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魔法大学，被誉为全大陆魔法师的最高殿堂。能坐在这里的，无一不是各国精挑细选的天才与显贵。
然而，抛开那些耀眼的光环与家世，这群刚刚脱离家族羽翼的新生们，本质上也不过是一群正处于青春期的少年少女。
在面对极其严苛的课业与完全陌生的环境时，比研习魔法更早到来的，是那种想要寻找同伴的悸动。
于是，在宽敞明亮的阶梯教室里，谁与谁结伴去露台分享午后的阳光，谁与谁在走廊上红着脸分享着偶然邂逅的背影。这些看似漫不经心的日常，组成了一个个密不透风的小圈子，外人难以融入，只能旁观。
而艾斯蒂尔·巴斯蒂安，从入学的第一天起，就被摆放在了那个最耀眼的位置上。
阳光般璀璨的金发，美丽动人的面容，无可挑剔的贵族礼仪，以及那个代表着绝对荣耀的姓氏。她就像是一件封存在玻璃展柜中，名为「完美」的艺术品，只能被仰望，无法被触碰。
起初，并不是没有人试图打破那层玻璃。
「那个……巴斯蒂安同学。」
在一个暖阳倾洒的午后，班上那个总是带着明媚笑容的短发女孩，停在了艾斯蒂尔的书桌前。 「我们打算去露台开个小茶会，而且准备了很棒的红茶和甜点……你要不要和我们一起去？」
话音落下的瞬间，艾斯蒂尔敏锐地察觉到，班里那些看似在各自忙碌的目光，正悄无声息地投向了这里。
大家都在屏息等待着，这位高岭之花是否会接纳这份额外的温度。
艾斯蒂尔的笔尖微微一顿。她的目光从那本厚重的魔法书上移开。
她其实并不讨厌红茶的香气，也不讨厌那些散发着诱人香气的甜点。
看着女孩脸上轻松的笑容，她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有着黑发的少年。
如果是尤利安在这里的话……大概会自然地抽走她手边那本厚重的魔导书，然后将一块点心轻轻放在她的掌心。
『艾斯蒂尔大小姐，偶尔也该停下脚步，去享受一下人生吧。』
如果是他在，这充满试探的紧张气氛，一定会被他轻而易举地化解。
可是，尤利安不在。
而在她手边，还堆满了课本与测验试卷。
——「如果不努力去提高自身魔法的水平，如果不能在每一次考核中表现优异……如果我展现出哪怕一点点贪图享乐的样子。那对温柔的父母，就会对我失望的。」
脑海中的想法瞬间冻结了她心底升起的那一丝温度。
「谢谢你的邀请，我正在整理今天上课的笔记，整理完成后要做完这套试卷，之后还有魔法特训。实在抱歉，祝你们有一段愉快的下午茶时光。」
艾斯蒂尔弯起眼角，堆起了标准的微笑。
她拒绝得果断而又滴水不漏，连语调的起伏都轻柔得让人无法生出一丝怨言。
短发女孩愣了一下，内心似乎打起了退堂鼓。
「啊……这样啊。那、那你加油喔，我们先走了。」
女孩略显僵硬地转身，回到那个属于她们的温暖小团体里。
艾斯蒂尔静静地收回了目光，将注意力投入到了那些晦涩难懂的文字上。
一次，两次，三次。
同样的戏码，在艾斯蒂尔的生活中反复上演。
于是，不可避免的，周围人看她的眼神变了。
那些原本试图靠近她的人，在一次次碰壁后，终于理所当然地放弃了。
当阶级与社交的网编织完成，艾斯蒂尔成了那个游离在所有圈子之外的「特例」。
宽敞的阶梯教室里，她身边的座位总是空荡荡的。当她抱着书本走过长廊时，周遭的窃窃私语显得疏离。
「别去打扰巴斯蒂安同学了，人家可是公爵千金，满脑子都是怎么拿第一，哪有空理我们。」 「是啊，像我们这种普通贵族，只会浪费她的时间吧。」
「她那个人，就像是个只懂得魔法的木头，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这些声音一字不落地飘进了艾斯蒂尔的耳朵里。
这就是她为「完美」所付出的代价。
♢♦♢
这是一场专门用于测定新生「魔力干扰抗性」的实战考核。
在训练场内中央的石板上，矗立着一台大型装置——「干扰拟像」。
它没有任何攻击能力，唯一的作用就是向四周持续释放强烈的魔力干扰波。
此时的拟像尚未激活，所有的符文都处于黯淡的状态。
然而，仅仅是注视着这台专为干扰魔力而生的机器，就已经让整个训练场的气氛变得沉重。
关于这台机器如何让人痛不欲生的学长传闻，早就在这群学生中传开了。等待接受测试的新人们面如死灰地列阵在场地边缘。
「听好各位。今天这场测验，不是看你们能放出多华丽的魔法。拟像会逐级增强干扰场的强度，在这个范围内，你们体内的魔力会像脱缰的野马一样不受控制。而你们要做的就是三人一组，在这样的环境下压制住体内的魔力暴走，共同维持住防御结界。」
「记住，一旦感觉到体内的魔力开始紊乱，立刻撤去魔法退出阵法。这不是让你们去玩命的。逞强的后果，就是魔力逆流，伤及自身，听明白了吗？」
「是……」
学生们参差不齐地应答着，许多人的声音已经在高压下变了调。
按照抽签的顺序，终于轮到了艾斯蒂尔的小队。
当那耀眼的金发少女步入魔法阵中央时，大厅里那些细碎的交谈声渐渐消失。
跟在艾斯蒂尔身后的里奥与莱拉，脸色惨淡得像是即将被送上断头台的囚徒。
