样忘了提前说明，结果硬生生把她吓哭了。
虽然开场白被我彻底搞砸了，但现在补救应该还来得及。
「艾斯蒂尔。」
她猛地瑟缩了一下，但依然死死抓着我的袖子不放，只是像个缺乏安全感的小孩一样，小心翼翼地从我胳膊上抬起头。
她的眼眶盈满了让人揪心的泪水，看着她哭成这样，我真是恨不得给自己一拳。
「听好了，艾斯蒂尔。仔细想想，从我们认识到现在……哪怕我每天都在被你捉弄，但我尤利安，有哪怕骗过你一次吗？」
我直视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道。
艾斯蒂尔只是呆呆地看着我。
我确实是个连魔法都用不好的普通人。但在「绝对不对她撒谎」这件事上，我还是有点自信的。
「所以，既然我说了『绝对不会让你死』，那就代表这里对我来说真的没有任何危险。」
我有些笨拙地伸出手，用指腹轻轻擦掉她眼角的泪花。
「抱歉啊，是我太得意忘形，忘了提前跟你解释清楚。但我向你保证，这扇门后面绝对没有什么可怕的怪物，只有一场非常棒的邂逅在等着你。」
「所以……别哭了，好吗？再看你这么哭下去，我真的要有负罪感了。」
或许是我这番毫无保留的坦白起了作用，隔着衣料，我能感觉到她那僵硬身体，终于一点点地放松了下来。
「……真的、真的只有好事吗？」
她吸了吸鼻子，用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小心翼翼地向我做着最后的确认。
「我发誓。如果我骗了你，我就自愿穿上你刚才拿出来的那套女装，在王都最繁华的中央大道上走一整圈，行了吧？」
我赌上了我身为男人的所有尊严。
艾斯蒂尔怔怔地看着我，随后终于破涕为笑。
接着，她有些赌气似的把脸重新埋进我的肩膀，毫不客气地把眼泪全蹭在了我的衣服上。
「……这可是你说的。要是敢骗我，尤利你就死定了。」
那道闷闷的声音里，终于恢复了平时那份属于她的鲜活气。
♢♦♢
暮色低垂，王都亚历山德里亚被一层橘红余晖笼罩，道路两侧嵌在魔法路灯里的晶石，流转出淡淡荧光，与天边渐沉的晚霞遥遥相映。
晚风顺着繁华的街道蜿蜒而至，拂去了白日的些许燥热，带来了属于平原的凉爽气息。
「尤利尤利！原来挑战『秘殿』是这么简单的事情吗？」
走在我身旁的艾斯蒂尔，像是一只黏人的金毛犬，踩着轻快的碎步在我身边转着圈。
「家庭教师和教科书上说的果然都是骗人的！亏我进门前还吓得要死，结果居然只要和那个小女孩摇骰子比点数就能赢！早知道是这样，我就不用白流那么多眼泪了！」
看着眼前这位因为一场游戏而欢呼雀跃的天才大小姐，我不禁哑然失笑。
但我还是不得不残忍地戳破她那天真的幻想。
「不，艾斯蒂尔。你的老师们并没有骗你。我们这次能够平安无事，只是因为赶得巧而已。换做平常的秘殿我们早就被沿途的魔物吃了。」
「我第一次进入秘殿的时候就是如此，要不是有好心人搭救我差点死在里面了。所以你给我听好了——无论你以后变得多强，绝对不要妄想自己一个人去挑战秘殿，听懂了吗？」
「诶……你以前，还挑战过秘殿？……你从来都没有对我说过这些事。」
「你不知道的事情还多着呢，我可是个充满谜团的男人。」
今天我和艾斯蒂尔在秘殿中遇到的，是一位自称掌管「幸运」的女孩子。
虽然她自称掌管幸运，但好运似乎完全没有站在她那一边。
在摇骰子比大小的决斗中，我和艾斯蒂尔投出的点数永远比她大。
偏偏这位幸运女神不仅运气差，还贯彻了死要面子活受罪的精神，输红了眼非要拉着我们疯狂加注。
要不是因为我和艾斯蒂尔带的「空间背包」容量有限，我今天绝对能把她那座秘殿里的宝物给搬个底朝天。
「让世人闻风丧胆的秘殿，其主人的真面目其实是从天界跑下来的神明。」
——这便是我总结出的最新发现。我真的很想将这个荒谬绝伦的事实公之于众。
但不幸的是，就算我说出去，估计这世界上也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相信我的鬼话。
原因很简单，对于『艾尔弗里登联合王国』的人民来说，所谓的神明，早就和吉祥物没什么区别了。
