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立魔法大学的校区,庞大得宛如一座独立的城邦。
要在寸土寸金、人口稠密的王都亚历山德里亚中心腾出这么大一块地盘,显然是不现实的。因此,这所全大陆的最高学府在几百年前,将校址选在了广袤的北部郊野。
我被分配到的单人房间不算大,但该有的生活设施一应俱全。
在床铺对面的墙壁上,甚至还镶嵌着亚历山德里亚最新款的魔导具——「电视」。
听说这也是某代闲得发慌的勇者,为了排解思乡之情,请求魔导工匠们耗费重金复刻的异世界物品。
它的原理是在特制的镜面上刻下远端视觉共享的魔法阵,从而让千家万户都能接收到指定的节目。
电视中正在播放着一档荒野求生节目。
「……只要去掉头就可以吃了,它的营养是飞龙的六倍。」
画面里,浑身泥泞的冒险者捏着一条还在扭动的白色虫子,面不改色地塞进了嘴里。
我感到胃里泛起一阵生理性的翻江倒海,连忙拿起遥控切换了频道。
画面跳转,这是一档以适婚男女联谊为噱头的娱乐节目。
只见一个容貌令人遗憾的男魔法师,刚在台上做完自我介绍,对面那二十四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嘉宾,便毫不留情地地掐灭了面前代表亮灯的魔法光球。
全场瞬间陷入了沉默。
「……」
在这短暂的几分钟里,我亲眼见证了一个同性的尊严被社会性抹杀的全过程。
这世上的现实总是如此残酷,要是换作我站在那个台上,面对这种毫不留情的当众羞辱,就要考虑是否要换一个地方生活了。
咚、咚。
就在我盯着屏幕思考人生时,两声轻叩突兀地打破了夜的宁静。
这么晚了,会是谁?
今天一天下来,我在学校认识的人并不算多,而且知道我宿舍在哪里的人更是屈指可数。
是那个和我境遇相似的卢西安?还是那个毫无社交距离感的莱昂内尔?
「门没锁,请进。」我冲门口喊道。
伴随着门把手被压下的声音,走廊昏黄的光线顺着门缝倾泻而入。
然而,出现在那里的并非我预想的任何一人,而是一个留着一头如夜色般纯粹的黑发少女。
她身上穿着的,赫然是这所王立魔法大学的女生制服。
只不过,那件原本应该端庄优雅的外套被她随性地敞开着,本该系得一丝不苟的领结,更是以一种仿佛随时要被扯下来勒死谁的松垮姿态,歪歪扭扭地挂在领口。
这已经不是「缺乏学生自觉」的程度了,这根本就是对校纪校规的公然挑衅。
平心而论,那张脸确实长得无可挑剔,但此刻,我根本没有哪怕一秒钟的心情去欣赏。
因为那双直勾勾钉在我脸上的眼眸里,绝对不存在任何可以称之为「少女矜持」的柔软成分,简直就像是饿了好几天的肉食动物。
等等。
这种令人胃痛的压迫感……
薇拉?!
为什么这个满世界乱跑的家伙,会穿着我们学校的女生制服出现在我们男生宿舍的门口?!
