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结束了每日例行的体能训练后，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冲了个热水澡。
确切地说，我昨晚几乎没怎么睡。
为了防备某位可能因为恼羞成怒而半夜来灭口的公爵千金，我连夜在宿舍门窗上加装了三个能报警的魔导具。
刚推开门准备前往教室，正巧碰上了顶着一头乱发的莱昂内尔。
「哟……尤利安。」
他打了个大大的哈欠，但在看清我的脸后，瞬间清醒了过来，一把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说，你要不今天就请个假，出去避避风头吧？」
「……为什么？」
「你是在装傻还是真傻啊？！」
莱昂内尔压低声音，疯狂摇晃着我的肩膀。
「你昨天可是当着全校的面，把巴斯蒂安学姐造谣成了一个『爱逼男生穿女仆装的变态痴女』诶！今天整个学校的八卦已经彻底传疯了！你现在去教室，绝对会被她当场处决的！」
「让她来好了。造谣是一回事，但惹麻烦的是她，我只是进行了正当防卫。」
「唉，对你真是操不完的心……」
莱昂内尔无奈地跟了上来。
一路上，毫不意外地，比往常更加密集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朝我投射过来。
只不过，今天他们上下打量我的视线让我直犯恶心。
「快看，是迪特里希……」
「听说就是他，宁死不屈拒绝了巴斯蒂安大人的猫耳女仆装……」
「可是仔细一看，他长得确实很精致啊，如果是水手服的话……」
「嘘！你疯啦！被巴斯蒂安大人听到，你想被灭口吗！」
我权当没有听见这群变态的窃窃私语，径直走向自己的座位。
就在我准备拉开椅子时，前排一个留着大波浪卷的女生转过身，用复杂的眼神打量着我。
那张脸我还有点印象，开学第一天就在班里毫无顾忌地挽住我手臂的那个热情的女生。
似乎是叫克洛伊来着？
面对她极具侵略性的目光，我不免觉得有些后背发凉。
「那个，迪特里希同学。外面传的那个……你私底下会穿女仆装，难道是真的吗？」
「……哈？你从哪得来的这个结论的？」
「本来我们女生还在私下讨论，你天天和男生混在一起，是不是对女孩子没兴趣。但是，结合昨天传出的事情，我们终于明白了！」
「你之所以不理我们，根本不是因为讨厌女生！而是因为你长得比大部分女生都可爱，而且私底下还有穿女装的特殊爱好……所以根本就不需要我们，对吧？！」
「……拜托请你停止对我人格的侮辱。」
「呵呵，别害羞嘛迪特里希同学。如果你哪天改变主意了，我们可以为你量身定制衣服哦！」
看着克洛伊心满意足转回去的背影，我感到一阵剧烈的胃痛。
这就是所谓的作茧自缚吧，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昨天不直接去承认是自己骚扰了艾斯蒂尔了。
伴随着钟声，一个中年老师走进了教室，正式开始讲课。
讲台上的男人毫无起伏的声音，简直是绝佳的催眠曲。
莱昂内尔似乎觉得太无聊，中途就熟练地溜出了教室。
恍惚之间，时间已经来到了下课。
「尤利安同学，午间的话……要和我一起用餐吗？」
旁边传来了卢西安略显迟疑的声音。
我想起了之前他拜托我教他魔导具的事情，正好今天下午没有课，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稍微指导他一下吧。
「好啊。说起来，你今天下午有空吗？我可以教你制作魔导具。」
「真的吗？非常感谢你！」
就在我收拾课本准备离开的时候，教室突然安静了下来。
我纳闷地抬起头，顺着周围人的视线往门口看去。
艾斯蒂尔站在那里。
