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课铃响的时候，我正趴在桌上。
准确地说，是从上节课后半段开始就一直趴着。老师讲的内容从左耳进去，从右耳出去，中间没经过大脑。有时候粉笔在黑板上划一下，声音细细的，刺得耳朵痒，就换个方向趴。反正都一样。
教室里一下子热闹起来。椅子拖动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有人从后面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那风从后脑勺扫过去，带着一丝汗水的浊气，醒了那么一点点。
真希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翼，去小卖部吗？”
我抬起头，看见她站在过道里，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搭在小夏肩上。小夏正低头看手机，被她晃了两下才抬起头。
“干嘛啊，字都打错了。”小夏不满地咕哝了一句，手指还在屏幕上点着。她的手指不长但动得很快。
“还不是你的手太笨了。”真希说着，伸手要去抢她手机。
小夏手一缩，把手机藏到身后。手机壳是透明的，里面夹着一张拍立得，应该是我们三个高一时一起拍的。然后另一只手突然朝着真希的侧腹戳过去。
“别搞啊！”真希躲了一下，没完全躲开，笑骂着拍开她的手。她的侧腹有点肉肉的，好像特别敏感，每次被戳都会跳起来。小夏很清楚这一点。
小夏得手之后笑得眼睛都弯起来，又低头去看手机。真希见状开始反击，一下，两下，全被躲开了，但还是不依不饶地去挠小夏痒，两个人扭成一团。真希的头发甩到小夏脸上，小夏眯着眼睛往后躲，差点撞到旁边的桌子。
她们两个总是这样有活力。我趴在桌上看着她们，有点羡慕。
或者我也该多动一动。
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走到她们旁边。小夏正被真希挠得往后躲，脚底下绊了一下，一下坐到前面的椅子上，真希还在得理不饶人，打算压上去继续乘胜追击。我伸手，轻轻戳了一下真希另一边的侧腹。
真希愣了一下，转头看我。她的脸还红着，大概是刚才闹的。
“干嘛，你也来？”
“不是要去小卖部吗。”我说。
“哦对！”真希松开小夏，“走走走，最近新出的芥末味薯片要尝一下吗？”
芥末味薯片？除了你谁会想吃那种东西。吃披萨喜欢吃冷的，喝可乐喜欢喝没气的。这简直不是正常人的味蕾。我张了张嘴，准备说点什么——
“一之濑同学。”
声音很轻。从旁边传来的。
我转过头。
风间同学站在我座位另一边。
白色的头发，灰色的眼睛。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头发边缘亮亮的，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这幅画面似乎有点不真实。她双手垂在身前，手里捏着个文件袋的边缘，捏得很紧。文件袋是棕黄色的，边角整整齐齐，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怎么了？”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旁边的真希和小夏，手指在文件袋上动了一下，攥得更紧了一点，又松开。
“那个，”她说，“能带我去一趟教务处吗？”
我愣了一下。
“教务处？”
“嗯。”她点点头，“有点事要办。但我不太认识路。”
不太认识路？开学三周了还不认识学校里面的路吗？
不，这很正常。我好像很少在教室外的其他地方看见过她。课间的时候她大多坐在座位上，偶尔低头看书，偶尔看着窗外。有时候午休的时候会出去，不知道去了哪里。也有可能是看见了但没注意罢了。
不对，注意不到风间同学似乎不太可能——毕竟她的外貌就很吸引眼球。那头白发不管在哪里都是，一眼就能看见。
我转头看了一眼真希和小夏。
真希正看着这边，眉毛皱起来，和动漫人物疑惑的表情一模一样：你们两个很熟吗？大概是这个意思。对了，头上还得加个问号。她一直很好懂。
小夏坐在我前面，靠着椅背，攥着手机，似乎还没喘过气来。
“你们先去吧。”我说。其实更想去小卖部的，因为薄荷糖吃完了，但还是帮一下新同学比较好。
“哦……行吧。”小夏揉了揉自己的腰，站起来，“那帮你带点什么？”
“随便。”
“随便是什么？”
“就……。”还是帮我带点糖和汽水吧，还有卫生纸也快没了。
“是芥末味薯片！”真希突然插嘴，还冲我挤了挤眼睛，一副“我懂你”的表情。她的高马尾一晃一晃的，看起来特别得意。
不，你根本一点都不懂。
小夏撇了撇嘴，拉着真希走了。真希被她拽着，还在回头喊“一定要一起吃哦”。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夏回头看了一眼。那眼神怎么说——像那种小孩犯错了父母不好意思的眼光？
奇怪，明明真希比小夏高不少的。
“一之濑同学？”风间同学的声音轻轻的，“那个……真的很抱歉，打扰了。”
“没事。”
我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肩膀咔咔响了两声。
“走吧。”
风间同学轻轻点了点头。她把手里的文件袋换了个姿势抱着，抱在胸前，两只手叠在一起。
——
走出教室的时候，走廊上人还挺多。
有人在跑，有人靠着墙聊天，有人蹲在地上系鞋带。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走廊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斑。踩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脚底下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了。