「呀哈喽~好久不见了,尤利。有没有每天晚上都在被窝里好好地想我呀?」
少女冲我俏皮地眨了眨眼,随后无比自然地闪身溜进房间。
咔哒一声脆响,她反手落了锁,将走廊的灯光和房间的声音隔绝在了门外。
她正在朝我一步步逼近。
「不,完全没有想过。比起这个,你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我我立刻绷紧了全身的神经。
「诶——还是和以前一样冷淡呢。」
薇拉拖长了尾音,装模作样地鼓起脸颊。
那绝不是什么情窦初开的少女用来拉近距离的娇嗔,而是处于食物链顶端的肉食动物,在盘算着该从哪一端开始咀嚼的危险信号。
「对于阔别已久、曾经还在危难中向你伸出过援手的恩人,你就没有什么更~热情的表示吗?」
少女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我并不清楚她那是什么意思。即便与薇拉相识自七岁那年,我也从未真正读懂过她。
她喜欢什么,她讨厌什么,她到底是怎么做到对这世上的一切人和事都抱着那种理所当然的好感的,这些我都一概不知。
「无论你帮我过多少次,我也只能在口头上表达感谢,因为我没有任何可以回报你的东西。」
「哦?是吗。既然没有东西可以给我……那不如,直接把你交给我如何?」
话音未落,一阵微风拂过。
薇拉突然加快脚步,轻巧地我逼退到了床沿。
我的小腿撞上床板,不由自主地跌坐在了柔软的床铺上。
还没等我重新找回重心的平衡,身边的床垫便微微塌陷了下去。
她顺势跨坐到了我的身侧,修长的手指若有若无地划过我的锁骨边缘。
「薇、薇拉……你到底要做什么?」
我僵硬着脊背,感觉喉咙干涩得发紧,这种距离已经严重越过了正常的社交界限。
「你猜?」
少女微微前倾,声音刻意压得极低。那略带沙哑的尾音,像是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扫过我的耳廓。
两人之间的距离被拉近到了一个极其暧昧的阈值。
我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脸颊,空气里弥漫开来的淡淡香气,蛮横地扰乱了我原本引以为傲的理智。
在这几乎能听到彼此心跳的距离下,哪怕我平时再怎么理智,此刻脸颊也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烫,简直如坐针毡。
「反、反正你也只是想欣赏我狼狈的模样,纯粹是在拿我作为消遣罢了!」
我索性闭上眼睛,摆出一副任她宰割的态度。
预想中的进一步调戏并没有到来。我悄悄掀开一条眼缝,发现薇拉的脸正停在离我不到十厘米的地方。
她没有继续动作,只是一眨不眨地盯着我。
「……不管看多少次,我还是会被你这张脸给惊艳到呢,尤利安。」
她忽然轻轻叹了一声,刚才那点捉弄人的意味消失得干干净净,听上去只剩真诚的赞叹。
「呵,你也长得足够祸国殃民了,没必要来消遣我吧。」
我偏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局促。
「肌肤像初雪一样干净,这张长得连女孩子看了都会觉得火大的面孔,还有这双眼睛……」
薇拉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对着一件珍宝低语。
「……别把我说得像个艺术品一样啊。」
看着她那副眼眸中只倒映着我一个人的纯粹模样,我知道,这时候要是再继续说些带刺的废话来敷衍她的夸赞,就显得我太不识趣了。
「我当然知道自己长着一副容易惹麻烦的皮囊。但是,薇拉,你不也拥有着连我都羡慕得不得了的特质吗?」
「诶?」她微微睁大了眼睛。
「你啊,总是那么纯粹。强大,勇敢,永远只看着前方,好像没有任何阴霾能在你心里停留哪怕一秒。」
「就像七岁那年一样。」
我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出口,但思绪却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段时光。
那时的我,得知自己是毫无才能的『零魔力』,正深陷在绝望与自卑的泥潭里,正常人遇到那种情况,大概只会说些不痛不痒的安慰话吧。
