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六早上,闹钟没响我就醒了,有可能响过了,或者根本没订。
醒是醒了,但身体还赖在床上。眼睛睁着,盯着前面的墙。墙上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久,才翻了个身。
窗帘拉着,阳光从底下那条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亮线,细细的,从窗边一直爬到衣柜脚。
坐起来,盯着那道线看了一会儿。它在动。很慢,但确实在动。随着太阳升高,一点一点往这边挪,变短。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就这么一直盯着看,能不能看见它消失的瞬间。应该看不见吧,我没那么有耐心。但每次醒来还是会盯着看一会儿。
手机响了。
摸过来一看,小夏的消息:十点,便利店等你哦。
我回了个哦。然后又倒下去,躺了几秒,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灯座旁边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搬进来的时候应该是没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的。有时候无聊,我会数这条裂缝拐了几个弯。今天早上数到第几个来着。忘了。
起床。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那道阳光已经爬到脚边了。我跨过去,拉开衣柜门,随手扯了件T恤和牛仔裤套上。衣柜里乱七八糟的,衣服叠得歪歪扭扭,有几件掉下来堆在角落。上周好像说要收拾的。算了。
洗漱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让人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用手随便拨了两下,仍然有一撮顽固的立着。算了。
客厅里没人。饭桌上放着早餐——两个煎蛋,两片吐司。盘子边上已经凝了一圈油渍,煎蛋凉了,边缘有点硬。妈妈应该已经出门了。爸爸也是。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的。也没人叫我,这点我很感激。
我拿起吐司咬了一口,把煎蛋夹进去,蛋黄有点干,噎得慌。站起来回去倒水,边走边吃。
玄关边放着一把遮阳伞,没人用,至少我是没用过。
推开门,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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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的时候,小夏已经站在门口了。戴着顶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背着个很大的帆布包,鼓鼓的,不知道装着什么,穿着短短的背心和宽松的裤子,肚子露出来一小块。正低着头看手机。
“来多久了。”
她抬起头,帽檐下面露出一点墨绿色的头发。阳光下,那搓挑染比平时显眼一点,发尾微微泛着光,但已经不是很亮了。
“好慢啊~”一边说一边慢悠悠的用拳头攻击我的腹部。
“真希呢?”
“说是在路上了。”小夏看了一眼手机。
“她的‘在路上’大概还要二十分钟吧。”
“对啊真是受不了了。”小夏抱怨,但不生气。
我们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台阶被太阳晒得有点烫,但隔着裤子还能接受。便利店的门开开合合,每次都有冷气冲出来,带着关东煮的味道——酱油味的,热乎乎的,和外面的热空气混在一起。
对面是一家花店,门口摆着一排盆栽。有个老奶奶在挑花,弯着腰,一盆一盆地看。她拿起一盆红色的,放回去,又拿起一盆粉色的,举到眼前看了半天。店主从里面出来,跟她说了句什么。老奶奶点点头,把那盆粉色的放进篮子里。
“吃了吗?”小夏问。
“吃了点。”
“我还没吃。”她把帆布袋放在旁边,从里面掏出一个饭团,被皱巴巴的塑料袋套着,拿出来,咬了一口。是梅子味的——我能看见饭团中间那一小块暗红色的梅子肉。她咬的时候,米饭被压下去一点,然后又弹回来。
她吃东西不慢。一小口,再一小口,但节奏挺快。和真希那种不一样。真希吃东西像有人跟她抢似的,狼吞虎咽的。有时候看她吃东西都会担心她噎着。但从来没有噎过。
“看什么?”
“没什么。”
她把饭团往我这边递了递。
“要吗?”
“我才不要,这是老奶奶喜欢吃的口味吧。”
她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得大一点,腮帮子鼓起来一块,慢慢嚼着。
阳光越来越晒了。我的影子缩成小小一团,蹲在脚边。有只蚂蚁从台阶缝里爬出来,绕开我的影子,又爬回缝里。过了一会儿又爬出来,又绕开。好像在试探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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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大概十分钟,真希终于出现了,比我预计的稍微快了一点。
远远就看见她跑过来。马尾辫一甩一甩的,手里还举着个冰淇淋——已经化了一点,正在往下滴。她一边跑一边舔,跑几步舔一口,跑几步舔一口。滴下来的奶油在她手上流了一道白印子。
“久等了——!”
她喘着气停在我们面前,胸口起伏着。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T恤领口有点歪,露出半边锁骨。她也没管。
“冰淇淋当早餐?”小夏抬头看她。
“早餐吃完了。”真希舔了一口快要滴下来的奶油,“这是餐后甜点。”
“餐后甜点?”
