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尖在纸上划出微小的沙沙声。
讲台上,魔法史教授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遥远。
明明教室里很安静,但我的额角却在一阵阵地发紧,连带着视线也有些无法对焦。
好累。
但是我不能闭上眼睛。
——『偶尔任性一下也没关系的,艾斯蒂尔。』
恍惚间,脑海里突然毫无防备地闪过了那句话。
真狡猾啊,尤利。
明明只是一句随口的安慰,却像是一句解开束缚的魔法,让我在上个学期做出了不符合身份的举动。
当我向父母提出推掉修学旅行和所有社交活动时,本以为会被责备。
但出乎意料的是,父母只是一脸心疼地摸了摸我的头,立刻答应了。
当休息的第一天来临,我独自坐在安静得只能听到钟表滴答声的房间里,看着桌上那张一片空白的日程表时……我却不知道该迈出哪只脚了。
失去了那些「必须去完成的任务」,失去了被人注视着的「完美外壳」,我好像突然变成了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而唯一能填满那份虚无的,早就被我在那个大雨滂沱的夜晚,亲手推开了。
……我是个,多么愚蠢又无可救药的女人啊。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夏日的蝉鸣已经吵得有些刺耳了。
我站在迪特里希家的门前,连自己都觉得不可理喻。
明明是我亲手把他推开的。
他现在,肯定已经觉得我这个总爱勉强自己的女人很麻烦,再也不想见到我了吧。
胸口闷得发慌,视线也莫名其妙地模糊了起来。
我捏紧了裙摆,想要转身逃走。
「……巴斯蒂安大小姐?」
一道带着些许惊讶的苍老声音,硬生生地钉住了我的脚步。
是迪特里希家的老管家。他正用温和的目光看着我,微微欠身。
「日安,管家先生。」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颤。我像个快要被看穿的窃贼,慌乱地移开视线。
「大小姐是来找少爷的吗?外头阳光有些刺眼,如果不嫌弃的话,请进宅邸里喝杯冷饮……」
「不、不用了。」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我只是……只是刚好路过这里,马上还有别的事情要处理,就不进去打扰了。」
别邀请我进去。求求你,别对我这么温柔。
如果走进去,如果看到尤利用看着陌生人一样的眼神看着我,我一定会当场坏掉的。
「原来是这样,那真是太遗憾了。」
老管家体贴地欠了欠身。
我应该转身离开的,这才是符合贵族礼仪的做法。
可是,我想知道。
想知道他在哪里。
想知道他今天过得好不好。
想知道……他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尤利安他……回家了吗?」
问出口的瞬间,我几乎想咬断自己的舌头。
明明没有资格,明明是我抛弃了他,却还是像个摇尾乞怜的乞丐一样,贪婪地想要索取关于他的一点点信息。
「少爷还没有回来。大小姐可能不知道,少爷跟着二小姐一起,前往诺泽兰王国的边境去完成公会的委托了。」
诺泽兰王国的……边境?
那是个……连鲜血和尸体都司空见惯的法外之地啊。
他怎么可以去那种地方?他连哪怕一丝一毫用来防身的魔力都没有啊!如果遇到了魔物怎么办?
如果被那些穷凶极恶的佣兵盯上了怎么办?
会受伤的,会流血的,会痛的啊!
可是,让我觉得呼吸有些困难的却是另一件事。
他跟着他的姐姐,去了那么危险的地方。
一直以来,我都是用「尤利很弱小,需要我保护」这个借口,理所当然地霸占着他身边的位置。
因为只有被他需要着,我这个除了「完美」一无是处的人偶,才觉得自己是有价值的。
可是,如果他在我看不见的地方,跨越了那些危险呢?
如果他不再是那个需要躲在我身后的少年了呢?
如果他……变得强大了呢?
不要。
这种事情,绝对不要!
