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利？」
视线不可避免地交汇，我看到了艾斯蒂尔眼角泛起的微红。
「喂，那不是巴斯蒂安同学吗？她怎么会露出那种表情……」
「站在她对面的是谁？那个传闻中长得很漂亮的工程科新生？」
「她刚才是不是快哭了？发生什么事了……」
周围的视线和议论声开始聚集，我心里不禁一紧。
……怎么快哭了啊。
明明她那么拼命地想要表现得像个出色的大小姐，如果在这里当众哭出来，她一直以来的努力不就全白费了吗。
大脑还没来得及思考，身体就已经先行动了。
「抱歉。」
我放下餐盘，走过去轻轻抓住了她的手腕。
「诶……」
我拉着她穿过餐厅，快步走进了无人的疏散楼梯间。
确认周围没人后，我松开了手。
艾斯蒂尔贴着墙壁，因为刚才的奔跑小口小口地喘着气。
她低着头，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半天没有说出一句话。
明明是一年前非要和我拉开距离的，刚才也是她委屈得快要哭出来，结果到了没人的地方，却又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不肯开口了。
……还是老样子，一点都不坦率。
既然她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那就只能由我来随便找个借口了。
「那什么……抱歉啊，同学。」
「刚才不小心走神了，把你当成了我认识的一个朋友。一时冲动就拉着你跑了出来，真是对不住。」
借口我已经给好了，只要她顺着台阶点点头，这件事就可以当作没发生过，她也能继续回去做她的公爵千金。
可是，艾斯蒂尔依然低着头，一言不发。
「……那我先走了，请保重。」
我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向走廊的出口。
与其说是我在从容告别，不如说是生怕被看穿谎言与狼狈的落荒而逃。
就在我即将踏入灯光下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了一声微弱的啜泣声。
……居然真的哭了啊。
我真的很想转过身，用力敲一下她那个装满别扭的脑袋，告诉她想哭就大声哭出来。
但理智告诉我，如果我现在回头拆穿她的眼泪，她绝对会羞愤欲绝地不敢再面对我吧。
……稍微忍耐一下吧，艾斯蒂尔。
我强忍住回头去给她递手帕的冲动，加快脚步走出了楼梯间。
♢♦♢
「呼、呼……跑慢点啊，尤利安……我真的跟不上了……」
身后传来莱昂内尔气喘吁吁的哀求。
体能课上，同学们正三三两两地散布在露天训练场上，大家都在这片场地上挥洒着青春的汗水与活力。
我则是在跑道上拼尽全力迈动双腿，任由微凉的风灌进喉咙，带起一股腥甜。
如果不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在调整呼吸和步伐上，脑子里就会不可抑制地回放起中午在餐厅里的那场闹剧。
为了阻止大脑进行这种毫无意义的反刍，我只能用这种最原始的体力劳动来强行榨干多余的精力，好让思考彻底停摆。
「你的身体未免也太虚弱了，这不才刚跑了十圈吗？」
「才？才十圈？尤利安，你这家伙是怪物吗……」
身后，莱昂内尔那嘶哑的抗议声断断续续地飘来。
「如果觉得勉强，就干脆利落地放弃，不要在我后面抱怨。」
「是，是……我认输，我放弃。所以拜托你停下来一会儿吧，我有话想和你说……」
听到那惨烈的告饶声，我停在跑道边缘，任由微风吹拂着被汗水浸透的衣领。
莱昂内尔双手撑着膝盖，毫无形象地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勉强直起身子。
「说起来……你这一下午的情绪，未免也有点太紧绷了吧？中午在餐厅的时候，你和那位被称为『高岭之花』的巴斯蒂安学姐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什么都没发生，我本来就是这种性格。还有，你又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
「拜托有点自知之明吧，你们俩可都是这所学校里的风云人物。」
莱昂内尔摊开双手，无奈地说道。