“对。早餐和餐后甜点是两回事。”
不吃餐后甜点的话应该不会迟到吧,应该。
小夏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后面的灰。我也站起来。台阶上被我们坐过的地方,有两个浅浅的影子,过了一会儿才慢慢淡掉。
真希把最后一口冰淇淋塞进嘴里,嚼了嚼,然后从小夏手里拿过那个帆布袋。
“我帮你背。”
“不用。”
“我来嘛。”
她抢过来背在身上,袋子似乎变小了点,挂在她身上比在小夏身上和谐。
我们三个往理发店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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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希一边走一边说昨天她妈又跟她吵架的事。
说是因为她半夜还在看手机,她妈推门进来抓了个正着。说她妈嗓门特别大,整栋楼都能听见。说她妹躲在房间里偷笑,笑得床都在抖。
她说话的时候手还在比划。一会儿学她妈叉腰的样子,一会儿学她妹捂着嘴偷笑的样子。差点打到旁边路过的人。
“然后呢?”小夏问。
“然后就被没收了呗。”
“那你怎么发消息的?”
真希得意地晃了晃手机。
“等她睡着了,我又拿回来了。”
小夏笑了一声。
我也笑了一下。我看着真希,她今天穿了一件浅蓝色的长袖T恤,袖口有点脏,大概是吃冰淇淋滴到的。领口也有点脏,不知道是什么。她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一甩一甩的,刘海处有几根碎发粘在额头上,被汗打湿了。
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我的影子短短的,跟在她们脚边。
“你们说,”真希忽然转过头,“我妈是不是更年期了?”
“你妈才四十出头吧。”小夏说。
“那也可能是更年期提前啊。”
“你就是半夜玩手机被逮了,心生恨意而已。”
真希撇撇嘴,没再说话。
路过一家奶茶店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盯着门口的广告牌。
“新品诶。”
“刚吃完冰淇淋哦。”小夏说。
“那是餐后甜点,这是逛街饮料,不一样。”
“你什么逻辑。”
“我的逻辑。”
真希没理她,已经推门进去了。我和小夏对视一眼,也跟着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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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里冷气很足,排队的队伍还挺长。真希站在队伍里,踮着脚往前看。前面有七八个人,有抱着孩子的妈妈,有穿着校服的学生,有染着头发的年轻男生。收银台后面的店员动作很快,但队伍还是挪得很慢。
“你们要什么?”她回头问。
“不用。”我说。
“我请客。”
“那要。”这次小夏回答了。
“不过得我帮你们点。”
“那算了吧。”异口同声。
最后还是点了。真希捧着三杯奶茶出来,分给我和小夏。我的那杯上面浮着一层奶盖,插着根粉色的吸管。杯壁上凝着一圈水珠,凉凉的,摸起来很舒服。
“好喝吗?”她问。
我吸了一口。甜的,有点腻。奶盖咸咸的,混在一起还行。
“还行。”出乎我的意料。
她自己也吸了一大口,满意地点点头。小夏喝了一口,没说话,但她的身体似乎痛苦的颤抖了一下,应该和我的不是一款。
我们继续往前走。奶茶拿在手里,冰得手心有点疼,但没舍得扔。真希一边走一边喝,吸管咬得扁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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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发店在步行街旁边,小小的一个门面。玻璃门上贴着各种染发的海报,有些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海报上的模特都是差不多的表情,差不多的姿势,差不多的笑容。有一张被太阳晒得发白,只剩半张脸还能看清。
真希推开门。里面空调开得很足,冷气扑面而来。店里有一股染发剂的化学味道,混着洗发水的香味,说不出的感觉。不好说是像药房,还是化妆品柜台。
“欢迎光临——三位吗?”
柜台后面站起来一个年轻女生,染着粉色的头发,扎成两个丸子。她看了看我们三个,目光落在小夏身上。
“我染。”小夏指了指自己,把帽子摘下来。
理发师走近看了看小夏的头顶。“补色?”
“嗯,还是这个颜色。”
“坐吧。”
小夏坐到镜子前的椅子上。那面镜子很大,占了整整半面墙,边框上贴着几张贴纸,都是染发品牌的logo。镜子里能看见整个店的样子,还有我们三个。
真希在旁边找了个位置坐下,把帆布袋放在脚边,掏出手机开始刷。我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坐哪儿。
“坐啊。”真希拍了拍旁边的椅子。
我走过去坐下来。椅子是那种理发店常见的老沙发,皮面有点裂了,看起来比我家的那个还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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镜子里能看见小夏的侧脸。她低着头,理发师正在给她围围布——黑色的,很大一块,把她整个人罩住,只露出一个头。
“和上次一样就行。”小夏说。
理发师点点头,转身去准备染料。柜台上摆着好多瓶瓶罐罐,标签朝外,五颜六色的。她拿起一瓶,看了看,放下。又拿起一瓶,拧开盖子闻了闻。
真希在旁边刷手机,忽然笑出声。
“笑什么?”
“看视频。”她把手机举过来给我看,“海狮。”
屏幕上确实有一只海狮,不知道要干什么,正在抽抽它的脖子。脖子很长,似乎和身体融合在了一起,然后突然对着屏幕龇牙,没有意义,但我也忍不住笑了一下。
小夏从镜子里看了我们一眼,嘴角动了动。
“也给我看看。”她说。
真希站起来,把手机举到她面前。我跟着凑过去。三个人挤在一起看那只海狮。
我们都笑了。
笑完之后,店里又安静下来。空调嗡嗡地响着,偶尔有风吹过,凉飕飕的。镜子里的三个人,一个坐着,两个站着,头发颜色都有点不一样,但全是暗色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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