可她没有。
明明是拥有着「创世神·赛蕾丝缇雅」半身权能的至高存在,她却比任何人都要贪恋人间的烟火。
她拉着我和赛蕾丝缇雅去看极北之地的极光,去精灵之森参加祭典,去魔王城里大口咀嚼烤肉……
我还记得,她坐在高高的钟楼边缘,晃荡着双腿,迎着风对我笑得一脸灿烂的模样。
『尤利安,没有魔力又怎么样?这世界上总有你做不到的事,但也同样有无数好吃好玩的东西呀。』
『要是为了一个「没有才能」的标签,就一辈子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脚下那点阴影,把那么有意思的世界都错过了,那也太亏了吧?』
她没有施展任何奇迹,也没有长篇大论的说教。
她只是把那个浩瀚又热闹的世界,不由分说地推到了我的眼前。
让我第一次觉得——原来做个普通人,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这个人啊,一旦遇到挫折,就喜欢在心里反复盘算得失,习惯性地给自己找退路。」
「和你那种直接把世界的乐趣摆到别人脸上的直率相比,我这种凡事都要权衡利弊的性格,真是糟糕透顶了吧。」
我没有再去掩饰什么,自嘲地笑了笑。
「所以啊……每次看到你像当年那样,理直气壮地拉着我环游世界时,我都会在心底暗自庆幸——能认识你这样的朋友,我真的很幸运。」
「……!」
一抹绯红从耳尖蔓延开来,瞬间就把那张游刃有余的脸蛋涨得通红。
她慌乱地移开视线,伴随着一声悲鸣,直接一头扎进了我身后的被子里,像只不肯面对现实的鸵鸟,把自己紧紧缩成一团。
「那、那个……我……笨蛋尤利……这种时候提以前的事干嘛……」
「……薇拉,请稍微顾及一下淑女的体面,不要毫无防备地钻进异性的床铺里啊。」
我哭笑不得地扯着被角。
「呜……抱歉尤利,我现在大概有点懂你的心情了……被人用那么真诚的眼神当面夸奖……这也太羞耻了吧!!」
被子里传来了少女闷声闷气的哀嚎。
「既然懂了的话,以后就不要再做这种莫名其妙的恶作剧了。」
我站起身,稍微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襟。
「对了,记得咱们上次见面,还是在诺泽兰王国的边境吧。在那之后怎么样了?」
当时我与姐姐等人正在森林里与魔物苦战,结果被突然出现的薇拉和赛蕾丝缇雅秒杀。
事后经过问询才知道,她当时正在和赛蕾丝缇雅拍摄一档「女子野外求生」的节目。
「别提了……我们搞砸了。」
被子里钻出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她的表情看起来极其郁闷。
「诶?为什么?」
「因为我们很强……一不小心,把荒野求生拍成荒野乱斗了。后来导演说场面过于血腥残暴,那期节目直接被勒令禁播了。」
「哈……哈哈,还真是有你们的风格。」
我眼角抽搐着,干笑了两声。
正当我准备走向书桌,为薇拉倒一杯红茶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迪特里希同学?你在里面吗?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是卢西安的声音。
「喂喂!薇拉!外面有人来了!你快点找个地方藏起来!」
我压低声音,惊恐地冲床上挥舞着手臂。
「哦?这难道就是话剧的经典桥段『捉奸在床』吗?!感觉会很刺激!」
……这家伙的思维方式果然已经脱离了人类常识的范畴!
「算我拜托你了,薇拉。如果传出在宿舍私藏女生的丑闻,迪特里希家的名誉和我的平稳校园生活就彻底宣告终结了!」
「安啦安啦,不用担心,我会隐身的。」
少女打了个响指,她的身形消失得无影无踪。
眼见如此,我揉了揉僵硬的脸颊,走到门前打开了锁。
「抱歉,这么晚还来打扰你,迪特里希同学。」
门外的卢西安礼貌地向我致歉。
「那个……你的脸为什么这么红?是发烧了吗?」
「嗯?啊!是、是的!不过不必在意,我已经吃过药了。」
「请进吧,我正好准备泡红茶。」
感觉我都快被自己拙劣的演技逗笑了。
「谢谢。」
卢西安走进房间,在客厅的小圆桌旁坐下。
我转身端起茶壶。
然而,就在我将两杯冒着热气的红茶端上桌时,房门被粗暴地敲响了。
「抱歉,我去开门。」
真是的,都这么晚了,到底还要来几个人啊!