她明明还在努力端着公爵千金的架子，但嘴角那个强挤出来的微笑，却因为忍耐而微微抽搐着。
「日安，两位同学。」
我在心里暗叫不妙，但表面上还是装作镇定。
「日安，巴斯蒂安大小姐。不知您今天特意光临，是有何贵干？如果是为了昨天那件女仆装的事……我似乎已经很明确地拒绝过您的好意了。您该不会是还不死心吧？」
听到女仆装这三个字，艾斯蒂尔气的咬牙切齿。
「迪、特、里、希、同、学。我想和你……好好谈谈。」
「尤利安同学！你怎么能对女孩子开这种过分的玩笑？这实在太失礼了。」
「喂，你搞清楚状况啊！我才是被骚扰的那个好吗！」
我无语地瞪了卢西安一眼。
「恕我冒昧。迪特里希同学，这位同学似乎有些面生。能请你向我介绍一下吗？」
卢西安挺直了背，迎着艾斯蒂尔的目光微微欠身。
「初次见面，巴斯蒂安小姐。我是洛斯塔王国的男爵长子，卢西安·凡恩。」
「虽然尤利安同学十分谦虚，不愿以『师傅』自居，但在魔导具方面，我目前正蒙受他的诸多关照……算是向他虚心请教的后辈吧。所以，现在正与他在一起。」
……不，等一下。
我记得只是答应了「空闲时可以教你」而已吧？这个「蒙受诸多关照的后辈」的说法，听起来是不是有点太亲密了？
「……是吗。」
艾斯蒂尔冷淡地应了一声，随后转头看向我。
「迪特里希同学还真是好本事，走到哪里都能交到这么惹眼的朋友。」
「……只是恰巧都在一个班而已。」
我有些尴尬地移开视线。
「倒是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艾斯蒂尔沉默了一小会儿。
「我想和你谈谈。」
「是很重要的事情吗？我们一会儿还有其他事情要做。」
听到这话，艾斯蒂尔微微垂下视线，肩膀也跟着垮了下去。
……总感觉，她好像肉眼可见地泄气了啊。
按照她平时那种高傲的性子，现在应该会直接留下一句「打扰了」然后转身离开才对。
就在我也以为她要走的时候。
艾斯蒂尔微微深吸了一口气，当她再次抬起头时，眼神变得非常认真。
「......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能带上我一起吗？」
「我倒是不介意。」
卢西安轻快地接过了话茬。
「不过在此之前，我们打算先去用餐，巴斯蒂安小姐要一起吗？」
「荣幸之至。」
「喂，为什么完全不问问我的意见啊？！」我忍不住抗议道。
「尤利安同学，你昨天散布了那种让女孩子困扰的谣言，就应该趁这个机会好好表现，稍微弥补一下人家才对。」
卢西安义正言辞地对我说道，这让我一时语塞。
眼角的余光里，我看到艾斯蒂尔的嘴角似乎微微上扬了一下。
就这样，在一种诡异的氛围中，我们三人一起走出了教室。
♢♦♢
出于昨天那场骚动的考虑，我们特意避开了人多的中央餐厅，选择了距离教学楼稍远的另一家餐厅。
老实说，我本来是挺想吃豚骨拉面的。但这家店似乎并没有那种充满平民气息的食物。
这让我突然想起了那个戴着黑框眼镜的「革新同盟」领袖，西里尔·迈尔学长。
如果今年学生会的选举，真的因为我昨天的搅局而导致他落入下风，最终让正统会得势，把学校里那些好吃的平民美食全部取缔的话……那我大概会非常伤心吧。
既然没有拉面，那也就没办法了。
我看卢西安拿了全麦硬面包和黑咖啡，为了省事，我也就跟着拿了一份一样的。
但让我意外的是，跟在后面的艾斯蒂尔，居然也学着我们的样子，把同样的面包和黑咖啡放进了餐盘里。
我记得，艾斯蒂尔明明是个重度甜食控才对。每次喝红茶都要加好几块方糖，这种苦涩的纯黑咖啡绝对不合她的口味。
「变态女装控，你不拿点牛奶和方糖吗？」
听到我的称呼，艾斯蒂尔咬牙切齿地瞪着我。
「你才是变态！你这个满嘴跑火车的无耻骗子！你知不知道我今天早上是怎么从女生宿舍走出来的？！」
「那不是挺好吗，大家都觉得你变的亲民而愿意和你交朋友了。」