就拿王都最大的教派「克莱尔教派」来说吧。
克莱尔女神在教义中是掌管「和平」的神明。然而，这位伟大的神明已经不知道几百年没有在人界显露过神迹了。
就连五百年前那场几乎让人族灭绝的魔族大军压境，这位女神也没有出现。
最后，还是那位突然被召唤出来的「炮之勇者（The Playboy Hero）」结束了长达数百年的战争。
在这样一个和平繁荣的世界里，人们比起去教堂祈求虚无缥缈的神明庇佑，大概更愿意相信自己今晚能在下城区的赌场里赚得盆满钵满吧。
「尤利，尤利？你在发什么呆呢？」
艾斯蒂尔那带着淡淡花香的衣袖在我眼前晃了晃，将我飘远的思绪重新拉回了这片晚霞之中。
「今天晚上，我们要在外面用餐吗？为了庆祝初次挑战秘殿大成功，今天本小姐请客哦！」
她拍了拍胸脯，用一种故作豪迈的可爱语调宣布道。
「算了吧，时间也不早了，我先送你回去。要是再晚一点，齐格飞大人和蕾娜大人会为了找你把王都翻个底朝天的。」
「诶——那有什么关系嘛。」
艾斯蒂尔不满地微微嘟起嘴。忽然，她像是想到了什么好主意，眼睛一亮，凑过来抱住了我的胳膊。
「要不这样吧，你今天晚上就别回去了，继续住在我家吧。我让雪拉小姐做你最喜欢的拉面吃。」
艾斯蒂尔口中的雪拉小姐，是巴斯蒂安公爵府的女仆长。
那位女士明明对其他人都如沐春风般温柔，却唯独对我异常刻薄。
大概是她认定是我把她家完美无瑕的大小姐给带坏了吧……
毕竟现在的艾斯蒂尔偶尔也会在情急之下，毫无顾忌地喊出「傻瓜」、「变态」、「混蛋」之类极其不符合贵族教养的词汇。
「打住，快给我打住。我已经在你们公爵府连着蹭吃蹭喝快一个星期了，我姑且也是要点脸面的男人。」
「你知不知道，现在外面街上已经有人传言，说我尤利安·迪特里希，是你艾斯蒂尔·巴斯蒂安包养的『小白脸』了！」
我毫不留情地把手臂从她的怀里抽了出来，义正言辞地拒绝道。
「小……白脸？那是什么意思呀？」
艾斯蒂尔歪了歪头，那双湛蓝的眸子里充满了求知欲。
看着她这副不谙世事的模样，我顿时有一种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
「……没什么。总之，今天我带你去挑战秘殿的事情，绝对、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就算是齐格飞大人和蕾娜大人也不行！至于我们赢来的那些宝物，就暂时放在我这里替你保管，等你有需要的时候再过来拿。」
听到我这般如临大敌的再三叮嘱，艾斯蒂尔不仅没有感到半分紧张，反而将双手背在身后，踩着轻快的步子走到我的正前方。
她转过身，迎着温柔的晚风，倒退着朝前走去。
夕阳的余晖洒在她金色的长发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晕。
「嘿嘿，我懂啦。」
少女笑弯了眼眸，笑声清越如风铃。
「这就是，只属于我和尤利两个人的『共同秘密』，对吧？放心吧，我绝对不会告诉任何人的！」
看着她那纯粹的笑容，我竟有一瞬间的失神。
「傻笑什么呢……这种答应保密的重要时刻，难道不应该表现得更严肃一点吗？你这大小姐到底有没有点危机意识啊。」
我移开视线，掩饰着内心的局促。
「我就要笑，要你管！尤利是个爱操心的大笨蛋！」
她冲我做了一个俏皮的鬼脸，随后轻盈地转过身，裙摆在晚风中画出一个优美的弧度。
我们就这样一路伴着轻快的嬉笑声，不知不觉便穿过了繁华的中央大道。 当巴斯蒂安公爵府那扇雕刻着花纹的铁门出现在视线中时，我终于在心底松了一口气，停下脚步与她挥手道别。
「明天见啦，尤利！记得早点来找我玩！」
艾斯蒂尔站在铁门后，用力地朝我挥舞着手臂。
我静静地注视着她，直到那抹金色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庭院深处的暮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