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谢谢你了，迪特里希同学。」
躺在病床上的卢西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有些不好意思地向我搭话。
「该道谢的是我才对。」
「诶，为什么？」
「如果不是你刚才装病硬把我拽出来，我现在大概连喘口气的余地都没有了。」
卢西安闻言，摸着后脑勺干笑了两声。
虽然气氛很融洽，但心里总感觉有些不对劲。
在每个人都戴着面具互相试探的王立魔法大学里，不存在毫无理由的善意。
我借机打量起眼前的少年。
淡蓝色的碎发垂在额前，五官的线条比起一般同龄男生要柔和得多，完全找不到那种属于少年人的粗粝感。
看着这张雌雄莫辨的脸，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
明明是个男人，却长着一副容易惹出麻烦的漂亮面孔……我们倒是境遇相同呢。
「话说回来，你特意把我从人群里拉出来的原因是什么？在我的记忆里，今天应该是我们第一次碰面才对。」
卢西安脸上的笑容稍微收敛了一些。
「我以前见过你，就在在诺泽兰王国的边境『法尔加枢纽』。」
他盯着我的眼睛，语气相当笃定。
我在脑海中迅速翻阅着那段不算愉快的记忆。
在和姐姐芙拉蒂踏上冒险之初，我确实去过法尔加。
那时接下了护送的委托，半路却突然杀出了一伙来路不明的佣兵。虽然最后成功让大家脱险，但商队中途却遭到了某支大势力的出面警告，吓得连夜中止了行程。
最后我们也只拿到了一半的酬劳。
但是那支规模不大的商队里，我应该没有见过眼前这名少年。
既然他不是被护送的商队成员，又对当时的事件有所了解……那么答案就只剩下两个了。
要么他是当时袭击我们的佣兵之一；要么他就是那个逼迫商队半路折返的强大势力中的一员。
无论是哪一种，我都不想和扯上关系。
「你认错人了吧。那是什么地方？我连听都没听过。」
我故作无知的说道。
「别装了，我记得很清楚。在那个时候，你靠着稀奇古怪的魔导具把那群人耍得团团转。没想到在经历过那件事之后，我们还能在这里成为同学。」
被看穿了。
既然装傻行不通，那就只能单方面切断对话了。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既然你已经没事了，那我就先回教室了。」
「算了，你不承认也没关系。」
「总之，那个时候……多谢了。」
卢西安并没有阻拦，只是望着天花板，轻声补充了一句。
「哦、哦。那……不客气？」
糟糕。条件反射之下，嘴巴竟然比大脑先一步做出了回应。
看着我这副不打自招的滑稽模样，卢西安轻哼了一声，不再言语。
就在我准备从椅子上起身离开的时候，从医务室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
「哦，你又来了啊，艾斯蒂尔。」
隔着白色的布帘，传来了校医温和的声音。
「嗯……感觉头有点晕，想过来稍微休息一下。」
艾斯蒂尔。
仅仅是捕捉到这个名字，我便僵在原地，一时竟无法挪动脚步。
她的声音褪去了几分当年的稚嫩，此时正透露出疲惫，可我无比确信，那声音的主人就是艾斯蒂尔。
「昨天又没有好好休息吗？」
「嗯……看书看晚了些。」
「你这孩子，未免也太过用功了。好了，去那边的空床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给你泡点甘菊茶，能安神的。」
隔壁床传来了衣物摩擦的窸窣声。
「喂，迪特里希同学？你干嘛盯着隔壁——」
我立即伸手捂住了他的嘴巴。
「拜托了，暂时不要发出任何声音。能做到的话就点点头。」
卢西安惊恐地睁大了眼睛，老老实实地点了点头。我这才满头冷汗地松开了手。
「嗯？老师，隔壁有其他人在吗？」
大概是这边的动静没有完全藏住，布帘那头传来了艾斯蒂尔的疑惑声。
「哦，有个男生不舒服，正在那边休息。」校医语气柔和地答道。
「……这样啊。辛苦您了，老师。」
