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想到会要这么久。
我坐在门口的消防箱上,腿伸不直,只能弯着。消防箱的铁皮凉凉的,隔着制服裙渗进来,坐久了有点冰。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后花园树叶的味道。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悠悠的,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我的眼睛也跟着这些小亮点一上一下。
然后上课铃响了。
那个铃声从远处传过来,一层一层的,从教学楼那头传到这头。响了很久。我听着那个声音,手指在消防箱边缘敲了一下。铁皮嗡了一声。
好像等不了了。
但回去的话也是迟到。这节是数学课,老师很严。上次迟到被他瞪了好久,站在门口讲了五分钟才放我进去。就站在讲台边,低着头挨批。那种感觉——算了。
要不不去了,就躲在这里。至少在下次见到数学老师前不会有事。
而且,有点不想走。这里很凉快。走廊里的风从后花园那边吹过来,带着树叶和泥土的味道,湿湿的,有点闷,但比教室里好多了。教室里只有粉笔灰和汗味。
风吹动树叶,沙沙的。偶尔门里传来说话的声音,闷闷的,听不太清。大部分是老师的,声音低低的,嗡嗡的。风间同学说话很少,声音也很小,小到会被树叶的声音盖过去。只偶尔能听见一两个字,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我把头靠在墙上。墙是凉的。闭上眼睛。
阳光透过眼皮照进来,橘红色的,暖暖的。不想睁开。
过了不知道多久。门开了。
我睁开眼。
风间同学走出来,手里又多了一个文件袋。她把文件袋抱在胸前,两只手抱着。看见我还在外面,好像愣住了。
“办好了?”我说。
“嗯。”她点点头,“谢谢……那个已经上课了吧。”
“没事。”
不如再慢一点就好了,一直到下课。我站起来,腿有点麻,踩在地上没什么感觉。跺了一下,麻麻的,像针扎。
我们往回走。慢慢的。
穿过走廊,推开那扇门,又回到后花园。门吱呀一声,很旧的声音。
阳光还是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圆圆的光斑,一个一个的,风一吹就跟着动。有几只鸟从头顶飞过去,翅膀的声音扑棱扑棱的,很近。抬头看的时候只看见树叶在动,鸟已经飞走了。
我走在前面。她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发现她的脚步声变远了。回头一看,她落后了几步,正在绕过地上的一片叶子。那片叶子其实不大,踩过去也不会怎么样。但她绕过去了,绕的时候步子更慢了。她的校服在阳光底下有点透,感觉有点空荡荡的,是定大了吗。裙子在膝盖上面一点,走动的时候轻轻晃着。
等她跟上来,继续走。走到一半的时候,她停下来了。
我转过头。她站在我旁边,没说话。抱着文件袋的手紧了紧。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落在肩上。她伸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她的手臂很白,从衬衫袖口露出来,细细的,好像一折就会断。
“上课挺久了啊。”她说。
“嗯。”
她低下头。顿了一下。似乎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咽回去,但是又抬起头。
“那个,”她说,“要不要去坐一会儿?”
她指了指旁边的长椅。
我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阳光落在椅背上,暖黄色的。椅面上落了几片叶子,有一片正在往下飘,慢悠悠的,转了两圈,落在椅面上,滑了一下,停住了。
我沉默了两秒。
逃课?她是在开玩笑吧。毕竟她看起来就不是会逃课的样子。白色头发,灰色眼睛,规规矩矩的制服,文件袋抱在胸前,捏得整整齐齐。她应该从来没有迟到过,作业应该也按时交,上课应该也认真听。和我完全不一样。
“走吧。”
不想同意的。但是嘴巴比大脑先行动。看起来身体在本能的抵触学习。
——
我们走到那张长椅前。
风间同学先弯下腰,把椅面上的叶子轻轻拂掉。动作很慢,一片一片地拂。她弯腰的时候,头发从肩上滑下来,垂在脸旁边。她用手拨了一下,别到耳后。裙子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小截大腿,白得发光,说实话,不是很健康的肤色。然后发现自己的目光可能不太礼貌,马上把头扭过去。还好她没注意到。
她坐下来。手撑着椅面,一点一点地坐下去,像怕把椅子压坏似的。坐稳之后,她把文件袋放在腿上,双手轻轻压在上面。
我在旁边站了两秒。然后坐下来。椅背有点凉,隔着衬衫渗进来,但很舒服,身体顺其自然地往后靠。
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落在我们中间的地上。圆圆的光斑,一晃一晃的。有一块落在她的裙子上,衬衫的下摆有一小截扎在裙子里,有点歪。她没发现。
很安静。没有上课的声音。这边离教学楼有点距离,什么声音都传不过来。不对,应该是有的,只是我没听见。偶尔有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然后就没有了。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过了不知道多久。
“一之濑同学。”
“嗯?”
