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盯着黑板。粉笔字密密麻麻的，最上面那个方程式还没解完，老师写了一半就放下了。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落在凹槽里，积了薄薄一层。我盯着那个凹槽看了一会儿。断掉的粉笔落进去的时候会弹一下，然后就不动了。
老师说了句什么，声音从左边耳朵进去，从右边耳朵出来。中间经过大脑了吗？好像经过了，又好像没有。反正坐直一点就行。周一被狠批了一顿之后，我上数学课就一直坐得很端正。后背挺直，手放在桌上，眼睛看着黑板。至于有没有理解上面的文字，那是另一个问题。
下课铃好像响了。
椅子开始响了。嘎吱，嘎吱，嘎吱。然后人开始动，砰砰砰的脚步。有人从后面跑过去，带起一阵风。风从后脑勺扫过去，头发飘起来几根，又落下去。
周四上午的最后一节课，结束了吗？应该是吧。
“翼，快快快！”
真希已经冲到我桌边，一把拽住我胳膊。她的手心热乎乎的，拽得紧紧的。
嗯，确实是下课了，真希的笑脸告诉我的。
“干嘛？”食堂现在一定会很拥挤，如果可以，我希望每天可以先等五分钟再去。以前说过，但没人同意。“吃食堂吃的就是抢位置的乐趣”，正在努力拽我发人这么说过。
“今天不去食堂，去外面吃。”小夏也凑过来，晃了晃手机：，学校后街新开了家炸鸡店，连锁店很有名的，开业还打折。”她的手机屏幕上是一张炸鸡的照片，金黄色的，看着就脆。但其实美食对我的驱动力不会很强，口福与轻松我更喜欢后者。
见我没同意她们就开始拉着我往外走，不对应该是架着。真希拽着我左胳膊，小夏推着我后背，两个人配合默契，像演练过很多次一样。
“你们这是绑架！”我尝试着发出反抗的声音。
“绑架你去吃好吃的，你应该感谢我们。”真希头也不回地说。她的发尾有点分叉了，该剪了。
走廊里人很多，我们三个人挤在人群里往外挪。有人回头看我们，大概是因为真希太吵了。她一路上都在唱那个炸鸡店的主题曲，调子跑得离谱，简直听不出歌词，这还是中文吗。不过她自己还唱得很开心。真想装作不认识她。旁边有个男生笑了一下，真希完全没注意到，继续唱。
“你要吃这个吗。”小夏一边走一边看菜单，然后把手机举给我看。我低头却没看清，走得太快，而且小夏这家伙确实矮矮的，比真希矮一个头，然后我又比真希高一点，所以手机屏幕还有些距离。只能看见一团金黄色的模糊。
“可以。”不是真希推荐的，所以应该没问题。小夏虽然长得小小的，但其实很靠谱，大部分出行最后都是按她的规划来的。
“你要吃什么。”小小的小夏探过身来把手机递给真希。
“什么都要！”
“你中彩票了吗！”
“没有啊，但是要全部尝一遍才知道哪个最好吃啊！”
小夏盯着真希的屁股，手冷不丁的拍过去，这次真希躲过了。她跳开的时候差点撞到旁边的人，那人瞪了她一眼，她吐了吐舌头。这种时候应该好好的道歉然后规规矩矩的走路才对吧。
“头发有点掉色了哦。”回头看见小夏的头顶，我说。
她染了一搓墨绿色的挑染，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明明也是坏孩子的象征，但老师总是只批评我带耳钉却忽略这个染发的家伙，很不公平。
不过我的成绩确实没她好，这点我认。但甚至比不过真希，那我就有点不服了。这两个人是不是会背着我偷偷学习？小夏不知道，真希看着也不像啊。
“有吗？周末陪我去补一下吧。”小夏用手机的一角蹭了一下自己的刘海。
我没说话，但应该是被算作同意了。
——
学校后门出去，穿过一条小巷，就是小吃街。
说是街，其实就窄窄一条，两边挤满了各种小店。炸鸡、烤串、奶茶、关东煮——这个点人最多，到处都排着队。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油烟味、甜味、辣味，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确实是饿了会闻到的味道。肚子不争气的叫了一下，被真希听见了，她回头看我一眼，笑了。哪来的顺风耳。
我被拉着挤到那家新开的炸鸡店门口，真希站在菜单前眼睛都亮了。她踮着脚，手指在菜单上点来点去，嘴里念念有词。