「中午革新同盟的人准备在食堂演讲，结果风头全被你们盖过去了。现在大家都在到处打听你的消息，到底是哪位神圣，能让那位巴斯蒂安学姐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听到莱昂所说的事情，我只觉得刚刚才被跑步压下去的烦躁感再次涌了上来。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果然很讨厌你，莱昂内尔·克莱门特。」
大概是从我的视线里读出了真切的杀意，莱昂内尔双膝一软，在跑道上摆出了一个堪称完美的土下座，诚恳地大喊着。
「首先，请允许我为我的多嘴进行极其深刻的反省！」
「然后，虽然时机不对，但我还是想说——你刚才那种生闷气的表情，其实超可爱的！所以，非常抱歉！」
我没有任何犹豫，挥出右拳落在了他的腹部。
莱昂内尔发出了凄惨的哀号，痛苦地蜷缩在地面上。
看着这个前一秒还在大放厥词的贵族少爷像条虫子一样在地上翻滚，我感到心情稍微舒畅了一点。
「迪特里希同学！那边……好像有人在找你。」
就在这时，不远处正在休息的男同学，指着训练场的入口处喊了我的名字。
我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
在原本空旷的训练场边缘，不知何时已经密密麻麻地围聚了一大群学生，他们泾渭分明地站成几个阵营。
「喂，莱昂。那是怎么回事？」
莱昂内尔捂着肚子，颤颤巍巍地爬了起来。
在看清那边的阵仗后，他做作地整理了一下制服领口，单手抚着胸前，摆出了一副犹如舞台剧男主角般悲壮的姿势。
「看来你惹上大麻烦了啊，尤利安。作为挚友，需要我提前为你筹备一场体面的葬礼，并在墓前为你致以最崇高的悼词吗？」
「不需要。停止你那丢人的行为，我只想知道那些人是谁。」
莱昂内尔尴尬地咳嗽了一声，神情难得地严肃了下来。
「简单来说，是因为你中午的壮举，同时让这所学校里的『正统会』、『革新同盟』、以及『至臻派』颜面尽失。所以，他们现在是来找你兴师问罪的。」
「前两个你提起过，但那个『至臻派』，又是什么东西？」
「咦？既然你认识他们的精神领袖巴斯蒂安学姐，怎么会不知道这个派系？」
莱昂内尔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请讲吧，我洗耳恭听。」
莱昂内尔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解释道：
「简单来说，就是一群脑子有问题的家伙组成的狂热粉丝团。他们极度推崇所谓的『绝对完美』，然后理所当然地把巴斯蒂安学姐当成了这种完美的化身，每天当成神像一样供着。」
「哦，也就是说，因为我中午破坏了那位学姐在他们心中的完美形象，所以这帮人也顺理成章地跑来找我算账了，对吗？」
「完全正确。能让这三个平时水火不容的派系，破天荒地联手跑来围剿你……尤利安，你惹麻烦的本事真是空前绝后。」
莱昂内尔用力揉了揉眉心，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知晓了这一切的少年，你要怎么做？这附近有一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通道，现在逃跑的话……」
莱昂内尔指了指身后的器械室。
「算了吧。逃跑只会让事情变得更麻烦。」
「喂喂！你认真的吗？！」
莱昂内尔大惊失色地追了上来。
「就算我是个能为挚友献上生命的高尚骑士，但面对那么一群人，我有几条命也根本不够用啊！」
「我又没让你跟我去。」
「唉，没办法了。既然你执意要前往龙潭虎穴，我也只好舍命陪君子了！」
「别把凑热闹说得这么大义凛然！」
「哈哈……被你看穿了吗。」。
我与莱昂内尔穿过跑道，似乎是慑于某种无形的默契，当我们靠近时，外围的人群如同被劈开的海水般自动向两侧退让，留出了一条笔直的通道。
在通道的尽头，站着三个人。
从他们所处的位置和周围人众星捧月般的态度来看，这大概就是那三个派系的领头人了。
出于最基本的礼节，我停下脚步，抚胸行礼。
身后的莱昂内尔见状不情愿地撇了撇嘴，敷衍地朝对面点了个头，权当是行过礼了。
「初次见面。我是魔导工程科一年级，尤利安·迪特里希。诸位兴师动众地来找我，有何贵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