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族的教养要求我们在任何时刻都要保持体面,但成为冒险者时所养成的习惯,让我对这种将宝贵体力浪费在社交上的行为深恶痛绝。
尤其是,当视网膜里强行映入了一张最讨厌之人的笑脸时,这种厌恶感便会达到顶峰。
「哟,早上好啊,尤利安。」
「……如果你能回想起贵族礼仪课教的『保持低声交谈』,这或许会是个不错的早晨。」
出于礼节,我还是微微颔首。
「怎么一大早就这副没精打采的样子?快打起精神来,今天学校里可是有非常劲爆的新闻看哦!」
「哦?怎么了?」
「说起来,你知道咱们学校的『学生会』,究竟是个怎样的存在吗?」
「不太清楚。」我诚实地回答。
我对这种将大人们的权力游戏搬进象牙塔的行径,向来缺乏兴致。
「那你可得听好了。」
莱昂内尔收起了几分散漫,稍稍凑近了些。
「学生会,可是咱们这所百年学府里最具分量的权力巅峰。历年在学生会担任过要职的人,毕业后无一例外都在各界呼风唤雨。
「对于这里的学生来说,能挤进那个圈子,就是铺平未来人生道路的最佳捷径。」
「哦,所以呢?你要去参选吗?」
「不是啦!你要明白,学生会是主宰咱们未来几年校园生活的群体。你也不想自己的日子过得和坐牢一样憋屈吧?」
他顿了顿,压低的声音里透出压抑不住的雀跃。
「眼下马上又要到换届竞选的时候了。为了提前造势,去年排名第三的学生会长候选人,说是要在今天正式向第二名宣战呢。怎么样,不想去看看热闹吗?」
「不,完全不感兴趣。」
「别这么冷淡嘛。就当是为了你自己的安稳日子,你也该提前去看看风向,想想自己手里那张选票到时候要投给谁。」
「……我会考虑的。」
伴随着悠扬的预备钟声,导师拿着厚厚的教案走进了教室,也适时为这场缺乏营养的对话画上了句号。
「诸位早上好,欢迎来到『魔力结晶材料分析』的课堂。」
讲台前,身穿笔挺深蓝西装的阿尔杜斯老师面带微笑,周身透着属于学者的知性与温和。
「在座的各位,都是拥有出色魔法天赋的天之骄子。但作为课程的开端,我想知道——如果现在要求你们封闭那引以为傲的『魔力感知』,仅仅用物理的常识去审视讲台上的这块石头。谁能告诉我,它到底是什么?」
教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随后,前排的一名女生提着裙摆站了起来。
「老师,魔石是自然界魔法元素的高密度结晶,是能与我们的精神力产生共鸣的完美媒介。」
「非常标准的答案。」
阿尔杜斯老师微笑着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如果这是在《元素魔法理论》的课堂上,我会给你满分。但在材料分析课,我们不谈『精神共鸣』。还有其他见解吗?」
另一名身材高挑的男生站了起来。
「老师,对于魔导具而言,魔石就像是燃烧的煤炭,是驱动魔导具运转的燃料。」
「这个答案更接近我们的学科了,不错。」
阿尔杜斯老师轻轻推了推单片眼镜。
接连两个标准答案,都没能真正触及老师想要的核心。
教室里的气氛渐渐沉淀下来,周遭只剩下纸张翻过的声响。
此时,我的双手藏在课桌下,指腹压着小块的魔石,另一只手捏着刻刀,正小心翼翼地在晶体表面雕刻着微型的魔法阵。
前两天做出来的『火球术』核心,充其量只能虚张声势。
身为一个毫无魔力之人,我在这个世界上,其实与任人宰割的羔羊无异。
薇拉曾用轻描淡写的口吻向我透露,只因神界的至高存在「创世神·赛蕾丝缇雅」与她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理念分歧,神界便掀起了惨烈的内战。
而那些散落在世界各地的秘殿,也不过是用来流放战败神明的监牢。
世人大多盲目且傲慢。他们沉醉于人魔两族长达五百年的和平协定中,天真地以为只要远离边境那些游荡的魔物,便能高枕无忧。
他们根本无从知晓,当年在人界肆虐的所谓「魔王」,不过是魔界群龙无首时诞生的跳梁小丑。
实力堪比神明的魔界诸王,早就被悉数卷入了云端之上那场旷日持久的战争。
而意识到眼下这看似坚不可摧的和平,不过是薇拉败北后换来的短暂休战期,我便抛弃了对安稳的盲信。
一旦神界那脆弱的平衡再次崩塌,这份平稳的日常,只需一瞬便会被碾作尘埃。
为了不让自己的性命在灾厄中戛然而止,我只能尽可能多地为自己准备一些退路。
我现在刻的,是「高压震荡」。激活后爆发出的强光和音爆,足以剥夺任何高阶魔物的感官。