「那个……巴斯蒂安同学。我们的魔力很少，如果待会儿干扰太强，我们撑不住拖了后腿……真的万分抱歉。」
莱拉深吸了一口气，怯懦的说道。
「没关系的，莱拉同学，里奥同学。你们只需要尽力维持结界就好。如果干扰超出了你们的承受极限，剩下的部分由我来接管。随时可以抛下我退出，不必有任何负担。」
「测验开始！」
随着一声令下，魔法阵边缘爆发出耀眼的白光，拟像释放出了干扰波。
测验的开局极其完美。里奥和莱拉稳定的施展出魔力，三人共同撑起了防御结界。
五分钟后，伴随着一阵嗡鸣声，拟像核心的蓝光骤然转为紫黑色。
艾斯蒂尔感觉无形的重力仿佛增加了数倍。她知道，现在是第四阶级的干扰波。
「唔……！」
身后传来了里奥痛苦的惨哼。他体内的魔力彻底失控，刺痛的感觉像是无数根针在体内流窜。
「抱歉，我坚持不住了！」
里奥所负责的那部分结界崩溃了。
里奥被带走后，原本完美的防御结界撕开了一道致命的缺口。
拟像还在持续干扰着他们的魔力。
「艾、艾斯蒂尔同学……我不行了……魔力在逆流，好痛苦……！」
「调整呼吸，集中精神，不要去抵抗干扰……」
艾斯蒂尔的嘴唇已经被自己咬出了殷红的血丝。
「可是——」
「——哔——嗡！」
拟像发出了代表临界点的警报，干扰波的强度直接飙升至第五阶。
「啊——！对不起！我真的撑不住了！」
在魔力逆流带来的剧痛面前，求生的本能轻易碾碎了所有的责任与自尊。
莱拉惨叫着，毫不犹豫地撤去了魔力，连滚带爬地逃出了魔法阵，趴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原本需要三位魔法师才能应对的干扰波，在这一瞬间，毫无保留地落在了艾斯蒂尔身上。
「测验终止！巴斯蒂安，立刻撤出魔法阵！」
场外的导师察觉到了那足以致命的失控，惊恐地咆哮着，挥舞法杖试图强行切断拟像的能源。
可是，孤立无援地站在阵法中央的那个少女，却没有退后哪怕半毫米。
在此刻，外界的声音似乎在艾斯蒂尔的耳中全部被剥离了。她的视线已被粘稠的冷汗彻底模糊。浑身都产生了剧烈的疼痛。
——撤退吧，撤去魔法。这不过是一场测验。没有人在乎的。
——如果你在这里逃了，如果你在这里倒下，你还有什么资格站在他们的身边？
「我……我还能坚持下去。」
「巴斯蒂安家的女儿……必须完美。」
——咔嚓
干扰拟像，因为超过了工作的负荷，表面瞬间爬满了狰狞的裂纹。
随后在众人惊恐万状的注视下，拟像从内部轰然瓦解，化作了漫天飞舞的碎片。
魔力彻底枯竭的艾斯蒂尔，再也支撑不住身体，眼前一黑。倒在了冰冷的石板地上。
……
当艾斯蒂尔在医务室的病床上醒来时，迎来的却不是鲜花与掌声。
窗外的天色有些阴沉。年迈的魔导师把成绩单随手放在了床头柜上。
「『A+』，真是漂亮的成绩。」
魔导师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声音里听不出任何庆贺的意味。
「建校以来，你是唯一一个在一年级就拿到这个评价的学生。这下如你所愿了吗？巴斯蒂安同学。」
「非常感谢您的指导。」
像是一份早就准备好的标准答案，透着一股不容任何人靠近的疏离。
「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追求什么，才会把自己逼到这种连命都不要的地步。」
魔导师看着她，无奈的叹息道。
「你们这些自以为聪明的孩子，总是喜欢用最极端的逻辑来行事。你是不是觉得，只要做到了最好，只要做到绝对的完美，就能实现愿望了？」
「可是啊，人毕竟不是精密运转的魔导具。」
导师摇了摇头，目光投向窗外那些在风中摇曳的树叶。
「如果你永远只盯着那个名叫『完美』的目的地，把沿途的风景、别人的好意、甚至连同你自己，都当成是可以随意舍弃的累赘……等到你真的站到终点的时候，你会发现自己什么都没有了。只有空虚。那种空虚是任何事物都填补不了的。」
「回家休息几天，好好想想我说的话吧。」
随着一声轻叹，导师推开门，离开了房间。
房间内恢复了寂静。
不久，门外的走廊上，隐约传来了同班同学们的交谈声。
青春期的群体社交往往就是这样，为了掩饰自己在测验中因为怕痛而逃跑的懦弱，最好的办法，就是把那个没有逃跑的人塑造成一个怪物。
「……听说了吗？她居然硬生生把那台干扰机器给撑爆了……连命都不要了吧？」
「当时莱拉痛得都在地上吐了，她连看都没看一眼，还不让别人撤退。对这种大小姐来说，我们大概只是她用来拿积分的工具而已。」
「太可怕了，简直是个只会考试的怪物……」
即便知道终点只有一无所有的空虚，她似乎已经无法回头了。
♢♦♢
在艾斯蒂尔被学校要求在家休养的日子里，她并没有因为那颗千疮百孔的心而停下脚步。
淅淅沥沥的雨冲刷着巴斯蒂安公爵府内的训练场。灰白色的雨幕如同一层朦胧的轻纱，将整个世界隔绝成了一座孤岛。
「——哧。」
一点火星出现，却又在下一秒被漫天的雨水无情浇灭。