“经常逃课吗?”
果然觉得我是坏学生吗?虽然这是无法反驳的事实,但我还是不希望她这么想。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前面,没看我。阳光落在她脸上,把白色的头发染成淡淡的金色。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很浅,随着呼吸轻轻动着。她的嘴唇很淡,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有一条细细的线。
“没有吧。”我说。
嗯,是这样。迟到是很多,但逃课很少,一个月两三次的样子吧。所以我也不算一个坏学生?
又安静了几秒。她把文件袋上的折痕压平了一下,又松开。
“我,”她忽然说,“还没有试过逃课。”
我没接话。不如说早就想到了。
“以前……都没想过会逃课。”
那才正常吧。
她继续说,声音很轻。说话的时候眼睛还是看着前面。嘴唇动得很慢,像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她说话的时候,下巴会微微抬起来一点,露出脖子,能看见喉咙的微动。
“第一次,很奇怪。”
哪里奇怪?具体是哪个方面。我没问。她也没解释。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前面的树。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轻轻动了一下,指甲在纸面上刮了一下,很轻,沙的一声。
阳光继续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有一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她的鞋面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捡。过了一会儿,叶子被风吹走了。
——
又过了很久。
久到我开始觉得这节课可能快结束了。但我还不想走。这里很舒服,环境很好。好过头了。不禁思考为什么以前没有经常来这里。单纯不喜欢待在学校?应该是。学校的空气总是闷闷的,人很多,声音很吵。这里不一样。只有树叶的声音,风的声音,就算生活在这里,不注意听就听不见。
“嗯……”大脑休息着顺便伸展了一下四肢,不由的发出来放松的声音。
旁边的人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很轻。如果不是正巧往那边看,根本看不见。嘴角弯了一点点,很快就收回去了。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抿了一下,又松开。
我转头看她。她还是看着前面,嘴角的弧度已经没了。
“怎么了?”不想问的,但还是问了。刚刚我的动作在别人眼里会很搞笑吗。
“没什么。”她摇摇头,看向我这边,“就是觉得……”
她顿了一下。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又移开。看向前面的树,又看回来。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有点透明,能看见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深色。
“好像还不错。”
她知道我在问什么吗?这次我没说话。
她转过头,再次看着我。被阳光照着,好像比平时淡一点。她眨了眨眼,睫毛动了一下,投在脸上的阴影也跟着动了一下。
“一之濑同学,经常来这里吗?”
“……偶尔。”
她点点头,又转回去看前面。白色的头发被风吹动。她伸手抓住一缕,用手指拨弄了两下,然后放开。手指从耳边滑过去的时候,停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今天,”她说,“是少数情况?”
