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桌上，盯着窗外。阳光有点晃眼，云很淡，操场上吵吵的，班上也吵吵的。胳膊压在桌面上，有点麻，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
这周过得挺快的。周一迟到了，还逃了一节课。然后周二周三……反正就那样，说不出有什么特别的事。
对了，昨天是周四。风间同学没来。但——这也不算特别的事。目光往后飘了一下，看见了她，风间同学坐在座位上，在看书，或者是写作业。没有经常在注意她，只是白色的头发在教室里很显眼。
“小翼——！”谁在这么喊我。
似乎是真希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我抬起头，看见她和小夏站在那儿，手里拿着羽毛球拍，背着书包。
“走了走了，占场子去！”
小夏在旁边晃着球拍。
我刚打算站起来。真希已经冲到面前伸手拽我，我被拉着往前踉跄了一步。
“哎，包没拿。”
“不快点就没位置了！”
——
操场上，羽毛球场还剩一个空位。
我们轮流打，谁输谁下。四点的太阳晒在身上，还是很热，但勉强能接受。真希的发尾被汗水打湿了，粘在脖子上，她也没管。
这球真希输了，蹲在地上不肯起来。
“不打了不打了，你肯定一直在家偷偷练。”
“是你太弱了。”我不留情的指出这一点。真希在体育这方面确实不是很行，是因为身体上的某些赘肉吗。不自觉的看向她的胸部。
小夏在旁边笑得直拍大腿。她的笑声很响，旁边场地的人往这边看了一眼。
真希突然跳起来，趁我没有防备球拍一挥：“再来！”
球飞过来，我抬手打回去。她又接住了，打回来。我再打回去。球落在她那边地上，弹了两下，滚到网边。
“……”
小夏笑得蹲在地上。真希瞪了她一眼，然后也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像只偷到鱼的猫。
又打了几轮，我一直在赢，小夏和真希轮番上场迎战。不知不觉间衣服已经完全汗湿了。我停下来，有点累了。
“我去买水。”
“帮我带一瓶！”真希举手。
“我也是。”小夏跟着举手。
“自己买。”
“小气。”
我没理她们，往教学楼的方向走。背后传来真希“小气鬼小气鬼”的嘟囔，声音不大，但刚好能听见。没回头。
——
自动贩卖机在操场边靠近教学楼。走过去的时候，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阳光从后方照下来，影子打在自动贩卖机上，站在我面前。
扫了码。机器响了一声，里面的灯亮了一下。要选什么呢。品种其实很少，大多数都是茶类和果汁类，但我比较喜欢喝带气的。
抬头。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抬头了。阳光很刺眼，只能眯着眼看，望向教室窗口，有一抹白色。
白色的头发。
她在自己的座位上，脸朝着窗外。从这个角度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侧脸和下巴，还有那头在阳光里反光的白头发。窗口的位置平时不觉得特别，现在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
没来上体育课吗？
看了看贩卖机里面的饮料。算了，不买了吧，书包里还有上午的半瓶。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戳了两下，想退出购物页面，但阳光照在手机屏幕上看不清，没点到，干脆直接把手机锁屏了。
转身往教学楼走。
——
走到二楼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一块的亮斑。踩上去的时候，似乎脚底会亮一下，然后又暗下来。
隔壁教室门没关，里面空荡荡的，应该时电脑课之类的。我们教室一样冷清，门虚掩着。
推开门。门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明显。
她转过头。灰色的眼睛看着我。好像愣了一下，手指还按在课桌上一下一下的轻敲。
“一之濑同学？”
“……嗯。”
我走进教室，往自己的座位走。路过她旁边的时候，她还在看着我。目光跟过来，然后移开。
坐下来。把水瓶从书包里拿出来，没喝，放在桌上。然后回头。她还在看着我。
“没去上课？”
她愣了一下，没有回答。这不是摆明了吗，根本没必要问。我的手指在桌面上划了一下，桌面上有一道刻痕，摸了一下，凹进去的，很粗糙。有点尴尬。嘴巴不自觉的动了：“不想去吗？”
她摇摇头。
“有点累。”
累？是困了吗？她没有黑眼圈，不如说也想象不出来她会有黑眼圈的样子。她的皮肤很白，白到不像会长黑眼圈。嘴唇很淡，一样没什么血色，抿着的时候有一条细细的线。
把水放在桌上，拧开，喝了一口。水是早上装的，本来是冰水的，喝一口，温温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她看了一眼，又移开目光。
她还在看着我。手指停在桌面上，没有敲了。
我顿了一下。似乎得说点什么。应该是责任心吧，我挑起了话题，稍微让它保持继续比较好。
“是困吗？”我摸摸口袋。上节课是物理课，困也很正常，虽然我什么课都困就是了。摸到两包包薄荷糖，昨天买的，有一包已经吃了一半了有一包没拆。“薄荷糖，提神很棒哦。”递给她那包新的。
她看着我，没有马上收下。目光在薄荷糖和我的脸之间来回了一次。手指动了一下，没伸出来。
“我还有一包，没事的。”拿出另一包已经拆开的，抓起一颗吃进嘴里。糖有点化了，黏在牙齿上，甜味在嘴里散开。“不过可能有点化了。”
“谢谢。”她收下了。谢天谢地，她终于说话了，我差点就要尴尬得逃走了。
“你朋友呢？”她问，同时盯着手里的那包薄荷糖。包装是白色的，上面印着绿色的叶子，被她捏出一道折痕。
“在打球。”
“你不打了？”
“累了。”
她点点头。把薄荷糖放在桌上，和书签并排。手指在包装上按了一下，压平那道折痕。
安静了几秒。
“你打羽毛球很厉害呢。”她说。
“嗯。你看到了？”
“嗯。”她点点头，“从窗户看到的。”她的目光往窗外移了一下，又收回来。
“看多久了？”
“没多久。”
