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安……」
耳边传来了轻柔的呼唤,伴随着肩膀被轻轻推摇的触感。
「别吵……再让我睡一会儿……」我含糊不清地嘟囔着,试图把头往被子里缩。
但在那只手持续不断的温柔攻势下,我最终还是地睁开了双眼。
视野渐渐清晰,母亲诺艾尔那张带着浅笑的脸庞映入眼帘。
我撑着身子从柔软的床榻上坐起。然而,视线刚一越过母亲的肩膀,我就被眼前的阵仗吓了一跳。
除了父亲和母亲,房门外竟然还黑压压地站着一圈神情肃穆的仆人。
「大家……早安。这兴师动众的阵仗是怎么回事?」
我带着刚睡醒的茫然,揉了揉隐隐作痛的太阳穴。
「早安,我亲爱的尤利安。你在胡说什么呢?你忘了吗?今天可是王立魔法大学开学的日子。大家都在为你入学的各项事宜做准备呢。」
父亲赛诺站在门边,眼底满是笑意。
直到这时,我才恍然记起今天的日期。
自夏末从诺泽兰王国乔装回到家中后,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我几乎足不出户。
这段时间,我将所有的精力都倾注在了一件魔导具的制作上。
那是一件精密的魔导激发装置,只需嵌入刻有魔法阵的魔石,它就能直接调用魔石内部的魔力来释放魔法。魔法的威力完全取决于魔石的品质,魔石越纯粹,释放出的魔法就越强。
换句话说,有了这件魔导具,即便是像我这样体内毫无魔力的人,也能自如地施展魔法。
为了完成它,我连续数日夜以继日地赶工,直到昨夜才大功告成。
我至今还记得昨晚那一刻——
——『Fire(火焰)。』
指尖传来的温热触感是如此真实。
身为一个被魔法彻底抛弃的人,我终于释放出了人生中第一个魔法——「火球术」。
那是所有魔法师的起点,却是我曾经遥不可及的奢望。
「我做到了……」
「好啦,别在床上发呆了。再磨蹭下去,可是会迟到的哦。」
母亲轻笑着催促,随后向门外的女仆微微颔首。
一套叠放整齐的王立魔法大学制服被恭敬地呈了上来。深蓝色的布料挺括而柔软,银色的纽扣在晨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
「今天,我想亲自给这孩子穿上这身衣服。」母亲伸手接过制服,转头看向父亲。
父亲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带着其余的仆人安静地退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
穿衣镜前,我安静地端坐着。
母亲站在我的身后,用一把木梳,细致地梳理着我的头发,最后用一条丝带,在我的脑后利落地扎起了一个小马尾。
「我家的尤利安,今天真是个俊朗的绅士呢。」
母亲看着镜子里的我,语气里满是骄傲。她小心翼翼地避开了所有关于「美丽」或「像女孩子」的字眼,这大概是她作为母亲特有的体贴吧。
听着母亲的话语,我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感到了一丝短暂的恍惚。
镜子里的少年,有着足以模糊性别界限的柔美容貌。这副极具欺骗性的外貌,起初确实给我带来了许多不必要的麻烦与苦恼。但如今,我已经释然。
如果这份外貌,能够化作用来保护身边之人的武器,那么它便不再是负担,而是我可以肆意利用的筹码。
「我能长成这副模样,全是因为父亲和母亲大人年轻时,都是风靡王都的俊男靓女吧。」
我转过头,对着母亲露出了一个清朗的微笑。
「呵呵……就你嘴甜。」母亲轻笑着,温柔地抚摸着我的头顶。
「一转眼尤利安也长成大人了。也不知道去了学校以后,会被哪家的千金给悄悄拐走呢。」
「母亲您要担心的,难道不应该是那些女孩子吗?」我无奈地反驳道。
「并不哦。」
母亲轻轻摇了摇头,随后倾身上前,将我紧紧拥入怀中。
「尤利安是这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也是妈妈最重要的人。所以,我可不允许她们随随便便就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松、松手啦母亲……」
我在她令人窒息的怀抱里抗议着。
都十五岁了还要被当成小孩子一样拥抱,这要是被认识的人看到,「魔王」尤利安·迪特里希的威严可就荡然无存了。
度过了一段温馨的晨间时光后,迪特里希家的马车在轻快的马蹄声中,驶向了亚历山德里亚的北部郊野。
王立魔法大学,这座承载着整个大陆魔法底蕴的最高学府,宛如一座独立的城池,静静地矗立在苍翠的林木之间。
当马车平稳地停下,走下车厢的瞬间,我还是不由得因为眼前的景象而微微睁大了双眼。
纯白的大理石校门在阳光下散发着庄严而圣洁的光辉,宽阔的林荫步道两旁,不知名的花卉正迎风绽放。穿着各色制服的学生们穿梭其间,到处都洋溢着属于青春的朝气。
「不管时间过去了多久,再次站在这里,那些日子就好像还发生在昨天一样啊。」
父亲望着眼前生机盎然的校园,不禁心生怀念。
「诶?父亲以前也是在这里上学的吗?」
我惊讶地问道。这我倒是头一次听说。
「是啊。」父亲温和地笑了笑,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身旁的母亲身上。
「不仅是我,你妈妈当年也是这里的学生哦。我们就是在这所学校里相遇的。」
「真的吗?为什么以前从来没听你们提起过这件事?」
「哦?原来你对这件事这么感兴趣吗?」
父亲清了清嗓子,似乎打算在这座见证了他们青春的校门前娓娓道来。
「那好吧,既然你想听,我就告诉你。你妈妈她啊,从以前开始就——唔!」
父亲的话音未落,一只手便迅速地捂住了他的嘴巴。
「别、别在孩子面前讲这种丢人的话啦!要是被尤利安知道了,我以后在孩子面前会抬不起头的!」
一直以来陪伴家族走过漫长风雨的母亲,眼角早已悄然落下了时光的吻痕。
但在这片刻,从她那羞愤跺脚的小动作里,却透着一股宛如初恋少女般的局促与鲜活。
「唔……唔唔……」
父亲无辜地眨了眨眼,眼底流露着藏不住的笑意与纵容。这位平日里撑起整个家族的男爵大人,此刻眉宇间荡漾着的,分明是独属于少年人的促狭与坏心眼。
看着这样的他们,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时光的厚度仿佛在这一刻被奇迹般地抹平了。我像是穿透了岁月覆在他们身上的那层端庄与威严,窥见了许多年前同样站在这里、正值青涩年华的少年少女。
——当。
远方的钟楼,于此刻响起悠长的声响。
在母亲羞愤的目光下,父亲终于笑着拿开了她的手,换上了一副郑重的神情。
「今天的时间有限,如果你真的感兴趣,等以后有机会了,爸爸再慢慢讲给你听。现在,咱们先带你去报到吧。」
悠远的钟声在蔚蓝天际缓缓淡去,看着父母并肩向前的背影,我的心底,悄然泛起了一阵不知因何而起的悸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