什么意思?我想了一下。但是精神很难集中。坐在这里,太舒服了一点。阳光暖暖的,风凉凉的,树叶沙沙响。她的声音很轻,像隔着一层什么东西。
——
下课铃响了。
从教学楼那边传过来,很远,很小。响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然后停了。
她站起来。先拿起腿上的文件袋,然后慢慢站起来。站起来之后顿了一下,站稳了。她的裙子有点皱了,用手抚了一下,没抚平,也没再管。
“走吧。”
我也站起来。并排往回走,穿过那片空地。她的步子还是那么慢,但好像比刚才稳了一点。文件袋抱在胸前,随着步子轻轻晃动。她的上衣背后也有点皱,大概是坐久了压的。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背,希望能把自己的衣服整理好。
推开门,回到教学楼里。走廊里很安静,日光灯没开,只有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光。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响着,一下一下的。她的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见。只有裙子摩擦的声音,细细的,沙沙的。
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看着我。
“谢谢。”
“嗯。”
“那个……”
她顿了一下。抱着文件袋的手动了一下,像要说什么,又停住了。嘴唇动了一下,没出声。她的手指在文件袋上捏了一下,又松开。
我等着。
但最后她只是摇了摇头,轻轻笑了一下。和刚才那个笑一样,很轻很快。然后低下头,转身,往自己的座位走。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头发,在教室里有点显眼。她还是走得很慢,但很坚定,一步一步地,经过好几排桌子。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了。她没注意,只是看着前面。
走到靠窗最后一排,坐下来。坐下的时候也很慢,先扶着椅子,然后慢慢坐下去。椅子在地上拖了一下,嘎吱一声。她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打开,从里面拿出几张纸,叠好,放进书包里。动作很慢,很整齐。
我也走过去,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
——
要不在桌子上靠一会吧。刚有这个念头,一个声音就传过来。
“不良少女回来了,有人晚上要遭重喽。”
小夏朝我这边笑。她坐在椅子上,靠着椅背,手里攥着手机。然后站起来,跟着真希凑过来。
真希过来坐在我桌上,一条腿晃着。她今天穿的是运动鞋,鞋带系得很松,快要掉了。然后从兜里掏出一个很大的面包,拍在我桌上。嘭的一声。
“翼,给你带了面包。”
小夏跟在后面,把一瓶冰红茶放下来,还顺便踢了我椅子一脚。椅子晃了一下,吱嘎一声。
“自动贩卖机最后两瓶,被我抢到了,给你。”她说着,得意地晃了晃手里的另一瓶。阳光照到瓶子里面的液体,变成一块一块的光斑,在桌面上晃。
“我的呢?”真希说。
“你没有。”
“呜呜。”真希假哭了一下,声音干干的,一点水分都没有。
“谢了。”我坐下来,把冰红茶放到课桌里。看一下面包,那个太大了似乎塞不进去。先吃一点吧。
拆开面包。红豆馅的,上面撒着芝麻。大得无从下口。谁会在课间吃这么大一个面包。
真希从我的桌子上弹起来,一屁股坐到我旁边空着的椅子上。椅子被她坐得往后滑了一下,嘎吱一声。她胳膊搭上我肩膀,凑过来,压低声音:“吼吼,我来帮你吧。”
我就知道。
“不行,我要一个人吃完。”然后把面包往另一边藏。
“我不同意!”
说着她居然整个人往我身上扑来。胳膊箍着我的肩膀。然后伸手去夺我的面包。
“呜哇!”胸口猛然传来一股压迫感。没敢告诉她,但我感觉她应该是又胖了。不能说胖吧,她的身材其实挺不错。有时候会有点羡慕。但很少,真的很少!
“走开啦!”
没有听我的,反而在我身上撒泼打滚。棕色长马尾甩到了我的脸。拿面包的手稍微收回来了一点,然后面包就被这个人咬出一个缺口。她嚼着面包,腮帮子鼓鼓的,很得意的样子。
“那我也要。”
小夏从旁边凑过来,然后也扑上来。可怜的面包又多了一个缺口。
“突然想吃肉松的了,翼,你去再买一个吧。”真希说话时还趴在我腿上,小夏叠在她身上。两个人的重量压过来,加上我自己的,椅子抗议着传出吱吱的悲鸣。
拳头硬了。
——
晚上果不其然被猛训了一顿。但少上一节数学课,感觉不亏。下次还能去那里休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