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翊从冰箱里拿出两罐可乐,走回客厅的时候,苏浅雪已经把碟片放进去了。
“你真的要看?”
他把其中一罐递给她。
苏浅雪接过来,拉开拉环,喝了一口。
“你不是说这是经典吗。”
秦翊原本打算把从陈宇明那借来的《闪灵》蓝光碟看了,以往见到他要看恐怖片,苏浅雪都是能躲多远躲多远,但今天她离奇地想一起看。
“是经典,但你确定你不会怕?”
苏浅雪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弯。
“怎么,你觉得我胆子小?”
秦翊没说话,他只是想起上次看恐怖片的时候,她抓着抱枕的手指节泛白,整个人往他这边缩。
“开始了。”苏浅雪把目光转回屏幕。
画面里,一辆车在公路上行驶,远处的山峦笼罩在灰蒙蒙的雾气里。配乐很低,像是某种东西在远处嗡鸣,让人不太舒服。
秦翊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拉开自己的可乐,喝了一口。
电影的前半段节奏很慢。酒店很大,很空,走廊长得没有尽头。小男孩骑着三轮车在地毯上碾过,轮子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苏浅雪安静地看着,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她甚至还评论了一句:“这个酒店的设计很有意思。”
秦翊“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眼,她手里的可乐罐已经被捏得微微变形了。
然后,那对双胞胎姐妹出现在走廊尽头。
“过来玩呀……永远……永远……”
苏浅雪的手收紧了一下。可乐罐发出“咔”的一声。
秦翊侧头看她。她盯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茶几上的遥控器往她那边推了推。
“要关的话。……”
“不用。”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比平时快了一点。
秦翊收回手,继续看电影。
但余光一直在她那边。
双胞胎的镜头过去之后,苏浅雪的手慢慢松开了。秦翊注意到,她换了个姿势,把腿收上沙发,整个人蜷缩起来。
然后浴室的场景来了。
女人从浴缸里走出来,背对着镜头,一步一步往前走。秦翊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浅雪。”
“嗯?”
“要不……”
话没说完,屏幕上的女人转过身来,那是一张惨老腐败的脸。
“啊!”
苏浅雪整个人弹了一下,手里的可乐差点洒出来。她下意识往旁边靠,肩膀撞上秦翊的手臂,然后就没有再移开。
秦翊僵住了。
她的手指攥着他的袖口,指甲陷进布料里,微微发抖。他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发水的味道,淡淡的,像是刚洗完澡没多久。
“你还好吗?”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
“嗯。”
“要不我们还是别看了。”
苏浅雪这回没再逞能,点了点头,秦翊伸出手去拿遥控器,将电视上的画面关掉了。
“你今天为什么会想陪我看这个,你平常不是最怕恐怖片吗?”
“就是觉得长这么大还怕鬼这种东西,怪丢人的,就想试着能不能脱敏。”
秦翊失笑,就单纯为了这么个理由给自己找罪受。
“你笑我。”
苏浅雪瞪着他,感觉自己会怕鬼这事更加丢人了。
“其实你想克服这东西,不如去看别人讲解恐怖片是怎么拍的来得实在。”
“你现在说这个有什么用。”
苏浅雪感觉自己晚上应该是要做噩梦了,刚那干枯女人的模样深深印在了她脑海里。
“秦翊,今晚我能在你这睡觉吗?”