如果尤利变得不再需要我的保护,那我连最后一点留在他身边的借口都没有了。
那根维系着我们之间可怜羁绊的丝线,就会彻底断裂。
——求求你,尤利,不要变强。
——一直弱小下去就好了。一直看着我就好了。
——除了我以外,谁也别去依靠。让我一直、一直保护你吧。
啊啊……我到底在想些什么啊。
我怎么可以,对他抱有这么自私、这么恶心的诅咒?
啪。
「……巴斯蒂安同学?」
「你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是身体不舒服吗?」
我呆呆地低下头,手里的笔已经被我折成了两段。
漆黑的墨水滴落在纸上,晕染开一片丑陋的污渍。
就像现在的我一样。
♢♦♢
医务室里弥漫着甘菊茶淡淡的香气。
「哦,你又来了啊,艾斯蒂尔。」
听到菲利普斯老师温和的声音,我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扯出一个应该还算得体的浅笑。
「嗯……感觉头有点晕,想过来稍微休息一下。」
我在撒谎。
只是因为教室里的空气实在太过沉闷,只要一闭上眼睛,满脑子都是他可能去了危险边境的恐慌。
如果不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我怕我会控制不住地发抖。
「你这孩子,未免也太过用功了。好了,去那边的空床躺下休息一会儿吧,我给你泡点甘菊茶,能安神的。」
我顺从地走向角落的病床,就在我刚刚坐下的时候,仅仅一帘之隔的白布后面,突然传来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喂,迪特里希同学?你干嘛盯着隔壁——」
……诶?
迪特里希。 刚才那个男生,是说了「迪特里希」吗?
我呆呆地坐在床沿,听着自己逐渐变得沉重的心跳声。
……不可能的。
这所王立魔法大学,怎么会招收没有半点魔力的学生呢。
这一定只是个巧合,或许是发音相似的名字,或许是某个远房的亲戚。
他现在,明明应该在诺泽兰王国的边境才对呀。
只要拉开那道布帘就好了。
那层白色的窗纱薄得几乎能透出模糊的光影,距离我甚至连三步都不到。
只要我站起身,伸出手,哪怕只掀开一条细小的缝隙,我就能知道答案了。
我一点点地抬起手。指尖却像是不听使唤一样,在半空中不可抑制地发着颤。
……我不敢。
如果,拉开帘子,真的是尤利呢? 我要用什么样的表情去面对他?
如果我掀开这道帘子,如果他用那种刻意保持距离的礼貌语气问我「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像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僵硬地把手缩了回来,死死地攥住了自己的裙摆。
就在我因为怯懦而垂下眼睛的时候,隔壁那半句话突然毫无预兆地断掉了。
紧接着,传来了一阵窃窃私语,随后,连同衣物摩擦的轻响一起,彻底安静了下来。
那个男生为什么突然不说话了?
是因为有人捂住了他的嘴吗?
那么又为什么不想让他发出声音?
是因为那个人,听到了老师叫我的名字「艾斯蒂尔」吗?
如果只是一个普通的同姓陌生人,怎么会在听到我的名字后,做出这么慌乱的掩饰动作呢。
所以,只有他。
只有那个知道我有多固执、只有那个被我狠狠伤害过的人,才会用这种笨拙到有些好笑的方式,拼命地想要把自己藏起来。
尤利真的在这里。
可是……他宁愿去捂住别人的嘴,都不愿意让我知道他在。
……好残忍啊,尤利。
你就这么不想见到我吗?哪怕只有一帘之隔,哪怕只是听到了我的名字,你都要像躲避什么麻烦一样,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吗?
