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和往常一样,莫名其妙就过了。
最后还是出去玩了,玩了些什么?还挺开心的,记忆中小夏和真希笑得和平时一样开心。虽然她们两个在学校也是整天傻乐就是了。
闹钟响了几遍,我没数。
醒过来的时候,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七点五十二分。第一节课八点十分。
迟到了。又迟到了。
反正,都已经迟到了。
我在被子里继续躺了几秒。盯着天花板。前天晚上那条裂缝还在,现在是白天,窗帘拉着,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从灯座旁边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有时候无聊会数它拐了几个弯。今天早上没数。没时间了,但也不是很想起床。
周一真正到来后才懂周末的好啊——每周会这样感叹。
然后爬起来,穿衣服,洗漱。
水龙头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头发乱翘着,有一撮怎么压都压不下去。懒得管了。牙膏沫沾在嘴角,擦了一下,又沾上一点。再擦。好了。
客厅里没人。妈妈上班去了,爸爸应该也走了。饭桌上放着个碗,扣着,下面是一份早餐——两个煎蛋,一片吐司,旁边还有一小碟酱菜。煎蛋边缘有点硬,凉了。盘子边上凝着一圈油渍。
我在桌边站了两秒。手指在碗沿上敲了一下,哒。就算是小小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也很明显,但只有我能够听见。
拿起吐司咬了一口,然后拉开门出去了。没碰那碟酱菜。蛋也不好拿。就放在那吧,晚上可能会被妈妈啰嗦。那是晚上的事了。
——
走到楼下的时候,八点整。
阳光已经很强了。九月份的早上,太阳一出来就晒得人头皮发麻。我眯着眼睛往学校的方向走。这条路走了几年了,从家到学校,只有两条街区。步行十五分钟,如果走得慢一点,二十分钟。沿途有什么,闭着眼睛都能数出来。
先是这排居民楼。五层的老房子,外墙贴着那种灰白色的瓷砖,有些已经松动了,阳光照在上面反着光。一楼有几家小店——理发店、小卖部、还有一家不知道干什么的,门总是关着。理发店的玻璃门上贴着“洗剪吹35元”,里面的椅子永远空着。我路过时往里瞟了一眼,那个理发师坐在椅子上看手机,头都没抬。似乎每次路过他都是这个姿势。
再往前走,是一个十字路口。红灯。我停下来,站在那儿等。
路两边种着树。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那种,有一股奇怪的香味,叶子不大,但长得很密,在人行道上投下一片一片的阴影。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变成圆圆的光斑,一晃一晃的。没什么车。这条路本来就没什么车。很安静。偶尔开过去一辆,发动机的声音能传出很远,然后在远处慢慢消失。人行道上也没什么人。只有我一个人。还有这些树,和那些从树叶缝里漏下来的光斑。
我盯着脚边的一块光斑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树叶动了一下,光斑也跟着晃了一下。然后绿灯亮了。我继续往前走。
——
路过那家玩具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不是故意停的。就是脚步慢了半拍。
店门关着。卷帘门拉下来,上面贴着一张纸,写着“吉屋出租”,纸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这家店以前是开着的。小时候好像来过。橱窗里摆过什么——塑料的刀剑,芭比娃娃,还有那种一按就会跳起来的青蛙。门口有个摇摇车,一块钱坐一次,会唱歌的那种。现在什么都没了。卷帘门拉下来,铁皮上有一道凹痕,不知道什么时候撞的。
我盯着那张“吉屋出租”看了两秒。家里的存钱罐,好像就是在这儿买的。白色的小猫,背上开着投币口。现在还摆在我房间的书架上,里面塞满了硬币。很久没再投过钱,也不知道到底有多少。拿起来摇过,哗啦哗啦响,很沉。是小学的时候买的吗?还是更早?记不清了。
我伸手摸了一下卷帘门。铁皮凉凉的,有点锈。手指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印。赶忙把手上的灰拍掉。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
再往前,是那个小公园。
其实也不算公园,就是一小块空地,放了两张长椅,还有几棵更大的树。早上没人,长椅上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正在往下飘,慢悠悠的,转了两圈,落在椅背上,又滑下来。