“也行,不过我要去把爸妈他们的房间收拾一下。”
秦翊起身,打算去收拾房间,但是苏浅雪拉住了他的手。
“我在你房间打地铺就好。”
秦翊原本还想问她为什么,但看着她紧抿着唇和惨白的脸,就清楚了,她应该是不敢一个人睡了。
晚上,秦翊拿了一床被子,铺在自己的床旁边。
“我睡地板上吧。”
“不行,你手还伤着呢。”
苏浅雪执拗地躺在铺着被子的地板上,蜷起身子,把下巴缩进被沿里。秦翊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那你至少垫厚一点。”
他弯下腰,把另一床被子叠起来,塞到她身下
“地板凉。”
苏浅雪没有拒绝,配合地抬了抬身子让他把被子垫进去。她的动作很安静,像一只被雨淋湿的猫,缩在他铺好的窝里,只露出一张脸。那张脸还是很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刚才那个干枯女人的画面显然还在她脑子里没走。
秦翊看了她一眼,把床头灯调暗了一些。暖橘色的光落下来,把她的脸照得柔和了一点,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睁得大大的,盯着天花板,像是在确认上面不会突然出现什么东西。
“关灯吗?”他问。
苏浅雪的手指攥着被角,沉默了两秒。
“……别全关。”
秦翊把大灯关了,只留了书桌上那盏小台灯。灯光很暗,刚好能照清楚房间的轮廓,又不至于刺眼。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
床和地板之间只有一步的距离。他侧过身,就能看见她的脸。
“浅雪。”
“嗯。”
“那个女鬼真的不可怕。我跟你讲,那个演员拍完这场戏之后,还穿着戏服去便利店买东西,把店员吓得报警了。”
苏浅雪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来。
“真的假的?”
“真的。网上有新闻。”
秦翊翻了个身,面朝她躺着,声音放得很低,像是在说一个秘密。
“她还跟警察说:我就买个饭团,你们至于吗。”
苏浅雪笑得更明显了,肩膀在被子里轻轻抖着。笑完那一阵,她的表情放松了一些,攥着被角的手指也松开了。
“你干嘛老讲这些。”
她的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困意。
“怕你做噩梦。”
“你就不怕自己做噩梦?”
秦翊想了想。
“我梦到那个女鬼,可以跟她聊天。问她拍戏的时候好不好玩,片场的盒饭好不好吃。”
苏浅雪被他逗得又笑了一下,然后翻了个身,面朝他。两个人就这样隔着一步的距离对视着,台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把她的脸分成明暗两半,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你要是还害怕,可以握着我的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他预想的要轻。轻得像是在试探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浅雪没有说话。他看见她的手指在被沿上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然后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两个人中间的地板上,掌心朝上,手指微微张开。
秦翊把手伸下去。
她的手指碰到他的指尖时缩了一下,然后又伸过来,慢慢地、一根一根地,把自己的手指嵌进他的指缝里。她的手还是凉的,指尖尤其凉,但掌心是温的,软软的,贴在他手心里,刚好严丝合缝。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秦翊躺在床上,右手垂在床沿下面,和她十指相扣。他不敢动,怕惊醒什么——不是怕惊醒她,是怕惊醒这一刻。这个安静的、带着洗发水香味的、她的手指嵌在他指缝间的这一刻。
“秦翊。”
“嗯。”
“你的手好热。”
“你手太凉了。”
“是地板凉的。”
“所以让你睡床上。”
“不要。你手受伤了。”
秦翊笑了一下,没再争。她的拇指在他手背上轻轻蹭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还醒着,又像是在安抚一只不安分的猫。
“睡吧。”他说。
苏浅雪“嗯”了一声,闭上眼睛。她的睫毛很长,在台灯的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覆在颧骨上,像两把合拢的小扇子。
秦翊没有闭眼。他就那样侧躺着,看着她的睡颜。她的手还握着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在沙滩上。她的眉头从紧抿到舒展,嘴唇微微张开一点,露出一点点牙齿,白白的,小小的。
他不知道看了多久。可能是五分钟,可能是半小时。时间在这个房间里变得很慢,慢到他能数清她的每一次呼吸,慢到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地降下来,和她的呼吸合在一起,变成同一个节奏。
窗外最后一盏灯暗了。房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两个人交错的呼吸声,和偶尔从指缝间传来的、她无意识的轻轻收紧。
秦翊闭上眼睛。
“晚安,浅雪。”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连他自己都几乎听不见。
她没有回应。但她的手在他掌心里收紧了一点,像是在梦里听见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