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教学楼已经空了。
走廊里灯亮着。那种白惨惨的日光灯,一排一排的,从头顶照下来,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我低着头往前走,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在空荡荡的走廊里显得很响。每一步踩下去,都有回音从远处弹回来,像是有人在跟着我。
其实没有。
刚才老师说的话还卡在脑子里。不是转,是卡着,一遍一遍地重复。
“一之濑,你这个成绩……”
那张卷子被推到我面前。右上角的数字,红色的,四十八。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几秒,它没有变,也不会变。
老师把成绩单推过来,“你自己看看,全班倒数第几?”
我看了一眼。其实不用看,考试开始的时候就知道了。但还是看了一眼。排名那一栏,从上往下看了几个,感觉自己很蠢,改为从下往上看,一下就找到了。
“上课都在干什么?”
我站在办公桌旁边,盯着桌面。桌面上压着一块玻璃,玻璃下面压着几张照片。大概是老师的孩子,笑着,露出缺了的门牙。
“这样下去能考上什么学校?”
我的视线从那颗缺了的门牙上移开。
“那个耳钉说了多少次一直不取,别带坏了班里的风气,别害了你那两个朋友。”
我抬起头。
老师愣了一下。大概是我的表情有什么不对。但也只是一下,然后他摆摆手。
“行了,回去好好想想。”
我把卷子折起来,塞进书包里。推开门,走出来。
走廊很长。灯很白。我的脚步声很响。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停下来。
没有特别的原因。就是不想走了。
我靠墙站着。墙是凉的。隔着校服,那种凉意一点一点渗进来,从后背,到肩膀,到腰。
我低头看着地板。白惨惨的灯光照在上面,有一块地方反着光,里面映着一个模糊的影子。是我。
站了一会儿。
然后想起来一件事。
今天是我值日。
我看着那块反光里的自己,看了两秒。
然后转身,往回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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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
门开着。灯亮着。
里面没有人。
我走进去。椅子横七竖八的,有几张歪到了过道中间。桌面上还摊着几本书,大概是有人走得急,忘了收。黑板上满满当当的粉笔字,白色的,黄色的,还有红色的重点,挤在一起,像一堆没来得及说的话。
我站在讲台边,拿起板擦。
一下。
**笔字消失了。
一下。
黄粉笔字也消失了。
一下,一下。粉笔灰飘起来,在灯光里慢慢往下落。
我眯起眼睛,害怕它们飘进我的眼睛里。
但中午有太阳。那时候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亮晃晃的。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悠悠的,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像在跳舞。
现在只有灯。白惨惨的灯。灰尘飘起来,看不见,只能感觉到。落在手背上,痒痒的。落在制服裙上,白了一小块。
我擦完黑板,把板擦放下。手指上沾了一层灰,我拍了拍,没拍干净。算了。
然后开始摆椅子。
从第一排开始。把歪着的摆正,把没推进去的推进去。椅子腿在地上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在空空的教室里,那种声音特别响。每一声都传得很远,撞到墙上,又弹回来,再撞到另一面墙上。
嘎吱。嘎吱。
摆到第三排的时候,我抬头看了一眼。
风间同学的座位。靠窗最后一排。
桌子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椅子已经推进去了,不用动。
我看着那个位置。
想起中午的事。
说话前,她似乎顿了一下,然后让我过去,我拒绝了。
然后她一个人吃,吃完之后出去了。
后来她回来,没看我。
后来放学了。
我站了两秒。
然后继续摆下一排。
嘎吱。嘎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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摆到一半的时候,门开了。
我回过头。
风间同学站在门口。
白色的头发。走廊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进来,把她整个人镶上一层薄薄的边,头发边缘亮亮的,像在发光。她站在那儿,一只手扶着门,一只手拎着书包。
她看着我。我看着她。
时间好像停了一下。
“……还没回去?”她说。
她眨了眨眼。那个动作很慢,睫毛动了一下,又一下。
“我书忘了拿。”她解释,虽然我没问她。
她走进来。脚步声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不像我,走一步响一声。
她往自己的座位走。路过我旁边的时候,脚步停了。
“值日?”她问。
“嗯。”
她点点头。
走到座位边,弯下腰。从桌洞里拿出两本书。一本厚的,一本薄的。她翻开看了一下封面,然后把两本都放进书包里。拉上拉链。
我以为她要走了。
但她没走。
她站在那儿,看着我。
“天已经黑了。”她说。
“嗯。”
“你一个人打扫吗?”