有个老奶奶坐在其中一张长椅上,旁边放着一袋菜。她没看我,看着树上的什么。我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鸟吧。也许。我走过去的时候,她动了一下,从袋子里拿出个什么东西,剥开,放进嘴里。塑料袋窸窸窣窣响了两声。然后继续看树。
我没停。
——
过了那个小公园,就能看见学校的围墙了。
灰色的墙,上面爬着一点藤蔓,叶子被太阳晒得有点蔫。墙里面是操场,有人在跑步,喊口号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来。“一二一,一二一……”声音闷闷的,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楚。我听着那个声音,继续往前走。还有五分钟的路。
太阳越来越晒了。树荫变得很珍贵,但这一段路的树没前面多。我走在阳光里,额头开始出汗。汗顺着鬓角往下淌,痒痒的,用袖子蹭了一下。
快到校门口的时候,旁边有个自动贩卖机。里面摆着各式各样的饮料,比学校里面的那个花样要多很多。突然想喝一口冰苏打水了。但脑海里出现了老师的脸。不行不行,没时间了,至少得赶上第一节课吧。
只能加快脚步。
——
进校门的时候,八点二十三分。迟到十三分钟。不算太久。可能吧。
门卫坐在岗亭里看手机,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没说话。他的保温杯放在窗台上,盖子拧开,冒着热气。我从旁边走过去的时候,闻到茶叶的味道。
穿过操场,往教学楼走。操场上那些跑步的人还在跑。一圈一圈的,从这边跑到那边,再从那边跑回来。有个女生落在队伍最后面,喘得很厉害,步子已经乱了。老师在她旁边喊加油,声音很大。
我看了他们两秒。
他们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跑吗?也许是体育老师让的。也许是为了考试。也许只是喜欢。不知道。我收回目光,继续走。
——
教学楼里很安静。这个时间,大家都在上课。
走廊很长,日光灯没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往上看了一眼。二楼。往上走。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不知道哪来的味道。可能是操场上的草。
走到教室门口。门关着。里面传来班主任讲课的声音,在讲什么古文,我听不太清。他说话的时候总是拖着尾音,听着听着就走神了。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一秒。手指在门框上搭了一下。要敲门吗,算了。进去。也没有喊报告。
班主任正背对着这边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在黑板上划了一下,声音细细的。
同学们没人注意我。有几个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了。我往后门的方向走。我的座位在倒数第二排倒数第二个,从后门进比较近。步子放得很轻。
从教室后的走廊已经走到最里面了。天助我也,正在为自己成功的潜行沾沾自喜时。
“坐下吧。”
冷不丁冒出来三个字。吓了我一跳。身体呆愣住没有继续走。
班主任看了我一眼。他的目光从眼镜上面翻过来,还在看着我。班上其他同学也一样,被大家盯着的感觉很不好受。然后班主任继续讲课,大家才回过头。不对,小夏还在看着我,给她比了个拳头的手势,她也回了我一个。
然后余光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是风间同学,我现在正在她正后方,她微微侧了一下头,但没有转过来,是肩膀不舒服吗。动作很轻。像是风吹了一下。
漫长的三步路之后,我坐在座位上,把书包放在桌脚边。书包带子不知道被什么勾住了,扯了两下才松开。拉开拉链,从里面翻课本。课本被卷子压着,抽出来的时候带出来一张草稿纸,飘到地上。弯腰去捡,头发垂下来挡住眼睛,用手拨了一下。把课本放在桌上,翻开。
上课真的很无聊,不知道别人是怎么做到连续四十分钟保持集中的。老师要求我也那样,但我觉得他也不知道别人有没有在认真不是吗。或许只是通过成绩来判断罢了。
窗外还是那个操场,还能听见跑步的声音。阳光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黄色的方块。空调的出风口对着我吹,但学校的空调冷气很小,只有嗡嗡声,不凉快。
一切都和每天一样。
思绪马上要飞走的瞬间,有个白色的东西在脑海里闪了一下。白色的存钱罐?还是别的什么?应该是存钱罐。那太亮了,所以一定是陶瓷做的。
我的手指在课本边缘摸了一下。纸页有点毛糙。
然后不知道为什么回头,往左后方看了一眼。风间同学正看着我这边,两人的目光完美的撞在了一起。我没有做错什么,但还是反射似的把头扭回去。脖子有点僵,转回来的时候,咔的响了一下。
真巧。太巧了。
还有。她的头发也很亮,不对是整个人很亮。比陶瓷还亮。
怪人?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