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餐过后，为了帮助卢西安使用并制作魔导具，我索性带他来到了我的宿舍。
「打扰了……」
推开门，卢西安站在玄关处，双手紧张地绞在一起。
走进房间，原本有些凌乱的宿舍此刻被整理得干干净净，昨天用过的茶杯也清洗完毕收纳在橱柜里。
大概是赛蕾丝缇雅和薇拉来打扫过了，我还一直担心被同学看到房间凌乱的模样，真是帮大忙了。
「说起来……这还是我第二次进尤利安同学的房间呢。」
「嗯，怎么了吗？」
「只有我们两个人单独待在房间里，稍微有点……难为情。」
只是来宿舍学习而已，能有什么可难为情的？
看着他那副局促不安的模样，我只能将其归结为「这位异国的少爷从小到大，都没什么去同龄朋友家里串门的社交经验。」
恐怕是被那些繁琐的贵族必修课占据了大部分时间吧，我不免觉得他有些可怜。
「随便坐，当自己房间就好。」
我从书架取出几本厚重的魔导书摆放在桌面上，顺口问道。
「在正式开始之前，我先确认一下，『魔导回路』课上讲的那些理论，你大概掌握了多少？」
「那个……非常抱歉。关于魔力传导和回路阈值的部分，我其实……几乎没有听懂。」
卢西安越说声音越小，最后把头低了下去。
说实话，我从没当过别人的老师，自己平时也是靠直觉和看书摸索。
既然他连老师的基础课都没听懂，直接实操显然不妥。还是先从最基础的源头开始梳理比较稳妥。
「在正式动手之前，我们先复习一下前几天的理论课。」
「好的。」卢西安端正了坐姿。
「魔导具的基础构成主要分为『动力核』、『引导回路』与『终端术式』。」
我拿起笔，在纸上绘制起了草图。
「初学者最容易陷入的误区，便是毫无节制地向魔导具中注入魔力。引导回路的承载力存在极限，一旦输入的魔力超出传导的阈值，便会导致魔力淤积。轻则回路烧毁，重则引发爆炸。能听懂吗？」
卢西安盯着纸上的草图看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摇了摇头。
也是，跟这种天生拥有魔力的人去讲「承载极限」，完全是对牛弹琴。
「你知道机械怀表是怎么上发条的吧？」
「拧发条只需要两指捏住旋钮，轻轻转动。如果你用挥舞大剑的力气去拧那个小旋钮，会怎么样？」
「内部的齿轮和簧片会瞬间崩断……怀表就彻底报废了。」卢西安回答道。
「没错，这就是所谓的『超出阈值导致回路报废』。」
「你的魔力就是那股挥剑的力气，而魔导具的回路就是脆弱的齿轮。你现在要学的，就是把挥大剑的力气，精细到能用指尖控制的程度。」
「原来如此……！课堂上老师讲得太快，我完全摸不到头绪。但尤利安同学这么一比喻，我一下就全明白了！」
听到他这么说，我心里也算有了点底。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我顺着基础部分，将不同材料的传导率与魔石的打磨技巧简单和他梳理了一遍。
「理论部分暂时就复习到这里。一口气塞太多东西也消化不了，我们先稍微休息一下，我泡壶茶。」
「麻烦你了。」
我走到橱柜前，拿出茶具和茶叶。