而且为了能嵌入到我的专属魔导具「叹息」弹舱中,还必须选用魔力极其纯粹的小型魔石才行。
「尤利安·迪特里希同学。请问是哪位?」
突然被叫到名字,我被吓得手一抖,手中的刻刀偏离了方向,一块品质优秀的魔石就这样作废了。
我迎着众人好奇的目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在过去当冒险者的几年间,我见过太多因为抽取魔力不当,导致魔石爆炸的倒霉人。
对我这种连一点魔力都感知不到的普通人来说,魔石从来不是精神共鸣的媒介或是能随意增添的能源。
「在成为稳定的动力源之前,它首先是一颗随时可能因为我们的操作失误而引爆的炸弹。」
我给出自己的答案。
「非常精彩,迪特里希同学。请坐。」
老师转过身,拿起粉笔在黑板上重重地写下了「敬畏」两个字。
「剥离了魔法的傲慢,正视材料本身致命的危险性。这,才是我们魔导工程科的第一法则。」
我重新坐回椅子上。
「可以啊你。」
邻桌的莱昂内尔凑过来,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
「谢谢。」
课堂继续推进,周围的同学们,很快便对这门课程失去了兴致。
这也难怪,这门课的存在无异于在变相剥夺他们赖以生存的魔力。
上午的课程轻松度过,莱昂内尔那家伙在课堂进行到一半时,就犹如人间蒸发般逃掉了。
所幸还有卢西安救场,在下课的喧闹声里,我们两人结伴走向了大学的餐厅。
王立魔法大学的底蕴,在踏入这座穹顶餐厅的瞬间便展露无遗。
高耸的琉璃天顶下,巨大的吊灯洒下柔和的光晕。空气中交织着铁板上顶级牛排滋滋作响的油脂香气、浓稠绵密的奶油蘑菇汤气息,还有刚出炉面包的麦香。
我点了一份热气腾腾的豚骨拉面,而坐在我对面的卢西安,只点了一小份蔬菜沙拉。
看着他用银叉心不在焉地拨弄着那几片生菜叶,我不禁感到一丝诧异。
「凡恩同学,你只吃这些……到下午体能课的时候,难道不会饿吗?」
「会饿的。但是我要保持身材,所以这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隔着拉面上浮动的热气,再次打量了面前这位蓝发少年。
他那纤细的骨架和柔和的下颌线,在同龄的男性中已经算得上是极其单薄了。如果再瘦下去,大概连一阵稍微凛冽些的风都能将他吹倒吧。
不过,这终究是他所选择的生活方式,我并没有资格去擅自评价。
将那些越界的思绪收回,我默默低下头,吸了一口吸满浓汤的面条。
「迪特里希同学,今天你上课的时候很厉害。」
卢西安突然轻声开口。
「谢谢。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只是我接触魔石比别人多一些罢了。」
我摆了摆手,试图将这句赞美轻描淡写地略过。
「那么究竟是什么样的特殊用途,会让你接触到如此多的魔石呢?好难猜呀。」
卢西安放下了手中的叉子。
抛开那些庞大的工业设施不谈,魔石的日常用途无非两种:给魔导具供能,或是作为魔法师的备用魔力。
既然他说曾在法尔加枢纽亲眼见过我动用那些魔导具,这话分明意有所指。
「你到底是谁,卢西安·凡恩?」
「很遗憾,我目前还没办法把一切都告诉你。」
他迎着我的目光,那双眼眸里并没有退缩。
「但是,如果你愿意教我使用并制作那些魔导具,那情况就另当别论了。」
「什么意思?」
「就是字面上的意思。迪特里希同学,我想拜你为师。」
少年端坐椅上,腰背挺得笔直,双手轻轻交叠搁在桌面,指尖安静相扣,做出恳求的姿态。
「先不论我是否真的精通魔导具,你为什么偏偏想找我拜师?」
「请不要再对我隐瞒了。在法尔加枢纽时我就注意到了。你手中拿着的,根本不是市面上常见的需要注入自身魔力才能激活的魔导具,而是普通人也能直接投入实战的魔导具。」
「所以我猜测,你在魔导工程上绝对有着极深的造诣。同为工程科的学生,我想向你学习。就这么简单。」
他不慌不忙地陈述着理由。那副认真的神情,不像是在说谎。
我本能地抗拒与来历不明的人产生瓜葛,但他身上真诚的目光让我感到犹豫。
就算我现在拒绝了卢西安,以他执着的性格,大概会锲而不舍地出现在我的必经之路上吧。
更何况,想要掌握魔导具的制作,是一项需要在无数次失败中打磨耐心的苦差事,他这种细皮嫩肉的少爷,恐怕很快就会在乏味的图纸前知难而退。
暂时答应下来,似乎也未尝不可。
「我知道了。但是抱歉,我没办法当你的师傅。」
「我不会轻易放弃的!」
少年以为我要拒绝,紧紧的攥住了手中的叉子。
「先把叉子放下,听我把话说完。」
我无奈地看着他,语气不由自主地放缓了些。