“嗯。”
她顿了一下。
和中午一样。她说话之前经常会有这种停顿。像是在想什么,犹豫一下,然后才能下定决心。
“那我帮你吧。”她说。
我愣了一下。
“……”没有拒绝,也没用同意
“没事。”她已经把书包放在一边,弯下腰,拿起一把椅子,“两个人快一点。”
我张了张嘴。
又没说出话来。
她已经开始了。把椅子摆正,对整齐,往前推一下。摆完一排,退一步,看一看,再摆下一排。动作很慢,但很认真。慢得好像时间也跟着慢下来。
我站在原地看了两秒。
然后转回头,继续摆自己的那一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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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里安静下来。
只有椅子腿在地上拖的声音。嘎吱。嘎吱。一声一声的,间隔着,像是两个人在对话。
我摆我的。她摆她的。没有说话。
偶尔有椅子没对齐,她会多推一下。偶尔我摆完一排,她会正好也摆完一排。
我抬头看她的时候,她低着头,没注意到。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睫毛很长,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唇抿着,有点干,很淡的颜色。
她的动作真的很慢。
但我没有着急。
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着急。
摆完最后一排之后,我们一起扫地。
她拿着扫帚,从角落开始。一下,一下。扫得很仔细。每个角落都扫到,扫完一排,退一步,看看,再扫一下。桌脚旁边有片小纸屑,她扫了三下才把它弄出来。
灰尘在她脚边飘起来,在灯光里慢慢往下落。
我看着她的背影。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有点发亮,像覆着一层薄薄的霜,肤色也一样。校服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着。她弯下腰去扫桌底的时候,头发滑下来,垂到脸边。她用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
我想起她走路很慢。做什么都很慢。
但现在看着她扫地,忽然觉得不是慢。
是轻。
她做所有事都很轻。拿东西轻,放东西轻,走路轻,说话轻。连扫地也是轻轻的,好像怕打扰到什么似的。好像这个世界上有什么东西一碰就会碎,所以她必须一直这么轻着。
她扫到我旁边的时候,抬起头。
“好了。”她说。
“我这边也好了。”一人半个教室,我以为我会比她扫的多,但是不知道什么东西拖慢了我。
我们把扫帚放回角落。我拿起书包。她也拿起书包。
站在教室门口。
关了教室里的灯。
走廊里还是那层白惨惨的光。比教室里暗一点,但又比窗外的亮一点。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玻璃上映着的我们自己——两个模糊的影子,并排站着。
她的影子比我细一点。
“走吧。”我说。
她点点头。
我们并排往楼梯口走。
脚步声不一样。我的响,她的轻。一下,一下,混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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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一之濑同学。”
“嗯?”
“刚才……”她顿了一下,“被老师叫去办公室了?”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猜的。”她说,“今天成绩出来了。”
我没说话。
她也没说话。
就站在那儿。楼梯口的灯照着我们,两个影子拉得长长的,从脚下一直延伸到楼梯下面,看不见的地方。
“没考好?”她问。
声音很轻。比平时还轻。像是怕问重了,会把什么东西打破。
“嗯。”
她点点头。
然后又安静了。
楼梯口有风,从下面往上吹。凉凉的,带着一点不知道哪来的味道。可能是操场上的草,可能是别的什么。
我忽然想说点什么。
但又不知道说什么。
然后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东西。
卷子。
叠得整整齐齐的,四四方方。她打开,递到我面前。
右上角,红色的数字。
八十七。
不是很高。但比我的高多了。
我看着那个数字。看着那个“8”和那个“7”。然后看向旁边的名字,“风间花音”四个字并排站着,笔画圆润,墨水均匀。写这些字的人,手一定很稳。
我抬起头,看着她。
“你成绩挺好的?”我说,感觉她在学校的时间不比我长。
她摇摇头。
“一般。”
“这还一般?”心里有一丝不舒服,应该是羡慕。
她没说话。把卷子叠回去,放回书包里。动作很慢,折得很整齐,边角对齐,压平,然后塞进去。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我。
“一之濑同学。”
“嗯?”
“周六,”她说,“要不要一起去图书馆?”
我愣住了。
图书馆?
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
为什么?
我们又不熟。
才说过几次话而已。
而且今天中午……
我拒绝了她。
现在又说去图书馆。
我张了张嘴。
说出口的是:
“……不确定。”
她眨了眨眼。
“不确定?”
“嗯。不知道有没有空。”
其实周末没什么事。真希和小夏应该会约我出来,但感觉我不会去。
但就是……
不知道该怎么答应。
她点点头。
没说话。
又站了两秒。
然后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在她手心里发光。那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灰色的眼睛里闪烁着蓝色的辉光。
“那……”她说,“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
我看着她。
她举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着二维码。她的手很白,手指细细的,在手机的光里有点透明。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如果有时间的话,”她说,“发信息给我。”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轻得像刚才从楼下吹上来的那阵风。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口袋。
手机在里面。
我拿出手机。
滴的一声。
屏幕上出现一行字:你们已经成为了朋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
成为了朋友。
我锁了屏幕。
“好了。”我说。
她点点头。
把手机收回口袋里。
“那周六见。”她说,“如果有时间的话。”
“嗯。”
她转身,往楼下走。
脚步声一下一下的,慢慢变小。
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楼梯口,看着那个方向。
空空的。
只有灯还亮着。白惨惨的,照着空荡荡的楼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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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教学楼的时候,风更凉了。
我把书包抱在胸前,缩着脖子往前走。晚上的风,已经是秋天的味道了。吹在脸上,凉飕飕的,鼻子有点发酸。
操场上黑漆漆的,只有几盏路灯亮着。隔很远一盏,在地上画出一个一个昏黄的圆圈。我走进圆圈里,又走出圆圈,又走进下一个。影子一会儿长,一会儿短。
踩到枯叶的时候,会咔嚓一声。脆脆的,在安静的夜里特别响。一片,两片,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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拐过弯,就到家了。
楼下的灯亮着。楼道里的灯也亮着。有人在楼上炒菜,声音从窗户里传出来,锅铲翻动的声音,还有电视机的声音。不是新闻联播,应该已经过播放时间了。
我推开门。
玄关的灯没开。
客厅里黑黑的,电视关着。
“我回来了。”
没人应。
换鞋的时候,我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
那几个字还在。
成为了朋友。
然后锁了屏幕。
把手机放回口袋。
走进房间。
没开灯。
躺到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条缝。在黑暗里看不见,但我知道它在。从灯座旁边开始,弯弯曲曲地延伸到墙角。
没吃晚饭,有点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