艾斯蒂尔单膝跪在积水的青石板上，急促喘息着。雨水早已湿透了她的身体，发丝狼狈地贴在毫无血色的脸颊上。
哪怕体内的魔力早已干涸，每一次调动魔力都会带来钻心的刺痛，她依然固执地举起法杖，准备下一次的吟唱。
就在这时，一柄黑伞悄无声息的出现，为她挡住了所有风雨。
「够了。已经足够了，艾斯蒂尔。」
温暖的手掌覆在了她的手腕上。
艾斯蒂尔猛地回过头。在灰蒙蒙的雨幕中，尤利安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的身后。
「放开我……尤利，别妨碍我。」
艾斯蒂尔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试图抽回自己的手，但身体的虚弱，让这份挣扎显得徒劳。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的手凉得像冰一样。」
尤利安看着她那摇摇欲坠的模样，温热的指尖轻轻摩挲过她手腕上被雨水泡得发白的一道旧伤。
「没必要把自己逼得这么紧。做不到的事情，大方承认也没关系的啊。」
承认……自己并不完美？
『没有人情味。』
『拒人千里之外的高岭之花。』
『那个女人是个为了成绩连命都不要的怪物。』
在这一刻，那些尖锐的声音又在艾斯蒂尔的耳边回响起来。
「大方承认……？」
「尤利安，你根本不明白……你根本不明白，我连承认的资格都没有。」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颤抖着，化作了细碎的呢喃。
「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当一个毫无魔力的普通人，你可以毫无负担地接受这个不完美的自己。因为尤利安……你生来就是被爱着的。哪怕你终其一生一无是处，只要你活着，迪特里希家的血脉就是你无可替代的证明。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件不需要去拼命证明的事。」
「可是我呢？尤利安，我到底算什么？」
「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啊？！」
看着她这副濒临破碎的模样，尤利安收紧了握着她的手，试图将她从恐慌中拉出来。
「在那些支离破碎的记忆里……我是一个除了魔法以外，一无是处的废物。」
「因为不够完美，因为除了魔法什么都做不好，没有任何人愿意留在我身边。我一直都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日复一日，度过了上千年的时光。」
忍耐了无数个日夜的眼泪，终于决堤而出。
「我只是巴斯蒂安家的养女，而现在的这份温暖，齐格飞和蕾娜给我的爱，大家对我的仰慕……全都是建立在『巴斯蒂安家完美无瑕的女儿』这个壳子上的！」
她仰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被她视为唯一避风港的黑发少年，在这漫天的雨雾中，哭泣着喊出了这个让她恐惧的现实。
「如果我不拼了命地维持这份完美，如果我不把每一件事情都做到极致……如果我展现出哪怕一点点以前那种『没用』的样子，我拿什么去祈求别人留在我身边？拿什么去回报这份原本根本不属于那个『废物』的温柔？！」
尤利安撑着伞的手，彻底僵在了半空中。
伞沿滴落的雨帘，模糊了少年的视线。他看着眼前这个哭得像个走失孩童般的女孩，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得发痛，发不出一丝声音。
原来在这个所谓的「天才」那完美的躯壳里，她一直独自一人，在看不见底的深海里孤独地沉溺。
她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强大，她是在用尽全身的力气去掩盖从前的无能；她拼命地追求着完美，只是因为她卑微地深信着——如果不完美，那个真实的自己，就不配被爱，不配拥有陪伴。
「抱歉，艾斯蒂尔……我……」
「别用那种怜悯的眼神看着我！」
她颤抖着，用尽全身的力气，抽出了那只被他握住的手腕。
「不要管我了，尤利。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向后退了一步。
就这一步，她彻底退出了那把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伞，重新将自己交给了那片冰冷。
少女单薄的身影转过身，跌跌撞撞地逃进了雨幕之中。
只留下尤利安独自一人举站在雨中，看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地沉默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