「我可以教你魔导具的知识。但我也有自己要做的事情,没办法把所有的时间都留给你。」
「所以,请你把我当成普通的同学就好。在我空闲下来的时候,我会把我知道的毫无保留地教给你的。」
听到我这句带有妥协意味的发言,他像是怕自己听错了,眼睛稍稍睁圆了些。
在确信我不是在开玩笑后,他弯起眉眼,对我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非常感谢你!迪特里希同学!」
大概是觉得光用语言还不足以表达谢意,他从自己那份少得可怜的沙拉里,叉起了一块水煮蛋,随后将它轻轻放进了我的拉面碗里。
看着浓汤上沉浮的那半块鸡蛋,我不禁哑然失笑。
这种略显笨拙的讨好方式,倒是不怎么惹人讨厌。
就在我和卢西安终于卸下防备,聊起一些毫无意义的日常琐事时,二楼餐厅的中央,不知何时已经浩浩荡荡地围聚起了一群人。
「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卢西安疑惑地转过头。
「哈哈哈,就让无所不知的我来为你们解惑吧!」
伴随着一阵破坏气氛的聒噪笑声,莱昂内尔端着餐盘,自顾自地一屁股挤到了我的旁边。
「尤利安,还记得我今天早上和你说过的那件事吗?」
「嗯……大概是去年排名第三的学生会长候选人,向第二名宣战之类的无聊把戏吧。」
「没错!不过你得知道里面的门道。」
莱昂内尔凑近了些,用叉子指了指我们身处的奢华大厅。
「虽然校园的制度总体上由当选会长说了算,但其他派系好的提案也会被保留。这座破天荒引进了『平民快餐』的餐厅,就是去年排名第二的『西里尔』极力主张改建的。」
「那些赞同他这种实用主义理念、乐于打破传统规矩的学生,自然而然地就习惯聚在这里用餐。久而久之,这座餐厅实质上已经变成了西里尔和他的『革新同盟』的大本营。」
莱昂内尔撇了撇嘴,语气里多了几分看热闹的戏谑。
「但是,『正统会』对这种破坏贵族体面的做法简直深恶痛绝。他们认为这不仅增加了学校不必要的开销,还让学生们的饮食变得粗鄙不堪。为了在今年的选举中先发夺人,正统会的人今天直接踩上门来造势了。」
「姑且问一句,除了你说的那个西里尔,其余两位代表是谁?分别是什么派系?」
我咽下口中醇厚的面汤,随口问道。
「首先,去年以绝对压倒性优势当选学生会长的,是薇拉·纳赫特!」
莱昂内尔猛地凑了过来,语调瞬间拔高,像个正在安利「我推的魔女有多么可爱」的痴汉。
「听学长学姐们说,虽然她只是个平民,在学业上也比另外两方相形见绌,但她有着深不可测的实力!同时也是个无论性格还是外貌,都极其受人喜欢的顶级美少女!」
听到薇拉的名字后,我感到胃部在微微抽搐。
薇拉身为「创世神·赛蕾丝缇雅」的半身,原本并没有姓氏,考虑到她有伪造身份的前科,昨夜也穿着我们学校的制服出现在了我的房间,那么这个学生会长极有可能就是薇拉。
毕竟那个随心所欲的家伙想要做的事,以她那足以毁天灭地的力量,这世间恐怕没有任何规则能够阻挡她。
再加上她有着天生的亲和力,被学生们推举为学生会长,倒也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莱昂……你说的那个学生会长,莫非是个有着黑色短发,身材单薄的女生吗?」
「我也没亲眼见过她啦,不过我知道她代表的是享乐派哦!学长学姐们如今享受的诸多额外假日,全都是她争取来的!」
听到这里,薇拉是我们学校学生会长这件事,已经在我心中彻底坐视了。
「那么,那个『正统会』又是什么情况?」
「正统会的领袖,是『艾尔弗里登联合王国』尤金公爵家的少爷。」
莱昂内尔撇了撇嘴,语气中带上一丝不屑。
「听学长们说,他们内部非常混乱,经常会干出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让我说的话,与其叫他们正统会,还不如叫激进会更贴切。」
从莱昂内尔的口中,直到最后也没有吐出那个我预设好的答案。
方才还觉得醇厚浓郁的豚骨汤,一瞬间在嘴里失了滋味。
没有艾斯蒂尔。
那个连在信件的字里行间,都透着骄傲与期盼的女孩。
她在入学那年,明明是那样郑重地向我宣告,她一定会拿下学生会长的位置。
当时的我认为,以她那从来不容许自己犯错的性格,当选应该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所以在回信中,我只留下了几句自以为是的鼓励。
所以……她不仅连会长都没当上,甚至连前三名的资格都没能保住吗?