“没看见你下场。”她补充一句，声音很轻。
那就是挺久了。
我没说话。站起来，走到她前面那个座位边，趴在窗口。只是想看那两个人在干什么。
从这个角度看出去，操场刚好在正下方。真希和小夏还在打，两个人跑来跑去，真希输了，追着小夏跑，小夏笑着躲。声音传不上来，不像在打羽毛球，像追逐赛。真希的头发一晃一晃的，小夏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把教室切成明暗两半。我们坐的这一半是亮的，另一半是暗的。空气中有什么在浮动，可能是灰尘，在光柱里慢慢飘。她的影子落在地上，和椅子的影子叠在一起，一动不动。
操场另一边还有一个班在跑步。一圈一圈的，从这边跑到那边，再从那边跑回来。虽然我是体育成绩算比较好的，但我不喜欢跑步，感觉无缘无故的奔跑很没有意义，平时跑八百米的时候总是跟在最后面。
风从窗户吹进来，很轻，带着一点树叶的味道。和操场上的风不一样，那种风是热的，这种风是凉的。吹在后颈上，凉飕飕的。是薄荷糖的原因吗？嘴里还有一点凉意，慢慢化开。
我忽然发现教室挺舒服的。平时不觉得。现在没人，阳光刚好，风刚好，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做，也没什么要做，就挺好的。她的呼吸声很轻，不注意听就听不见。
“你昨天没来。”我忽然说。
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手指在窗户上敲了一下，指甲碰到玻璃，哒的一声，顺着指甲与骨头传递上来。
她转过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被阳光照着，好像比平时淡一点。她的睫毛很长，在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很浅，随着呼吸轻轻动着。
“嗯，有点事。”
“哦。”
我没问什么事。她也没说。只是又安静了几秒。手指开始抚摸桌子上还没收进去的物理书封面。
然后她轻轻说：“但是今天来了。”
“……嗯。”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但就那样坐着，好像也没什么不好。窗外有一只鸟飞过去，影子从地面上滑过，从这头滑到那头，不见了。
——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
“那个芥末味薯片，”她转过头，“好吃吗？”
我愣了一下。“什么？”
“之前，找你帮忙带路，听到你朋友说的。”她的目光往门口方向移了一下，又收回来。
哦。课间的时候。上次真希没买到，最近一直在喊那个。
“没买到，不好吃。”
“你没吃过怎么知道不好吃？”
“……感觉。”
她轻轻笑了一下。很轻。嘴角弯了一点点，很快就收回去了。但这次我听见了声音。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抿了一下，又松开。
“感觉，也挺重要的。”她说。声音很轻，像在跟自己说。
过了一会儿，我开口。“你呢？喜欢吃什么？”不，没必要问的，这和我没什么关系。
她想了想。手指在书页上画了一下，停住。
“甜的……吧。”
“甜的什么？”
“甜的……都可以。”她顿了顿，“颜色好看一点的最好。”
我愣了一下。好看的颜色。不知道浮现在脑海的为什么是青色。怪异的奶茶。
“哦。”
安静了几秒。她又转回去看窗外。我也看着窗外。阳光从树叶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晃。那些光斑圆圆的一小块，风一吹就跟着动。像史莱姆？像果冻？像什么都不像。
“那个店，”她忽然说，“人很少。”
“哪个？”
“上次的那家店，奶茶店。”
“嗯。”那家确实安静。开在小巷子里，没什么人去。但一家店铺太过安静，或许会倒闭吧。消失掉，和这里其他安静的地方一样。虽然说消失之后留下的也是安静，但不一样。说不清哪里不一样。
“挺好的。”
我转头看她。她还是看着窗外，侧脸被阳光照着，白色的头发边缘有一层淡淡的光。睫毛很长，似乎闪着金光。她的手指在书页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我不知道她在想什么。但好像也不需要知道。
我又在想什么呢？忘记了。和薄荷糖在嘴里消融一般，忘记了。嘴里已经没有凉意了，只有一点点甜味，很淡，像错觉。
——
窗外，真希在喊我的名字。声音从操场传上来，闷闷的，隔着一道墙，听不太清楚。又喊了一声。
“那……我先走了。”
“好的，明天见。”她没有动，只对着面前的我挥了挥手。
我站起来，拿上包，往楼下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又看了一眼。她还坐着，阳光落在上面，桌子和人上面。她的影子从椅子底下延伸出来，长长的，一直伸到门口。我站了一下。然后转回头，继续走。
走到操场的时候，真希和小夏已经累瘫了。真希坐在地上，腿伸得直直的，球拍扔在一边。小夏靠在网柱上，仰着头，胸口起伏着。
“都快下课了，怎么去那么久？”小夏一脸汗，朝我问。她的刘海贴在额头上，被她拨了一下，又贴回去。
“坐了一会儿。”
“坐哪儿？”
“教室。”
“跑那么远干嘛。”
“拿水喝。”
“顺便拿包。”补一句。然后把包稍微举起来一点，展示给她看。
真希在旁边插嘴：“走吧走吧，要融化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不管了。
我们并排往大门走。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晒。影子跟在脚后跟，一摇一摆的。
我摸了摸口袋。薄荷糖又不多了，只剩两颗。幸好这东西便宜。手指碰到糖纸的边角，有点扎手。没拿出来。
往教学楼的方向看了一眼。窗户开着，窗帘被风吹起来一点，又落下去。什么都没看见。
“明天见……？”不知为何嘀咕了一下。
“干嘛干嘛？”小夏似乎听到了一点凑过来问我。
“没说你坏话就行！”戳了一下她的额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