有几个人看了我们一眼。准确的说是看了风间同学一眼——那头白头发太显眼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看。有两个男生从旁边经过，走过去了还回头，其中一个撞了一下另一个的肩膀，小声说了句什么。没听清。
她好像没注意到，低着头往前走。很慢。真的很慢。或者是我走路太快了也不一定。
走了两步发现她没跟上，回头看了一眼。她正一步一步地走，每一步都很稳，但就是慢。白色的头发随着步子轻轻晃着，文件袋抱在胸前，一动一动的。她的校服袖口长了一点，盖住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手指白得有点不真实。
我放慢脚步，等她并排。
“教务处……在另一栋楼。”我说，“要穿过后花园。”
“后花园？”
“嗯。就在高中部教学楼后面。”
她点点头。她的睫毛很长，低头的时候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以为她会继续往前走，但她站在原地，没动。抬头看了我一眼。
“往哪边走？”她问。
“这边。”我朝走廊尽头指了指。她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看向我，还是没动。
我明白了。她是在等我走前面。
我迈开步子，走在前面。走了两步，回头看，她跟上来了。步子还是那么慢，但至少没掉队。我放慢了一点速度，刚好和她并排。
拐过一个弯，前面是一扇通向户外的门。门把手是铁的，漆掉了一大半，露出下面暗红色的锈。推了一下，没推开。又推了一下，嘎吱一声，开了。
阳光一下子涌进来。眯起眼睛。她站在我旁边，伸手挡了一下光，然后又放下。
——
后花园比我想象的要安静。
其实也不算花园，就是教学楼后面的一块空地，种了几棵树，放了两张长椅。没什么人来，地上落着叶子，没人扫。植物的气息很浓，是那种树叶和泥土混在一起的味道，湿湿的，有点闷。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旁边。走了一会儿，发现她的脚步声变远了。回头一看，她落后了几步，正在绕过地上的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其实不大，踩过去也不会怎么样。但她绕过去了，绕的时候步子更慢了。
等她跟上来，继续走。她走路的时候上身几乎不动，只有腿在移动，像怕打破什么东西似的。文件袋抱在胸前，随着步子轻轻晃动。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圆圆的光斑一晃一晃的。有一片叶子正在往下飘，慢悠悠的，转了两圈，落在我们前面的地上。我踩过去了。她停了一下，绕过去了。
很安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我们脚步声。她的脚步很轻，踩在落叶上也没有声音，只有沙沙的、细细的摩擦。
穿过这片空地，对面是一栋矮一点的老楼。外墙是灰色的，有些地方掉了漆，露出里面的红砖。窗户也是老式的铁框，漆面起了皮，一块一块地翘着。
“就是那栋。”我朝前面指了指。送到这里差不多了。
她点点头，顺着我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眯了眯眼睛。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阴影。我以为她会走过去，但她站在原地，没动。又看了我一眼。
我只好继续往前走。脚下的地不平，有几块砖翘起来了，踩上去会晃一下。我踩到一块，鞋底滑了一下，身子晃了晃，稳住。回头看她。她刚好也踩到那块砖，晃了一下，停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砖，绕过去了。绕的时候抬眼看了我一下，很快，然后又低下头。
“这边。”我说。她跟上来。
走到那栋楼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微微弯了弯腰。文件袋抱在胸前，往下沉了一点。她的呼吸有点急，胸口起伏了两下。以那个姿势停了两秒，直起身，然后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很旧的声音。
我站在门口，等她进去。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点点头，推开门，走进去。门关上了。
——
我站在走廊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这栋楼比我们那栋还旧，窗户是那种铁框的，漆掉了不少，露出下面的锈。窗台上有一盆不知道什么植物，叶子蔫蔫的，垂在花盆边上。墙角放着一台饮水机，上面贴着“已消毒”的纸条，白色的，边角有点发黄。
我很少来这边。虽然经常挨批，但是不至于被抓到这边来。办公室都在另一栋楼，班主任的座位靠窗，桌上总是堆着作业本，每次去都能看见他低着头改作业，红笔夹在耳朵上。
现在可以走了吗。感觉是不需要等的，带过来然后自己走回去应该不成问题吧。
我往她进去的地方看了一眼。门关着。里面什么声音都没有。
算了，还是等她出来吧。
我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隔着校服渗进来。又站直了。口袋里空空的，手指不甘心似的在口袋底部再摸了一下，还是什么也没有。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声音，和偶尔从远处传来的上课铃声。不对，已经上课了吗？大概吧。又迟到了。但这次有理由，毕竟是陪同学。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带系得有点紧，勒着脚背。蹲下来松了一下，又系回去。站起来的时候头有点晕，眼前黑了一下，然后慢慢亮起来。
门还是关着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