「说起来，今天是怎么了，开学第一天就连着有两个学生来医务室，我还是头一次见……」
老师自言自语过后，医务室再次安静了下来，只能听得见校医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
不知沉寂了多久，远处钟楼的钟声悠悠响起，宣告着下一节课的预备。
卢西安朝我招了招手，用手势示意我靠过去。
我微微压低身体，凑近了些。
「马上要上课了，我们还不回去吗？」卢西安小心翼翼的问道。
「……再等一会儿吧。」
「迪特里希，你到底在担心什么啊？」
……是啊，我到底在担心什么呢。
既然来到了这所学校，那么总有一天会在某个地方遇到她，这本就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可是，我的脑海中却不可抑制地浮现出那个雨天。
——『你可以理直气壮地当一个毫无魔力的普通人……可是我呢？！』
——『如果我不拼了命地维持这份完美，我拿什么去祈求别人留在我身边？！』
——『不要管我了，尤利安。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她拼命追求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完美」，只是害怕被抛弃，只能不断证明自己，换来一点认可和立足之地。
可在这条只能依靠天赋才能勉强被爱的艰难路上，没有半点魔力的我，连一丝重量都无法为她分担。
——我们本就是两条毫不相干的平行线，现在的我，还没有和她平等对话的资格。
既然得出了这个结论，那我只要大大方方地接受现状，把彼此当成擦肩而过的陌生人就好。
可是，这样真的好吗？
那个在众人面前端庄得体，无懈可击，唯独在只有我们两人时，会轻轻攥住我的衣角，卸下所有防备的女孩。
那个遇到危险时，明明害怕得身体不住颤抖，却义无反顾地将我护在身后的女孩。
那个总用冷硬语调掩饰局促，却总能第一时间看穿我的失落，笨拙又小心地向我递来温暖的女孩。
在那些只有我们彼此分享着秘密与笨拙的岁月里，她明明是我在这世上最珍视、也早已认定了的无可替代的朋友。
用「平行线」和「资格」这种看似无懈可击的逻辑来说服自己，把所有的退缩都包装成「为了她好」的体贴……然后就能心安理得地对她视而不见了吗？
我不确定。
只是心口泛起的那阵隐隐的闷痛，让我没办法干脆利落地迈出脚步。
就在我盯着鞋尖，任由这些没有答案的问题在脑子里打转时，隔壁传来了衣物摩擦的轻响。
「那么，谢谢老师照顾，我先回去上课了。」
就在我犹豫着，是该继续躲在帘子后面，还是干脆装作陌生人直接走出去的时候。一帘之隔的地方，传来了校医的声音。
「那边那两位同学。预备钟声已经响了，你们还不回去上课吗？」
如同法官敲下了休庭的木槌，干脆利落地打断了我那毫无意义的犹豫。
为了不暴露自己的声音，我立刻看向凡恩，用眼神急促地暗示他赶紧出声接话。
「啊！对、对！我们马上就离开！」
卢西安心领神会地大声应和。
确认艾斯蒂尔已经走远，我便和卢西安匆匆离开医务室，一路沿着走廊快步奔跑。
喘息之间，卢西安有些迟疑地开口。
「那、那个，迪特里希同学…… 你刚才，是在躲着那个人吗？」
「别管这个了，回到教室在说！」
♢♦♢
踩着正式上课钟声尾音冲进教室的下场，就是迎接全班同学的注目礼，以及西尔维娅老师的死亡凝视。
好不容易熬到重新落座，还没等我把心底那股淡淡的惆怅消化掉，右边的课桌传来了轻快的敲击声。
「迪特里希同学。你和凡恩同学下课干什么去了，如果不介意的话能和我讲讲吗？」
主动向我搭话的这名同学，有着一头惹眼的火红短发，五官深邃立体，可以称得上是十足的帅哥。
只不过他胸口处那刻意解开的两颗纽扣，让我觉得这个人很轻浮。
「哦对了，我是莱昂内尔，莱昂内尔·克莱门特。从『神圣洛维斯帝国』来的。」
他单手托着腮，冲我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
「去了趟医务室，你们下课不都看到了吗？」
我趴在桌面上，只觉得身心俱疲。
