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很好喝吗”
我坐在奶茶店靠近空调的一侧，眼睛还盯着手机屏幕，随口问了一句。
对面的人没有立刻回答。
我抬起眼皮瞟了她一眼——那个白头发的女生正低着头，用小勺子认真地舀起一颗芋圆，送到嘴边，咬下去，然后慢慢咀嚼。动作很慢，像在品尝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其实这只是一杯普通甚至有点劣质的奶茶。这家店开在小巷深处，位置偏得离谱，奶茶喝起来全是香精味。但价格便宜，所以真希和小夏偶尔会约在这里。
说到那两个人——
我划开聊天软件。
真希：「再等我十分钟！马上出门！」（三分钟前）
小夏：「我妈非要我陪她买菜，我到了给你发消息」（五分钟前）
十分钟。五分钟。
我盯着屏幕，在那个“十分钟”上来回划了两下。真希的“十分钟”一般等于二十分钟起跳，小夏要和妈妈没买东西更是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我太了解她们了。
不过也没办法。反正周末也没别的事。
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靠上椅背。空调的出风口正对着这边，凉风从头顶吹下来，吹得人有点犯困。一般奶茶店里都会有沙发的，但这家店的椅子是那种木质椅子坐久了腰会酸，不过靠着还行。天花板上有一盏灯，没开，看灯管的样子应该很老了，甚至沾着一点蜘蛛网，不注意看发现不了。
往窗外看了一眼。巷子口外面就是那条大马路，很宽，没什么车。阳光照在上面，白晃晃的。偶尔开过去一辆，发动机的声音能传出很远，然后在远处慢慢消失。
“还挺好喝的。”
风间同学的声音打断了我。我转过头，她正捧着奶茶杯，轻轻晃了晃，让里面青色的液体转出一个漩涡。
“颜色也很好看。”她补充道。
这个是我给她点的，我请客，随便选选中了这个。蓝莓味的东西为什么是这种青色，我一直搞不懂。不过喝的人喜欢就行。
“那就好。”
我又低下头，拿起手机。
群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往外蹦。班群、游戏群、还有几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加进去的闲聊群。我挨个点开，把红点消掉，顺便瞟几眼里面的人在说什么。
「有人今晚打游戏吗」
「我我我」
「作业写完了吗你们就玩」
「……」
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但我还是一直往下划，看着那些名字和头像轮流出现，偶尔冒出一两句有的没的。大家的头像都是各式各样的，动漫角色啊小动物啊自拍啊什么都有，我的还是默认的那个灰色剪影，一直懒得换。
其实手机也没什么好看的。但手指就是停不下来。休息日大部分时间都是这样消耗掉的。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被已经蒙上一层灰的玻璃滤过一遍，落在桌面上变成亮黄色的方块。我伸手挡了一下，光落在手背上，有点烫。九月底了还这么热。
空调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吹得人更不想动了。
我又划了一下屏幕。真希还没发新消息。小夏也没有。
店里很安静。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偶尔传来的店员在后厨洗杯子的声音。那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楚。
说起来，这家店真的人很少。我们坐了快二十分钟，除了我们俩，就只有一对看起来像大学生的情侣进来买了杯饮料带走。女生在门口等，男生进去买，出来的时候女生说了句什么，男生笑着拍了拍她的头。然后就走了。
也对，开在这种小巷子里，正常人根本发现不了。但真希她们能找到，是因为真希她家以前在这附近开店。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找了半天。
我抬起眼皮看了对面一眼。
风间同学正低着头喝奶茶。吸管含在嘴里，很小口很小口地吸，那杯青色的液体几乎没怎么动。她喝东西的样子，好像每一口都要想一想。吸一口，停下来，咽下去，再吸一口。不像是在喝，像是在确认什么。
她喝得真慢。
重新看向手机。
快点来啊你们。
“一之濑同学。”
我手指停在屏幕上方，没划下去。
“嗯？”
“在看什么？”
我愣了一下。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头的，正看着我，淡灰色的眼睛像水一样平静，映出我的轮廓。那目光不像是刻意在看什么，只是刚好落在这里。
