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的流逝,总是在不经意间改变着世界的面貌。
随着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秘殿展现出遗宝与神明祝福的真容,它们顺理成章地成为了无数冒险者们趋之若鹜的寻宝圣地。
在这股席卷全大陆的探险狂潮中,迪特里希男爵家也终于迎来了一件喜事。
二小姐芙拉蒂与她的平民男友基尔长达五年的恋爱长跑终于修成正果,正式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解决了这个让人头疼的二女儿的终身大事,赛诺和诺艾尔这对夫妇原本以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然而,天底下的父母似乎永远没有真正清闲的时候。
最近让赛诺和诺艾尔频频叹息的,变成了他们在外游历的宝贝儿子——尤利安。
虽然尤利安在魔法的造诣上依然是一片荒芜,但他那张仿佛被神明亲吻过的面容,却在时光的雕琢下出落得越发惊心动魄。
哪怕只是偶然在王都的街角驻足,那模糊了性别界限的柔美与清冷,便让往来行人纷纷侧目。
迪特里希家的门槛几乎要被各路带着联姻意愿的使者踏破。每天清晨,大门外总是停满了印有显赫家徽的马车,甚至连各国的王室,都递来了橄榄枝。
然而,这些足以让任何人一步登天的提亲信函,无一例外,都被尤利安婉拒了。
对于他这种油盐不进的态度,王都里流传着形形色色的低语。
有人言之凿凿地推测:『尤利安少爷的心里,一定早就住着巴斯蒂安公爵家的那位天才千金了。青梅竹马的情谊,终究是因为地位的悬殊,被生生阻断在了两岸。』
也有人大肆造谣:『你们懂什么?尤利安少爷长得那么漂亮,又对那么多名门淑女不屑一顾,他肯定是喜欢男人!』
无论外界的流言如同春日的柳絮般飞得多远,在初夏的一个午后,迪特里希男爵府的会客厅里,迎来了两位极其尊贵的客人。
「求求你们了,赛诺!诺艾尔!请务必让尤利安去『王立魔法大学』上学吧!」
看着眼前这位堂堂『艾尔弗里登联合王国』的军务大臣的齐格飞公爵,此刻正毫无形象地坐在自家沙发上苦苦哀求,赛诺和诺艾尔只觉得一阵胃疼。
这些年来,因为尤利安与艾斯蒂尔的缘故,两家的交流越发频繁,他们成为了能够直呼彼此名字的挚友。
「齐格飞,你先冷静一点。」
赛诺有些局促地擦了擦额头渗出的薄汗,面容苦涩。
「不是我们不想帮忙。虽然『王立魔法大学』是全国最顶尖的学府,但尤利安那孩子……你们也是知道的,他连一丝魔力都没有。就算我们强行把他塞进去,他也不一定能顺利毕业啊。」
「不!入学条件的问题我来解决!而且我绝对会让他顺利毕业的!」
「尤利安不是从小就对那些稀奇古怪的魔导具很感兴趣吗?大学里除了传统的魔法科,还有专门研究机械与魔法构成的『魔导工程科』!那里是不看魔力天赋的,只要理论扎实就行。就让他去读魔导工程科吧!」
齐格飞急切地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方案。
看着公爵这般迫切的模样,赛诺依然面露难色。
把一个对魔法一窍不通的儿子塞进魔法领域的最高殿堂,这听起来实在太过荒谬。
「哎呀,你这笨蛋,绕来绕去根本没说到点子上。」
一直端坐在旁边,优雅的公爵夫人蕾娜,终于忍不住轻声叹息。
她缓缓放下手中的纯白瓷杯,那张向来从容的绝美脸庞上,罕见地浮现出了一抹疲惫与哀伤。
「诺艾尔,赛诺。实不相瞒……我们今天厚着脸皮来求你们,全是为了艾斯蒂尔。」
阳光透过蕾丝窗帘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阴影。
「你们也知道,那孩子在十四岁时便被大学破格录取,在魔法的领域里,她拥有着令人惊叹的才华。可是……她的性格极为内向,过去在这座王都里,全靠尤利安陪伴在她的身侧,她才渐渐愿意向这个世界敞开心扉。」