我不甘心。
哪怕知道他在躲我,心底那份自私又卑微的贪恋,还是忍不住想要去确认他的存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平时一样平稳。
「老师,隔壁有其他人在吗?」
求求你了,尤利。我都已经主动开口了。哪怕你不愿意拉开帘子,哪怕只是用你平时那种无奈的语气叹一声气……只要你愿意发出一丁点声音……
「哦,有个男生不舒服,正在那边休息。」
老师柔和的声音,轻轻地落在了病房里。
他没有出声。
他真的,连哪怕一个字,都不愿意再跟我说了。
我慢慢地躺倒在病床上,将身体蜷缩成一团,
面对着那道白色的布帘,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滚烫的液体无声地滑落,没入洁白的枕巾里。
我们就这样,隔着一道薄薄的布帘,在同一片浸透了甘菊茶香气的空间里,维持着让人想哭的沉默。
我能感觉到他就在那里。近得仿佛能触碰到他的体温。
可是这不到两米的距离,却远得……像是一辈子都跨不过去。
♢♦♢
昨天晚上是怎么睡着的,我已经不记得了。
或许根本就没睡着。
水龙头里流出的水很冷,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在洗手池里,发出轻微的吧嗒声。
我抬起头,视线越过有些模糊的水汽,落在了面前的镜子上。
里面站着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
金色的长发凌乱地贴在苍白的脸颊上,眼眶红肿得可怜,一副脆弱的模样。
巴斯蒂安家的大小姐,是不会露出这种丢人的表情的。
哪怕是天塌下来,她也应该挺直脊背,挂着无懈可击的微笑才对。
所以,镜子里这个可怜虫,到底是谁呢?
我就这样呆呆地和她对视着。
在安静的盥洗室里,看了好久,好久。
直到镜子里的那个女孩,眼眶里又涌出了温热的液体,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要难看一万倍的弧度。
啊……原来是我啊。
原来没有了尤利安。艾斯蒂尔·巴斯蒂安就只剩下这么一具可悲又空洞的皮囊了啊。
……真可笑。
我低下头,重新打开了水龙头。
将冰冷的水一遍又一遍地扑打在脸上,直到把那份恶心的软弱强行冻结。
换上深蓝色的制服,把领结打得和往常一样平整。即使脑袋昏沉,身体还是靠着肌肉记忆,一丝不苟地完成了「巴斯蒂安大小姐」该有的日常。
推开餐厅大门的时候,扑面而来的热气混杂着各种食物的味道,让原本就空荡荡的胃里,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酸涩的痉挛。
好吵。
刀叉碰撞的尖锐声、成百上千人交谈的嗡鸣声,在宽阔的场地里交织着,像是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努力把视线放平,盯着虚无的半空中。强迫自己把脊背挺直,像往常一样迈开双腿。
不能走得太急,也不能泄露出一点疲态。
就算指尖冷得发麻,就算每走一步都觉得几乎要耗尽全身的力气,身体还是只能靠着可悲的肌肉记忆,维持着那种不会出错的步调。
仅仅是「假装正常地走路」这一件事,就已经让我觉得快要窒息了。
「快看,是巴斯蒂安大人……」
「今天也依然是那么端庄美丽啊……」
周遭那些或是憧憬、或是探究的视线,如同无数根看不见的细线,密密麻麻地缠绕在我的身上。
我垂下视线,只想快点穿过这片吵闹的人群,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待着。
人群在前方稍微散开了一些。我只是漫不经心地抬起头,想要确认一下路。
视线的正前方,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他站在那里,手里端着一个空餐盘。
尤利安·迪特里希。
他好像长高了一点。头发也没有以前那么乱了。
只是……看起来,稍微有些陌生。
下颌的轮廓比以前清晰了。可是,五官却比记忆里还要柔和。
明明是个男生,皮肤却白得有些晃眼。琉璃窗透下来的光打在他的侧脸上,连睫毛的阴影都看得很清楚。
是很惹眼的……漂亮。
漂亮得,让我觉得有些不认识了。
我一直以为这几年他一定会过得很辛苦。
我当然知道尤利不是什么脆弱的人,他骨子里比谁都倔强。
只是,他现在这副从容的样子,就好像这几年的时间里,只有我一个人在原地狼狈地打转。
而他早就去了我够不着的地方。
视线对上了。
指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我看向了他,那是我看了无数遍的眼睛。
可是,他的目光只是轻飘飘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那里面好像已经没有我了。
啊。
视线突然开始变得模糊,鼻腔里涌起一阵的酸涩,连带着喉咙深处都开始发紧。
不行,不能哭,周围有那么多人看着。如果在这里失态,我一直以来拼命维持的东西就全毁了。
尤利也不会喜欢这么丢人的我。
但我还是想去确认他的存在。
「……尤……利?」
我听到了周围倒吸凉气的声音,听到了那些惊愕的窃窃私语。
要坏掉了。
当着所有人的面,巴斯蒂安家的千金,马上就要在这里哭出来了。
就在那滴眼泪即将挣脱眼眶的瞬间。
一只温热的手,突然越过人群,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
「诶……」
我下意识地发出了一声惊呼。
那是尤利的温度。
是那个在无数个大雨滂沱的梦境里,我哭着喊着想要重新抓住的温度。
他拉着我头也不回地穿过餐厅的长廊,逃离了那片让人窒息的喧嚣。
我跌跌撞撞地跟在他的身后,视线死死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
他还是愿意牵我的。
在看到我快要崩溃的时候,他还是像以前那样,奋不顾身地挡在我的面前,把我从深渊里拉了出来。
哪怕昨天在医务室里他躲着我,可他心里,终究还是有我的,对吧?