“没什么，就群聊。”我象征性把手机朝她的方向转了一下，马上又收回来，“朋友发的，说马上到。”
“这样啊。”
她顿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又低下头去喝她的奶茶。嘴唇碰到吸管的时候动作很轻，像怕把吸管碰碎似的。
我发现她做什么都很轻。拿杯子很轻，放勺子很轻，连呼吸好像都很轻。整个人像一朵飘在空中的蒲公英，稍微大点声说话就会把她吹散。
她的头发真白。不是染的那种白，是那种从发根到发梢都透着的、像雪落在头上化不掉的白。刘海下面，淡棕色的眉毛浅浅的，睫毛也浅浅的，整个人坐在那里像一个——雪人？脑海中想象出了她鼻子变成胡萝卜的样子。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
我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从脑子里晃出去。对面的人还在喝奶茶，完全不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
说起来，这应该是我们第一次正式说话。也可能是第二次，我对这些无关紧要的事的记忆老是有点模糊不清。第一次应该是在教室，开学第一周还是第二周来着？有一天课间，我从厕所回来，经过她座位的时候她正好抬起头。我们对视了大概零点五秒，然后我移开目光走回自己座位。
但她向我打招呼了。“早上好。”“早。”就这种程度的交流，应该不算说话吧。
所以这应该是第一次。和一个转来两周、几乎没说过话的同班同学，坐在一家藏在巷子里的奶茶店里，看她喝那杯青色的奇怪奶茶。
到底为什么会是现在这样？
当时站在街口，太阳晒得我睁不开眼。回过头看见一片白色的东西向我这边移动。很近了才看清，是她撑着伞朝我走过来，白色的伞，伞沿投下的阴影把她整个人罩在里面。
她问我“下午好，一之濑同学，在晒太阳吗”。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觉得有人会想在这么热的天晒太阳，是在开玩笑吗？从她的表情看不出来。但还是回了句“嗯”。然后她就那样看着我，没有要走的意思，也没有继续说话的意思。
就只是站着。
阳光很晒，风吹过来带着一股柏油路的热气，她白色连衣裙的裙摆微微摆动着。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偶尔开过的车。沉默持续了几秒。
感觉当时的自己很扎眼。不对，应该是我旁边这位白色的大小姐很吸引眼球。就这样一起站在路边让我浑身不自在，然后我就说了那句“要不要坐会儿”。说出口之后才意识到自己在说什么。
明明是在等人的，但已经说了，总不能马上改口。
还好她答应了。不然场面会更尴尬。
——
只记得风间同学转来那天是星期一。
我迟到了，第一节课的时间所剩无几。从后门溜进去，本想就这样悄无声息的坐下的，但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吱嘎一声。 班主任站在讲台上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
坐下之后我瞥见靠窗最后一排有个新面孔。白的。整个人白得反光，坐在那里，像——算了，她鼻子又要变成胡萝卜了。但确实是很像，看着就让人有一点发冷的感觉。
她没看黑板，而是看着窗外。窗外是操场，有几个班上体育课的在跑步。她看得很认真，不知道在看什么。
然后她转过脸，正好对上我的视线。淡灰色的眼睛，像蒙了一层雾。那双眼睛安静地看了我一秒，然后她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点了点头。然后就转回脸，趴下睡觉了。
后来听真希说，那天早上全班都在偷偷议论那个新来的白头发女生。
“你猜她叫什么？”真希压低声音问我。
“不知道。”
“风间花音。班主任点名的时候我特意记的。”
“哦。”
“感觉不太好接近的样子，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也没人敢去搭话。”
“哦。”
“你怎么一点都不好奇？”
“好奇有什么用。”
真希撇撇嘴，转头和小夏继续嘀咕去了。我隐约听到小夏说什么“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真希回她“就是就是，感觉不像一个世界的人啊”。
风间花音。我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睡着了。
不是很重要的人。
——
“一之濑同学的朋友，是经常一起玩的那种吗？”
风间同学的声音把我从回想里拽出来。
“嗯？”我愣了一下，“啊……算是吧。真希和小夏，从高一就认识了。都是同班的。”
说起来，风间同学好像不认识她们。明明同班两周了，真希和小夏那种咋咋呼呼的性格，存在感应该挺强的才对。课间她们经常在教室里大声说话，笑的声音整个楼层都能听见。风间同学就坐在靠窗的位置，不可能没注意到。