齐格飞沉重地闭上双眼,接过了妻子那令人心碎的叙述:
「而在尤利安踏上旅途之后……艾斯蒂尔在那座满是天才的大学里,因为不懂得如何与人相处,始终孤零零地游离在人群之外。她变得越来越郁郁寡欢,就在几天前,她突然告诉我们……她想要休学。」
这这位在无论是在战场还是情场上都从未退缩过半步的军务大臣,此刻却像一个束手无策的普通老父亲。
「如果想要那孩子重新找回笑容,健健康康地成长,尤利安的存在是必不可少的。在这个世界上能够将她从孤独中牵引出来的……或许就只有尤利安了」
蕾娜倾过身,紧紧握住了诺艾尔的手,眼眸里盈满了无声的恳求。
听完这番饱含着父母之爱的倾诉,诺艾尔微微睁大了眼睛。她用双手苦恼地捧住了自己的脸颊,仿佛遇到了一件天大的难事。
「这可怎么办才好......没想到我们家的孩子也有一天也成了『红颜祸水』......」
「诺艾尔,别闹了,你到现在也该正确意识到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是男人了吧。」
赛诺无奈地干咳了两声,打断了妻子那有些脱线的担忧。但被这么一打岔,会客厅里原本凝重得令人窒息的氛围,倒也奇迹般地缓和了几分。
赛诺换上了认真思考的神情,目光在公爵夫妇期盼的脸上流转。
「……齐格飞,蕾娜。真不是我们不愿意伸出援手。就在上个月,我们收到了芙拉蒂从北境的『诺泽兰王国』寄来的信。尤利安现在正跟着她在那片苦寒之地完成公会的委托。就算我们现在立刻将信件寄出,等他收到再赶回王都,最快也要一个月之后了。」
「而且……当时他们两个孩子吵得是那样凶。就算我们以家书将他强行召回,以尤利安现在那固执的性格……愿不愿意去见艾斯蒂尔,都还是个未知数啊。」
听到这番话,齐格飞没有丝毫的犹豫,猛地站起身,直接朝着赛诺双手合十,深深地拜了下去。
「拜托了,老兄!无论用什么方法,一定要在信里把他忽悠回来!这份恩情,算我齐格飞欠你们迪特里希家一个天大的人情!」
♢♦♢
越过连绵的群山,风雪的颜色便渐渐深了。
这里是位于联合王国正北方的『诺泽兰王国』。
作为一个常年被霜雪与阴霾笼罩的边境小国,刺骨的寒风中总是夹杂着肃杀气息。只要跨过那道斑驳的要塞城墙,便是人类文明的尽头,一片不属于任何人的银白色荒原。
入夜,白霜镇的雪悄无声息地落满街巷。
酒馆二楼的包厢内,壁炉里的橡木正燃烧出琥珀色的温暖光晕。
我单手撑着脸颊,视线越过跳动的烛火,静静地盯着桌中央那个挂满糖霜的奶油蛋糕。
「尤利,生日快乐。恭喜你步入十五岁。」
「小尤利,发什么呆呢。快把蜡烛吹了吧。」
直到耳边传来轻柔的呼唤,我那凝滞的思绪才缓缓开始流动。
我转过头,视野里是姐姐芙拉蒂温柔的笑靥,还有姐夫基尔担忧的面庞。
「啊……谢谢姐姐,谢谢基尔哥。」
原来,距离那场大雨,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尤利,是蛋糕不合胃口吗?基尔也是的,尤利现在每天的训练量那么大,怎么只订了这么小尺寸的蛋糕。」
芙拉蒂轻声问着,转头略带嗔怪地看了丈夫一眼。
「这可是镇上最大的蛋糕了呀……」基尔苦笑道。
「不,很好吃,我很喜欢。」
我微微摇了摇头,抬起手,目光落在了自己的掌心。
那双曾经苍白而又纤细的手,如今指腹与虎口处,已经覆上了一层粗糙的老茧。
这是我无数次为了保护他人而挥剑所留下的印记。
我已经不再是那个只要遇到危险,就只能躲在别人身后的普通人了。
「……只是,还不够啊。」
我无意识地轻轻呢喃着。
「什么不够?」
芙拉蒂担忧地凑近了些。
看着跳动的烛光,我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出一年前的那个雨夜,那个哭着将我推开的单薄身影。
「我只是在想艾斯蒂尔。」我没有隐瞒,轻声答道。
