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家门的那一刻,玄关的灯没开。
我弯腰解鞋带的时候,听见厨房里传来炒菜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声音——又是新闻联播,每天都这个点响,每天都是这几个人,每天都是同样的语气。听腻了。
“我回来了。”
没人应。习惯了。
我把今天在电玩城抓到的娃娃随手放在鞋柜上。一只浅蓝色的企鹅,眼睛大大的,真希抓了三次没抓到,气得直跺脚,说这机器肯定有问题。小夏也试了一下,没成功。结果我一出手就上来了,真希说什么“新手保护期”。不如老实承认我比较强。
企鹅歪着脑袋靠在鞋柜上,和这个灰扑扑的玄关格格不入。
厨房里锅铲翻动的声音盖过了一切。妈妈背对着我站在灶台前,我站在这儿只能看见她的后背,和围裙带子上那个快松掉的结。那个结上周就松了,她没系紧,我也没说。就这么又过了一周。
客厅里,爸爸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他面前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已经有两三个烟头了,烟灰洒出来一些,落在茶几上。白色的烟灰,在深色的桌面上特别显眼。
没人看我。
我绕过沙发,往自己房间走。没说话。他也没说话。
其实我想说点什么。比如说“我回来了”他听见了吗,比如那个烟灰该擦了。但我没说。说了也没用。而且,对于家长,我也确实没资格指指点点。
走到房间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企鹅还躺在鞋柜上,没人管它。
——
“吃饭了。”
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来,平平的,像每天的背景音。不是叫,就是通知。
我放下手机,推开房门。
饭桌上已经摆好了三菜一汤。妈妈正在盛饭,爸爸坐到餐桌边,手里的遥控器没放下,电视的声音变小了,但没关。又是边看电视边吃饭。每天都这样,却不许我吃饭时看手机。
我坐到自己的位置上。妈妈把饭碗放到我面前,坐下,拿起筷子。没人说话。
电视里在播什么新闻,关于别的地方的事,别的人的生活。筷子碰碗的声音,偶尔的咀嚼声,窗外的车声。
我低头扒饭。菜是甜的还是辣的?虽然嘴巴里还在咀嚼,但这些信号似乎没有输送到我的大脑里。反正每天都是这几个菜,每天都是这个味道。青椒肉丝,番茄炒蛋,还有一个汤。和昨天一样,和前天也差不多。
爸爸夹了一筷子菜,眼睛还看着电视。妈妈慢慢地吃着,目光落在桌上的某个地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也许在想哥哥,也许打算开始批评我了。
她的筷子停在半空中几秒,然后落下去,夹起一根青菜。
吃了一会儿,妈妈开口。
“作业写完了?”
“……还没。”
她没再说话。安静了几秒。那几秒特别长。我数着自己的咀嚼,一下,两下,三下。
“什么时候写?”
“……等会儿。”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说不清是什么。失望?习惯了?还是懒得再说什么?然后又移开了。
爸爸从头到尾没开口。他吃完一口,夹一口,看一眼电视,再吃完一口。像个被设定好的机器。有时候我真想问问他,电视里那些人跟他有什么关系。那个新闻里的人在说什么房价,在说什么政策,在说什么离我们很远很远的事情。他看得那么认真,好像真的跟他有关系似的。
想说吃饭的时候别看电视比较好。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了。我继续低头吃饭。
——
“你哥昨天打电话了。”
妈妈忽然说,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筷子顿了一下。来了。
“说在大学参加竞赛得奖了。”
她说完这句,就没再往下说了。继续吃饭。客厅柜子上那一叠奖状,我不用看也知道放在哪儿。最上面那张是什么比赛的,第二张是三好学生,第三张……够了。
我没接话。反正也不需要我接话。她只是说出来,不是要跟我聊天。只是一种长辈对后辈的鞭策罢了。
电视里换了条新闻。天气预报开始了。明天,晴,最高气温三十四度。
我忽然觉得这顿饭吃得特别长。明明才过了几分钟。
又吃了几口,我放下筷子。碗里还剩一点饭,不想吃了。
“吃完了。”
妈妈看了一眼我的碗。就看了一眼。
“嗯。”
这次剩饭没被唠叨,有点意外,但不赖。
我站起来,把碗筷端到厨房的水池里。路过客厅的时候,爸爸的烟又点了一根。烟雾往上飘,在电视机屏幕前面散开。
企鹅还躺在鞋柜上。我走过去,把它拿起来,塞进书包里。
“我回房间了。”
没人应。
我关上房门。
——
房间里没开灯。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有点暗。
站起来,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窗外是这个城市常见的夜景。对面的居民楼亮着灯,一格一格的,有些亮着,有些暗着。那些亮着的里面,也有人正在吃饭吗?也有人像我一样,吃完饭就躲回房间吗?有一户人家窗户开着,能看见里面有人在走动。影子晃来晃去的,看不清在做什么。
远处有一条马路,车灯来来往往,隔得远了,听不见声音。那些车灯从这一头亮到那一头,又从那一头亮回来。好像很忙,但不知道在忙什么。
我从书包里把企鹅拿出来,放在书架上。它歪着脑袋,用黑豆一样的眼睛看着我。
“你看什么看。”然后敲了一下它的脑袋。
企鹅没有回应我的暴行。我把它转过去,面朝墙。又转回来。算了,就这样吧。
站了一会儿,躺回床上,拿起手机。
群聊里有几条消息。
真希:「明天几点」
小夏:「我随便」
真希:「那就下午两点吧」
小夏:「行」
真希:「@翼 你呢」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打字的地方。想说“好”,想说“随便”,想说“明天再说”。平时我肯定会回复,不一定很干脆,但是会。
但这次就是不想打字。
锁了屏幕。
房间暗下来。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在天花板上拉出一条细细的线。我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它晃了晃,又不动了。
真烦。也说不上来烦什么。就是烦。
饭桌上的那些话,其实也没说什么。就是“作业写完了吗”“什么时候写”“你哥昨天打电话了”。就这几句。可就是烦。不是那种会爆炸的烦。是那种闷闷的,压在胸口,散不掉的烦。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啊……”长叹一声然后深呼吸,声音被枕头全部吸收掉了,变成振动传到我的手上。
脑子里忽然闪过什么——白色的女生,很白很模糊。是谁,在哪,在干什么,想不出来。
那个画面在脑子里停了一下。然后散了。
窗外有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闪过去一下。
风扇的嗡嗡声持续不断地响着,不是很凉快。
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又亮了一下。我没看。
企鹅在书架上歪着脑袋,眼睛在黑夜里反着一点光。怪怪的,早知道还是让它背对着我了。
明天也是周末,但我打不起精神。应该不会有人会对周末也感到厌烦吧。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