“我要这个、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你疯了？”小夏抬头看她。
“但是开业打折啊！”
“打折也不是让你把店买下来！”
真希不理她，继续点单。店员拿着笔，一脸茫然地听着她报菜名。后面排队的人在等，有个大叔咳嗽了一声，真希没听见。
我和小夏对视一眼，各自点了一份自己想吃的。我要的原味，小夏要的甜辣酱。
真希点完单，抱着手臂等，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她的脚尖在地上点着，一下一下的。
“你吃得完吗？”我问。
“当然吃得完！”
小夏在旁边无语的笑了。她靠在墙边，继续低头看手机，阳光照在她脸上，那搓墨绿色的挑染在光线里泛着一点光，的确有点暗淡了。
炸鸡的香味飘过来，确实挺香的。太阳有点晒。我眯着眼睛，往巷子口看了一眼。
那边是公交站。
有人在等车。
白色的。
我愣了一下。白色的头发，一个人站在站牌下面。周围等车的人都离她有一段距离，像是自动隔出来的空间。
阳光照在她身上，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风间同学。
她怎么在这儿？
然后真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翼，拿着！”
一个纸袋塞到我手里，热乎乎的。低头一看，是我的那份原味炸鸡。纸袋有点烫手，里面散发出罪恶的油炸食品的味道。
“谢谢。”
“我的还没好，等一下——”真希踮着脚往柜台里看。她的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差点扫到旁边人的脸。
又等了几分钟，店员喊了她的号。真希冲过去，抱回来一个巨大的纸袋，满脸得意。纸袋很大，她抱在怀里，下巴抵在上面。
“看！这么多！”
“你是猪吗。”小夏说。
“你才是猪！”
我们找了路边一张空桌子坐下。桌子有点矮，椅子是塑料的，坐上去吱呀一声。真希把纸袋往桌上一倒，各种口味的炸鸡堆成小山。原味、甜辣、蒜香、酱油、芝士、还有几款看不出来。说实话，至少原味和甜辣可以不买吧，我和小夏就能给她分一点。有一个鸡翅掉到桌上，她捡起来吹了吹，塞进嘴里。
“奶油，这周限定的哦！”真希眼睛一亮，第一个拿起那块塞进嘴里。奶油……难怪我认不出来。
她嚼了两下，表情变得很享受。眼睛眯起来，嘴巴鼓鼓的。
“好吃！这个好吃！”
小夏嫌弃地看了她一眼：“你什么怪口味。”
“这才不是怪口味，这是品味！”
真希又拿起一块芝士味的，咬了一口，点点头：“这个也不错。”然后又拿起蒜香的，又咬一口。她的手指上沾了酱，在纸巾上蹭了一下，没蹭干净。
我看着那堆炸鸡，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
吃了一会儿，真希的速度明显慢下来了。但她的面前，各种口味的炸鸡都已经被咬过一口，有的被咬了两口，堆成了一小堆“真希品尝过的遗迹”。她把咬过的鸡翅翻了个面，看了看，又放下。
“你不是每种都要吃吗？”我问。
“对啊，都尝过了。”真希点头。她的嘴角还有一点酱，用舌头舔了一下。
“那剩下的呢？”
真希看着我，眨眨眼。她的睫毛粗粗的，眨起来像两片小纸片。
“剩下的……你们帮我吃？”
小夏放下手里的甜辣酱炸鸡，看着她。小夏的那份已经吃了一半，骨头整齐地排在纸巾上。
“所以你的‘每种口味都要吃’，就是每种都咬一口，然后剩下的给我们？”
“这样你们也可以尝到所有口味啊！”
“我谢谢您。”小夏面无表情地说。她拿起一块被咬过的芝士炸鸡，看了看，又放下。又拿起一块酱油的，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点了点头。
我叹了口气，伸手随便拿了一块塞进嘴里。棕上面沾着色的东西，这是什么？想放回去但还是算了。然后诡异的苦味冲击着我的口腔。咖啡粉的味道在舌头上散开，又苦又涩。
真希看着我，露出“果然你最好了”的表情。她的眼睛亮亮的，像小狗。
“咖啡粉的哦，也是限定的。”她似乎很自豪。