「那时的我,什么都做不到。所以我一直觉得,只有等我足够强大,不必再躲在别人身后被守护时,才有资格与她平等对话。」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只有木柴燃烧的劈啪声在轻轻回荡。
芙拉蒂的心口似乎微微一酸。她伸出手,温柔地梳理着我耳边的碎发。
「别把一切都背负在自己身上呀,尤利。那女孩只是正处在别扭的青春期罢了。」
「人在那个年纪,总是会因为害怕失去而伤害最重要的人。等她冷静下来,一定会明白你的心意的。你们一定会重归于好的,所以,原谅她,也放过你自己,好吗?」
「是啊。人与人的心意,虽然偶尔会交错,但只要还牵挂着彼此,就一定会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将你们重新牵引到一起的。」
基尔也微笑着附和道。
听着家人笨拙却温暖的慰藉,我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要将这一年多的郁结尽数吐出。
随后,我站起身,重新换上了一个轻松的笑容。
「明明是我的生日,却让大家陪着我伤感,真是太失礼了。我自罚三杯!」
清甜的果汁滑入喉咙,伴随着芙拉蒂和基尔的大笑声,属于我十五岁的第一夜,在这片温暖中悄然降临。
……
次日清晨,白霜镇的薄雾还未散去。
我换上厚实的皮甲,呼吸间吐出白色的雾气,沿着结霜的街道开始了晨跑。
明媚的光线勾勒出远方雪山的轮廓。在这个粗犷的边境小镇,我这副格格不入的面孔,不可思议地吸引着所有人的目光。
「早上好啊,尤利安少爷。」
「尤利安,今天也这么早吗?」
不论是打扫积雪的镇民、还是生火的铁匠,街上的人们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向我报以善意的问候。
跑过集市时,肉铺的老板娘急匆匆地从蒸笼里拿出一个用油纸包好的肉饼,硬塞进我的手里。
「拿着吧,孩子。饿着肚子可熬不过北境的冬天,就当是大家对你守护镇子的谢礼。」
感受着掌心传来的滚烫温度,我没有再推辞,轻轻点了点头,道了声谢,继续向着清晨的深处跑去。
直到临近正午,我才推开了旅馆厚重的木门。
「欢迎回来,尤利。」
大厅里,基尔正仔细擦拭着长剑,指了指楼上。
「对了尤利。今早有一封从迪特里希家寄给你的信。我放在你房间的书桌上了,去看看吧。」
♢♦♢
午后的阳光透过窄小的木窗,洒在我的房间里。
我在书桌前坐下,小心翼翼地挑开封蜡,抽出了信纸。
开篇是极其繁琐的贵族问候,优雅的措辞让我感到一丝怀念。
然而,当我的视线继续往下移动时,那股唯美的氛围瞬间荡然无存。
『我亲爱的尤利安,你是否听过一句至理名言?
——不在学校里邂逅几个可爱的女孩子,与其发展为特殊的关系,这样的人生是不完整的,是绝对不能称之为顶天立地的男人的!
虽然你没有任何魔力,但爸爸始终坚信你是个热血好汉!所以,爸爸已经擅自为你报名了王立魔法大学不需要魔力的「魔导工程科」!你一定会理解父亲的良苦用心吧?
顺带一提,你已经被破格录取了。如果等到秋季你还没有去上学的话,咱们迪特里希家就会被当做藐视王室资源,直接贬为平民喔。』
「……这个满肚子坏水的老爸!!」
从迪特里希家寄来的信封被我毫不留情地揉成了一团废纸。
在这个拥有严苛律法的国度,占用王立魔法大学的资源却不赴约,对于迪特里希这样边缘的贵族来说,褫夺爵位绝不是一句用来恐吓的玩笑。
父亲大人分明是拿整个家族的命运在逼我就范。
我烦躁地揉了揉眉心,将纸团精准地抛进了废纸篓。
房间恢复了寂静。我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窗外飞舞的雪花,投向了南方那片遥远的天空。
在那座被魔法光辉笼罩的最高学府里……那个把自己锁在完美躯壳里的笨蛋,现在还会经常在夜里偷偷抹眼泪吗?
不过那样的校园生活……似乎也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