「你们两个都吃完了吧?走,把餐盘送回去,咱们去前面看看是什么情况!」
莱昂内尔兴致勃勃的声音,将我从沉重的思绪中拉扯了回来。
「我倒是还挺感兴趣的。尤利安同学,我们一起走吧?」
卢西安也附和道。
你这家伙,不要因为我愿意教你,就擅自把称呼叫得这么亲昵啊。
「抱歉,我中午想休息一会儿。」
我果断拒绝了。
「别管这家伙啦,我觉得要是尤利安想的话,凭他那张骗人的脸,自己就能去当学生会长了。咱们走!」
「那么,我先告辞了。」
我端起餐盘,转身向餐具回收处走去。
穿行在人群中,我的脑海中依然盘旋着刚才的事情。
艾斯蒂尔并没有成为去年的学生会长,甚至都没有入围。
完美这种东西,原本就是拒绝他人靠近的最强壁垒。
把绝对不犯错当成换取不被抛弃的筹码,这种自以为是的交易,从一开始就错的离谱。
所以,名次垫底也是理所当然的,这所学校里那些随波逐流的同学,又怎么可能去认可那封闭「自我」之人?
只是……既然那套可悲的生存战略,已经被现实单方面宣告破产了。
那个只会死钻牛角尖的笨蛋,是不是也该稍微得救一点了?
有没有哪怕一丝一毫地察觉到,就算满身破绽,就算偶尔暴露出丢人的模样,这个世界,也根本不需要你非得拿出一份完美无瑕的满分答卷,才允许你站在这里啊。
「诶——」
一声像是喉咙里卡住了什么似的惊呼,不讲道理地穿透了周遭的喧闹,刺进了我的耳膜。
我的脚步硬生生地顿住了,端着空餐盘的手指不可抑制地僵硬了一下。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把这归结为幻听,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走向回收处。
但人类这种生物,总是会在最不该敏锐的时候,发挥出该死的本能。
我不情愿地把视线投向了声音的来源。
站在那里的,是一个漂亮得有些缺乏真实感的少女。
深蓝色的制服穿在她身上,平整得连一条多余的褶皱都找不到。
记忆里那头总是因为和我到处乱跑而显得毛毛躁躁的金发,如今也被打理得极其柔顺。
十六岁的她,五官已经彻底褪去了记忆里的稚气。客观来讲,这的确是一副足以让路人在擦肩而过时频频回头的绝佳容貌。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挺直的脊背透着一丝不苟的端庄。
看着她这副光景,我忽然懂了「高岭之花」这个名字的由来。
那份无可挑剔的姿态里,确实没有留下任何让他人触碰的余地。普通人看到这样一朵独自盛开在雪里的花,大概只会在远处安静地绕行吧。
然而——
就在我们的视线如毫无防备地撞在一起的那个瞬间。
她蔚蓝色的瞳孔微微睁大,眼底溢出极度慌乱的表情,端正的肩膀轻轻瑟缩了一下,
站在那里的,只剩下一个不知所措的笨拙女孩。
时光洗去了她身上的尘土,却似乎什么都没能改变。
我轻轻叹了口气,将心中的苦涩压下。
「……艾斯蒂尔。」
那个名字没有经过大脑的许可,就这么伴着喉咙里的一声叹息,不受控制地溜出了嘴边。
少女微张的嘴唇轻轻颤抖着。
她看着我,艰难地挤出了回音:
「……尤……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