“我不帮了。”我说。
但还是帮她吃了好几块。不知道今天中午这一顿能有多少卡路里。我用纸巾擦了擦手指，还是觉得黏。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有点热。炸鸡吃到最后有点腻，我摸了摸口袋，大课间买的薄荷糖还有一颗，吃了吧。糖纸有点皱了，拆开的时候差点撕破。凉意从舌尖散开，冲淡了嘴里的油腻。
——
下午的课，第一节是历史。
坐下来，翻开课本。炸鸡的味道还在手上，我用湿纸巾擦了几遍但是擦不掉。肚子里有点撑，帮真希吃了不少，现在有点后悔。胃里沉甸甸的，或许靠在椅背上会舒服一点。要是不上课就好了，这种情况睡觉不知道会有多舒服。但是会长胖。
窗外有鸟叫。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小鸟们平时会聊些什么。会和人类一样聊一些时尚或者八卦吗，应该不会，但我也想不出无聊时还能聊什么。
老师开始讲课，讲什么朝代什么事件，声音平平的，像念经。我盯着黑板看了一会儿，粉笔字写得很乱，看不清。老师的手在黑板上一笔一划地写，粉笔断了一截，这次没有掉进凹槽，掉在地上，被他踩碎，变成一小滩白色粉末。
然后往靠窗那边瞟了一眼。
靠窗最后一排。
空着。
那排座位比平时亮一点。可能是因为没人坐在那里挡着阳光。平时有人坐在那里的时候，阳光会被挡住一部分，桌面上有一小片阴影。现在没有阴影，整张桌子都亮着，亮得有点晃眼。
我转回头，继续盯着黑板。
老师讲到什么地方了？不知道。反正也不重要。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落在前排同学的肩上。她没去擦。
这节课也没有认真听讲。
——
下课铃响的时候，真希又跑过来。她的头发有点乱了，马尾歪到一边。
“放学去不去便利店？”
“不去。”
“好吧。”
她走了。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跑去骚扰小夏了。她走路的时候总是一蹦一蹦的，像只兔子。小夏被她拍了一下肩膀，手机差点掉地上。
我趴在桌上。窗户开着，有风吹进来，但是没有很舒服。风是热的，闷闷的，吹在脸上没什么感觉。
我又往那边看了一眼。
还是空着。
逃课了？应该是请假了。那她中午是去办什么事吗？公交站，要坐公交车的话会不会比较远。
算了，不关我的事。
我把脸埋进胳膊里，闭上眼睛。后颈有点热，太阳肆意散布紫外线来攻击我的皮肤，会晒黑的吧……
——
放学的时候，路过那排座位。
我走过去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桌子还是很干净，很整洁，和我的不一样。也不是说我的很乱，但那些无聊的课，总得找点事做。我桌上画了好多小人，还有莫名其妙的线条。有一只小狗，耳朵画歪了。旁边还有一个笑脸，嘴歪了，看起来很傻。
她的桌面什么都没有，像没有人用过一样。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我站在过道里，伸手挡住一部分光，桌面上出现我手的影子。影子很黑，手指的轮廓很清楚。我动了一下手指，影子也跟着动了一下。比个耶。
我站了两秒。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夏在走廊里喊我。
“翼——慢死了——”
“来了。”
还是决定去便利店，薄荷糖吃完了，得去买。
我向她们两个走过去。
“想吃果冻了！”真希突然大声说，然后看向小夏。
“买啊。”
“零花钱用光了。”
“再多买一点炸鸡试试呢？”
然后小夏被真希敲了一下头。真希的手举得很高，落下来的时候却很轻。小夏缩了一下脖子，笑了。
我跟着她们往楼下走。楼梯拐角处的窗户开着，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点不知道哪来的味道。
今天还是和以往一样。不过闪过了一抹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