我毫无诚意地耸了耸肩。
「……不用你管。你喝得惯，我也喝得惯。」
为了防止一会儿看到她喝黑咖啡时难堪的表情，我趁着他们找座位的时候，又折返回去，悄悄拿了几包方糖和一小罐牛奶。
我们在角落的桌子旁坐下。
果然，艾斯蒂尔端起杯子，在喝下第一口黑咖啡的瞬间，她那张维持着优雅的脸瞬间就僵住了。
我把藏在手里的方糖和牛奶推了过去。
「把这些加上吧。」
艾斯蒂尔看着桌上的糖，动作稍微停滞了一下。
「……谢谢。」
她低下头，有些扭捏地小声道谢。
从我这个角度，能看到她的耳尖泛起了一点微红。
就在这时，坐在对面的卢西安将视线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打量了几圈，微微歪了歪头。
「那个……总感觉，尤利安同学和巴斯蒂安小姐之间的气氛，并不像传闻中那么糟糕呢。你们……私底下关系很好吗？」
卢西安好奇地问道。
「怎么可能。硬要说有什么关系的话，大概也就是『变态痴女』和『无辜受害者』的关系吧。你说是吧，巴斯蒂安同学？」
「你再胡说八道我就把咖啡泼你脸上！」
艾斯蒂尔终于忍不住拍了桌子，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凡恩同学，请不要相信这个骗子的话。昨天……昨天的事情完全是个误会。虽然他这个人性格恶劣、嘴巴又毒、还喜欢自作主张……但……」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脸颊的红晕却越来越深，最后只能赌气般地撇过头，小声嘟囔了一句。
「……但他勉强算是个不坏的人。只是有时候，处理问题的方式让人很火大而已。」
……真是出人意料。
面对我如此恶劣的行为，按照她以前的样子，理应立刻与我划清界限才对。
可她非但没有趁机澄清事实，反而……就这么顺水推舟地默许了这种关系？
「……原来如此，这就是所谓的欢喜冤家吗？」
卢西安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似乎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体贴地没有继续追问。
短暂的尴尬后，卢西安为了缓和气氛，开始主动讲起了洛斯塔王国的事情。
艾斯蒂尔虽然还在生我的闷气，但也慢慢放松下来，听得很认真。
结束用餐后，艾斯蒂尔再次恢复了那种滴水不漏的贵族作派。
「我下午还有课程。今天和凡恩同学用餐非常愉快，那么，我就先失陪了。」
她双手交叠在身前，向卢西安回以淑女礼。
「至于你，迪特里希同学。」
「不知您还有何指教？」
「关于你昨天散布的那些……恶劣的诽谤，我还没有原谅你。」
她微微扬起下巴，视线却有些不自然地游移着，声音也失去了平时的底气。
「所以……为了防备你再到处信口开河，之后……我也能像今天这样，来找你吗？」
我不禁感到有些无奈，用这种满是破绽的借口来要求共进午餐，未免也太笨拙了。
但看着那双满是期盼的眼睛，拒绝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
「悉听尊便。不过还请容我事先声明，无论您怎么监督，女仆装我是绝对不会试穿的。」
「都说了我没有那种奇怪的癖好！那就这么说定了……尤利！」
她甚至没给我留下纠正这个称呼的余地，便转过身快步离开了。
那步伐实在算不上符合贵族千金的礼仪。步幅迈得有些大，耀眼的金发在午后的阳光下一晃一晃的。
虽然惹上了一个甩不掉的麻烦，但既然她能露出这种真实的表情……
算了，就当是我造谣的代价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