泡红茶需要刚烧开的热水，但学生宿舍里并没有配备生火的炉灶。换做是一般的学生，这时候大概会直接用魔法来加热水壶。
但我没有任何魔力，这个时候就需要用到我自制的魔导具「叹息」了。
没过多久，水壶里传出了沸腾的咕嘟声，壶嘴冒出热气。
「尤利安同学……那个银色的东西是？」
「哦，你说这个？」
我随手将「叹息」在指尖转了一圈，向他展示。
「只是我自己做的一个生活兼防身用的魔导具，名字叫『叹息』。里面内置了微型魔石，只要通过物理机括触发，就能完全不依赖使用者的魔力，直接释放出预设好的法术。」
「完全不需要施术者的魔力作为引子，这是不可思议的构想。」
「尤利安同学，如果你不介意的话……能把这个的制作原理也教给我吗？」
这个人对魔导具未免也太执着了吧？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卢西安的故乡——洛斯塔王国，是一个以传统魔法为主流的超级大国。
其综合国力，与我现在所在的艾尔弗里登联合王国几乎不相上下。
不过，与洛斯塔王国不同，艾尔弗里登联合王国是一个以「魔导具」为主导的新兴魔法大国。
客观来说，传统魔法与魔导具之间并没有绝对的高低之分，只是各有长处罢了。
传统魔法的优势在于使用便利，只要体内拥有魔力，就能随时随地施展。
而魔导具作为传统魔法的衍生体系，它最大的贡献，就是极大地降低了使用魔法的门槛——正是因为有了魔导具的存在，像我这种体内毫无魔力的人，才得以在这个世界上像正常人一样使用魔法。
既然洛斯塔王国在传统魔法领域已经登峰造极，那么身为洛斯塔贵族的卢西安，为什么还要特意跑到我们国家，对这种「降低门槛的辅助工具」表现出如此强烈的执念呢？
「只是个取巧之物罢了，没你想的那么复杂。以后有时间我会教你的。说起来......卢西安同学，能和我说说你为什么对魔导具这么感兴趣呢？」
听到这个问题，卢西安立刻移开了视线。
他默默捧起茶杯，结果大概是发现杯子早就空了，又若无其事地放回了桌上。
一连串动作透着肉眼可见的心虚。
短暂的尴尬后，他才抬起头，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尤利安同学，你认为传统的魔法，是万能的吗？」
「绝对不是。」
「没错。但很遗憾，我故乡的绝大多数人并不这么想。」
卢西安看着桌上的「叹息」，轻声开了口。
「设想一下……假如有个用来封印空间的魔法阵出现了漏洞，一般的魔法师会怎么做？」
「输送更多的魔力，或者更换魔法阵。」我回答道。
「但如果那个魔法阵庞大到根本无法更换，且核心已经开始排斥新的魔力了呢？」
卢西安接过我的话，烦躁地抓了一下头发。
「往即将沸腾的油锅里泼水，这就是他们所谓的『体面』与『传统』。如果继续让他们胡来，只会酿成大乱子。」
「但如果是不需要施术者魔力介入的魔导具……就可以绕过排斥反应进行修补。偏偏我周围全是一群脑子转不过弯的守旧派，宁愿看着局势烂掉，也不愿承认『艾尔弗里登联合王国』的魔导具能解决问题。所以我必须学会这个，向他们证明这一点！」
艾尔弗里登联合王国出口的魔导具几乎遍布大陆的每一个角落，唯独在洛斯塔王国被彻底禁止流通。
洛斯塔王国真的很崇尚传统魔法呢......