只要这条走廊没有尽头,只要能一直这样被他牵着……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还能回到过去?
然而,神明总是吝啬于给我哪怕多一秒钟的美梦。
脚步声停在了疏散楼梯间,那只紧紧攥着我的手,就像是完成了某种必须履行的义务一样,毫不留恋地松开了。
指尖那点可怜的余温,瞬间被楼梯间里阴冷的空气剥夺得干干净净。
我低着头,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快开口啊,艾斯蒂尔。
明明在这个时候,只要我说一句「对不起」就好了。
只要我为那个雨天的事情道歉,只要我承认是我错了。
可是,喉咙就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黏住了一样,发不出一点声音。
太久没有在别人面前暴露出软弱的样子,我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低头认错了。
如果我现在开口,声音一定会发抖的。会哭出来的。会变得很难看的。
我像个无可救药的胆小鬼,死死地咬着下唇,把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在地面灰扑扑的水泥纹理上。
我在心里卑鄙地期盼着。
期盼着尤利能像以前那样。先是无奈地叹一口气。然后用那种拿我没办法的语气说一句「你啊,还是这么爱勉强自己。」
只要他先开口。只要他愿意像以前那样包容我的残缺。只要他往前走这一步……
「万分抱歉,同学。刚才走神了,把你当成了我认识的朋友。情不自禁就拉着你跑了出来……」
……诶?
——把你当成了,我认识的朋友。
这算什么?
这到底,算什么啊?
我的指甲死死地抠进掌心,拼命咬住下唇,才没让自己发出那种凄惨的悲鸣。
我知道的,他是为了保护我。
他知道一旦我们刚才在餐厅的拉扯传出去,会对我的声誉造成多大的影响。
所以,他把一切过错都揽到了自己身上,给了我一个最无懈可击的台阶。
只要我顺着这句话走下去,我就可以把刚才的失态抹除,继续做那个高高在上的巴斯蒂安千金。
可是……好残忍啊,尤利。
你这种滴水不漏的体贴,比直接骂我一顿还要让人难受。
用这么有礼貌的语气,轻描淡写地装作不认识我……
不要这样。
我想抬起头,想不管不顾地拽住他的袖子,想跟他说「我不是什么被认错的同学」。
可是,我的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地扼住了,除了微弱的战栗,连一个音节都发不出来。
「……」
「那么,请保重。」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随意地摆了摆手,转身走向了走廊的出口。
脚步声远去了。
没有挽留,也没有拆穿。
我靠着冰凉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上。
为了不被丢下,所以我拼命维持完美。
可偏偏是这份「完美」,成了他最理直气壮的退路。
因为巴斯蒂安大小姐是完美的。
所以刚才那一切,只是一场认错人的误会。
多么无懈可击的借口。
而最让我作呕的是,直到他转身,我竟然还在死守着这份该死的体面。
啪嗒。
滚烫的水滴落在地面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明明错得彻底,却连一步都不敢迈出去。
这种作茧自缚的滑稽戏码……到底算哪门子的完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