我一把拉开房门,站在门外的,是只穿着一条品味恶劣的花色短裤和单薄背心的莱昂内尔。
他呲着大白牙,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白痴。
「哟!挚友!长夜漫漫,我来你这里拜访啦!」
我立即关上了房门。
「痛痛痛!鼻子!撞到鼻子了!喂尤利安!你这是对待挚友的态度吗?!放我进去啊!」
门外立刻传来了莱昂内尔凄惨的干嚎。
听着走廊里渐渐出现了其他同学的问询声,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我只好将这个祸害放了进来。
三分钟后。
狭小的圆桌旁,我们三个人(如果加上隐身在一旁的变态少女,其实是四个)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红茶的雾气在三人之间飘着,卢西安死死地低着头,双手捧着茶杯一言不发,视线绝不往对面挪动半寸。
这也难怪,毕竟坐在对面的莱昂内尔正姿态粗鲁地敞着腿,身上只穿着一条伤风败俗的花色内裤。
就凭白天接触他时那副贵族做派来看,被迫直面这种毫无边界感的半裸野生动物,视觉和心理上的冲击力确实有些过于超标了,估计正觉得辣眼睛吧。
而这只毫无自觉的野生动物,此刻正用好奇的眼神,在我和卢西安之间来回扫视。
「所以说,克莱门特同学。大半夜的,你到底有何贵干?」
我按着隐隐作痛的太阳穴,试图把这场已经脱轨的男子夜间茶会拉回正题。
「哎呀,别叫得这么生分嘛,叫我莱昂就好。」
坐在对面的半裸红发男毫不见外地晃了晃茶杯。紧接着,他大喇喇地靠在椅背上,用一种刻意压低了的幽怨声线开口了。
「明明白天的时候,咱们都已经一起经历过『那种事』了……怎么一到了晚上,你就翻脸不认人了呢?尤利安,你还真是个冷酷的男人啊。」
「咳——咳咳咳咳!!」
我还没来得及对这句容易引发伦理惨剧的暴言做出反应,一旁的卢西安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呛咳。
卢西安抬起来头,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得了的禁忌,面色羞红。
「那、那个……迪特里希同学和克莱门特同学……难道是,『那种』关系吗?」
「请不要轻信这种毫无根据的妄言!我们可都是性取向正常的男人!」
我猛地前倾身体,试图用最坚决的语调,抢救我那岌岌可危的作为男性的清白。
「那可不一定喔~」
莱昂内尔拖长了语调,笑眯眯地看着卢西安。
「对吧,凡恩同学?」
被突然点名,卢西安的肩膀猛地一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了!各位如果有什么指教,请尽快切入正题。我的就寝时间快到了,明天还有课呢!」
「我是没什么事啦,就是单纯关心尤利会不会不适应新环境,过来看看而已。」
莱昂内尔很无赖地摊了摊手,然后又看向了卢西安。
「说起来凡恩同学呢?」
「我是因为一些私人的事情,特意来找迪特里希同学的。」
「哦~『私人的事情』啊!」
莱昂内尔拉长了声音,脸上露出了令人不适的笑容。
「看来是我这个不识趣的局外人在这里碍事了。抱歉抱歉,你们继续,我这就离开,绝对不打扰你们。」
为了避免这家伙明天在班里传出什么让我身败名裂的流言,我立刻按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留下。
「凡恩同学,你找我的事情,是绝对不能让第三个人听到的机密吗?」
卢西安看了一眼被我按住的莱昂内尔,又看了看我,最终摇了摇头。
「不,倒也不是那种机密。我只是想向迪特里希同学请教一下有关于魔导具的事情。」
「这样啊,请教问题而已,根本没什么不可告人的。」我松了一口气。
「不过,今天时间确实不早了。关于魔导具的问题,如果你不急的话,可以改天再来吗?」
「好的!那就拜托你了,迪特里希同学!」
听到我答应下来,卢西安如释重负般站起身,向我深深鞠了一躬。
见卢西安准备离开,莱昂内尔也懒洋洋地站起身,打了个哈欠。
「切,我还以为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原来只是问问题啊,真无聊。既然没桃色传闻可看,那我也回去睡觉了。回见啦尤利安~」
说罢,他跟着卢西安的脚步,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了房间,顺手带上了房门。
随着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我整个人就像被抽干了力气一样,瘫倒在了椅子上。
唉……真是的,明明开学第一天什么正事都没干,为什么会感觉比和魔物战斗还要心力交瘁啊。
「薇拉,你还在吗?他们都走了,你也该离开了吧?」
我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喊了一声。
薇拉的身体毫无预兆地在我的眼前出现,她双手捧着脸颊,兴奋地在原地来回踱步。
「太、太、太刺激了尤利安!!那种随时会被发现的禁忌感和背德感……简直太棒了!每一秒都让我心跳加速啊!!」
……这家伙绝对是个无可救药的变态吧。
「咳咳……抱歉,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
薇拉轻咳了两声,收敛了变态一般的表情。
「总之,今天和你玩得很开心。我也要赶紧回宿舍了,不然宿舍长查房找不到人会担心的。那么,之后再见咯,尤利。」
少女轻笑着,身形再次如雾气般消散在了我的房间里。
……等等。
回宿舍?宿舍长?之后再见?
难道说……薇拉这家伙,也是这座魔法大学的学生?!
得出这个绝望结论的瞬间,我痛苦地抱住了头。
「啊啊啊啊啊啊——这个世界到底是怎么样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