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面孔，我默默地把上身往后仰了仰。
「请先冷静一下，凡恩同学。你的袖口快要碰倒墨水瓶了。」
「我不在乎你学这个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既然我已经答应了你，能教的我自然不会吝啬。」
听到我的答复，卢西安明显松了口气。
「万分感谢。我绝对会努力不给你添麻烦的。」
「道谢就免了。先把茶喝完吧，不然该凉了。」
♢♦♢
稍微有些沉重的话题告一段落，房间里的气氛总算又恢复了正常。
直到杯子里的红茶见底，我将空茶杯收拾到一旁。
「休息得差不多了。」
我站起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帆布围裙递给了卢西安。
「我们开始下半场的实操。先把最基础的发光魔导具做一遍。穿上这个，免得弄脏了你的制服。」
「好的。那个……请问是这样系的吗？」
卢西安接过围裙套在脖子上。这种工坊用的帆布围裙版型本就宽大，加上他可能不习惯这种粗糙的布料，反手在背后摸索了几次，都没能把系带打上结。
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我绕到了他身后。
「我来帮你系，别乱动。」
我伸手拉住围裙背后的两条长带，凑近了他的肩膀。
距离拉近后，一股类似蔷薇的清甜香气飘进了鼻腔。
好香……这是用了什么香水吗？
不不不，再怎么说这种想法也太失礼了。
我赶紧收回了自己发散的思绪。
「好了，系紧了。我们先从最简单的『发光魔导具』开始。」
我退开一步，将刻刀和一块魔石放在他面前。
「顺着这条线刻下回路。手要稳，一开始不用注入太多魔力。」
看着他握着刻刀，似乎不知从何下手的模样，我稍微凑近了一点。
「这种精细的力道控制，光靠言语描述很难体会。失礼了，凡恩同学，我可以握着你的手，带着你演示一遍吗？」
「诶？啊……好的。拜托你了。」
在得到许可后，我从侧后方伸出手，轻轻覆上他握刀的右手。
刚一触碰，卢西安的手腕微微颤了一下。
我能感觉到他握刀的手臂绷得死紧。
下一秒，刀尖下的晶石发出了刺耳的蜂鸣，刺目的强光从刻痕里迸发出来。
不妙，要炸！
我一把将卢西安拉开。
预想中掀翻桌子的冲击波并未降临，大量散发着彩色荧光的泡泡从书桌上喷涌而出，填满了半个宿舍。
「对、对不起！尤利安同学！明明才刚讲过控制魔力的理论，我却连最简单的发光魔导具都搞砸了……」」
卢西安的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视线僵硬地扫过满屋子飘荡的彩色泡泡，随后默默地抱住脑袋蜷缩了起来。
「……杀了我吧……」
「什么？」
「或者用物理方法让我失去这十分钟的记忆……拜托了……」
看着他鼻尖上不知什么时候沾上的一抹墨水，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擦擦鼻子吧，沾上墨水了。」
「初次实操失败是常有的事。而且，连做个基础照明灯都能弄出这种效果。拿去街上卖的话，绝对会大受欢迎。」
「诶……？」
卢西安呆呆地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我不仅没有责备他。
他慌忙抬起手背蹭了蹭鼻尖。
「用这个吧。」
我递过去一块干净的手帕。
「加油，只要多加练习精细控制，以后肯定能做出像样的魔导具。」
「尤利安同学……非常感谢。」
「这点小事就别道谢了。比起那个，你得先帮我把这满屋子的泡泡和墨水清理干净才行。」
我们花了点时间把宿舍清理回原样，随后便继续坐回书桌前进行实操。
在接下来的不断练习中，他失误的次数在肉眼可见地减少。
看着他愈发熟练的动作，我不由得松了口气。
窗外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墙上挂钟的指针，正默默地越过晚上十点的位置。
「呼……」 卢西安终于放下了手里的刻刀，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长时间高强度的魔力精细控制，显然极大地消耗了他的体力。
他伸手去解那件厚帆布围裙的系带。因为出了不少汗，他的领口微微敞开着，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脸颊上。
就在我苦恼该怎么开口赶人时，宿舍门突然被一把推开了。
「哟！尤利安！我在餐厅里发现了特别好吃的东西——」
莱昂内尔大步跨进门。然后停住了。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视线落在旁边的卢西安身上。
卢西安正微喘着气，把那件宽大的围裙从肩膀上褪下一半。
「……打扰了。东西放门口了，你们请继续。」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了，走廊里传来他那凌乱的脚步声。
总觉得如果不赶紧追出去解释一下，我作为正常人类的尊严大概就要到此为止了。
但是身体完全不想动。
……算了，多亏他瞎跑进来，我现在至少有了名正言顺结束指导的借口。
「今天就到这吧，卢西安同学。快宵禁了。」
「啊……好的。今天真的非常感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