「嘿嘿，确认一下而已嘛。说起来，你和那个凡恩同学以前认识？」
「不认识，而且以后也不想认识。」
「哦？是吗。」
莱昂内尔挑了挑眉，突然压低声音凑了过来。
「那么提问——开学半天了，你在班里有没有相中的女孩子？或者……你觉得西尔维亚老师怎么样？虽然态度冷淡，但我总觉得她那种看似凛然不可侵犯、私下里却容易破防的模样其实超可爱的诶！」
「你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些什么垃圾……」
嗖——啪！
一颗粉笔头精准无误的在莱昂内尔的脑门上烙下了一道红印。
「痛痛痛！」
莱昂内尔怪叫着，同学们都被他狼狈的模样逗笑了。
「莱昂内尔同学，上课时间请保持安静。」 」
讲台上的西尔维娅老师面无表情，但纤细的手指间已经捏住了第二发弹药。
「万分抱歉！老师您生气的样子也非常迷人！」
即便双手合十低头认错，这家伙依然在尽职尽责地挑战着老师的底线。
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我的大脑完全跟不上那些复杂的理论推导，最后只能勉强记下几个似懂非懂的专业名词，最后艰难地熬到了下课。
然而，真正的热闹，在钟声响起的瞬间才刚刚开始。
「迪特里希同学，等下可以请教你一道题目吗？」
别侮辱我了，你们这群天才还需要向我请教吗？
「抱歉，这个我也不太懂......」
「迪特里希同学，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预习明天上课要讲的内容？」
天呐，这些怪物到底有多少精力，上了一天课也不需要休息吗？
「请恕我拒绝，我感觉有点累了。」
「哟，迪特里希。看你很困扰的样子，需要本少爷带你解围吗？」
在熙熙攘攘的人群缝隙里，莱昂内尔向我挑了挑眉。
「如果你会那种瞬间转移的魔法，请务必对我使用。」
「我不会那种魔法。不过看我的吧，挚友。」
他深吸了一口气，突然指着教室门外。
「你们快看——走廊拐角那里有一对男女在接吻！！而且手都已经摸上去了！！」
「诶？！」
「真的假的？在哪里？！」
对这群正满心憧憬着恋爱的少年少女而言，再也没有什么比这更能吸引少男少女们的注意力了。包围圈瞬间如同退潮般散开了一道缺口。
「就是现在！走！」
我和莱昂内尔冲出人群，一路小跑到了教学楼后方的树林里。
「哈……哈……哈……累、累死本少爷了。你这家伙的受欢迎程度……还真是夸张啊……」
莱昂内尔双手扶着膝盖，大口喘着气，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我则因为一直锻炼的关系，并没有感觉到很累。
「多谢了，莱昂贝尔。」
「哈……小意思。为了朋友，就算拼上性命我也在所不辞。」
他摆了摆手，终于把气喘匀了。
「虽然你的说辞很夸张，不过，今天很高兴能认识你。」
我微微一笑，向他伸出了右手。
这个红发少年虽然有些闹腾，但姑且算是个直率的家伙。
莱昂内尔也扬起嘴角，伸出手用力地回握住了我。
「哇哦……」
就在相握的瞬间，他突然发出一声惊叹。
像是在确认什么名贵丝绸似的，捏着我的手掌反复摩挲了两下。
「你这家伙的皮肤还真是细腻诶！真是的，我以前结交过的那些名门千金手都没你摸起来舒服……你该不会是个女扮男装的漂亮大小姐吧？」
我如同触电一般迅速地收回了右手，一阵生理性的恶寒顺着脊背爬了上来。
亏我还对他产生了一点好印象，现在这家伙在我心里的评价已经彻底跌入谷底了。
「抱歉。我想我们还是做回陌生人比较好。」
我毫不犹豫地沿着林荫道朝着宿舍走去。
「诶诶诶？！等等！我开玩笑的！我错了迪特里希同学——！！」
身后传来了莱昂内尔凄厉的挽留声，惊飞了几只停在枝头的雀鸟。
听着他的声音，我微微仰起头，看着透过树叶缝隙洒落的微光。
王立魔法大学的开学第一天，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稍微吵闹一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