但她却记得我的名字。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很快就散了。
“这样啊。”风间同学点点头。
她捧着奶茶杯，小口小口地喝，喝一口，停一会儿，再喝一口。那杯青色的液体下去得很慢。
我注意到她的奶茶几乎没怎么动。
“果然还是不好喝吗？”我指了指她的杯子。
“没有啊，很好喝。”她摇摇头，“所以要小口品尝。”
不，没必要吧，这种几块钱的奶茶。
知道了，给她点这个的原因应该是便宜吧，但这家店其他的东西也一样便宜。懒得想了。
“哦。”
也是，应该是客套话吧。她本来就做什么都慢。或许这是大小姐教养？不，我不清楚她的家事，但我就是感觉她身上有股大小姐的那种——小心翼翼的感觉？这是什么形容词。
空调的风扫过，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肩上。她伸手把那几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也很慢。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没有涂指甲油。手指很细，像那种摆在商店里的陶瓷娃娃的手。
“你呢？”我随口问。
“嗯？”
“不是朋友约你出来玩吗？”
话说出口才觉得有点冒失。我还没见过她在学校有和同学说话，虽然我在学校里很少清醒过来就是了。如果真的没有朋友，被我问得尴尬怎么办。
但风间同学只是轻轻摇了摇头，动作很小。
“刚转来嘛。”
“哦。”
“而且，”她顿了顿，“我平时也不太出门。”
不太出门。我脑子里闪过真希她们说的那些话——坐在那儿一句话不说，也没人敢去搭话，像电视剧里走出来的人。
“那你今天怎么出来了？”
问完又想打自己嘴巴。今天怎么话这么多。
风间同学抬起眼睛看我，灰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因为天气很好。”
她说。很轻很轻的声音。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喝那杯青色的奶茶。
天气很好吗？我不这么觉得，毕竟最近两个月一直是这样的天气，热得人喘不过气。这次我管住了自己的嘴巴，没有说出来。
我看着她的侧脸。阳光从窗外斜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染成淡淡的暖色。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或许天气的确很好。虽然很热，但天空很蓝，云很白，阳光很亮。我喜欢不起来就是了。
只是因为这个吗？
我没有再问。
手机震了一下。
真希：「到了到了！你在哪」
我打字：「有点事，我现在来找你」
真希：「马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然后站起身。
“那个，我先——”
风间同学抬起头看着我。
“朋友到了。”我说。
“啊。”她眨了一下眼睛，然后点点头，“好的。”
我拿起椅子上的外套，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手指在门把上搭了一下，没推。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那里，手捧着半杯青色的奶茶。阳光从窗外射进来，落在她白色的头发上，反射的光甚至有一点刺眼。她正看着我这边。不，只是在发呆而已吧。
“那，走了。”
“嗯。再见，一之濑同学。”
我推开门，走出奶茶店。
门上的风铃响了一声。感受过室内的冷气后再回到室外简直要命，空气黏糊糊的，贴在脸上。我加快脚步往路口走，远远就看见真希站在那儿冲我挥手。
“翼——！等很久了吗——！”
“还好。”
“小夏还没到？”
“嗯。”
“那我们先去买那个——对了，你怎么从那家店出来？”
“里面有空调。”
“哦——走吧走吧！”
真希挽住我的胳膊，开始讲她出门后再去路上的事，说她看见一只很可爱的猫猫，本来想要去摸一下的，但那只猫一下就跳开了，很不好接近的样子，然后她就被猫的气势吓走了。
她说话时还在手舞足蹈，吵吵闹闹的，应该是猫被你吓走才对吧？
我听着，偶尔嗯一声，或许也被逗笑过。穿过那条空荡荡的宽马路，往步行街的方向走。阳光很烈，晒得人头皮发麻。
走到路口的时候，我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巷子深处，那家奶茶店的招牌露出一角，在阳光里投下一小块阴影。
以后应该不会有其他交流了。
毕竟我的朋友很少。大概是因为我不是很讨喜吧。各种方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