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那天,花音又没来。
下午第一节课,我往靠窗那排看了一眼。空着。
是有什么事吗?
后来老师讲了什么,记不太清了。粉笔在黑板上写写擦擦,阳光照在上面,反着白光。真希趴在桌上睡觉,肩膀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小夏在抄笔记,笔尖左右摇晃。我盯着黑板,看着老师的粉笔字从左边写到右边,又从右边擦掉,再写。
下课铃响的时候,真希醒了。她伸了个懒腰,椅子吱嘎一声,然后转过头来往这边看了一眼。隔着好几排,看不清她的表情。她好像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叫我过去聊天之类的。但我没去。她又转回去和小夏说话了。两个人的脑袋凑在一起,不知道在聊什么。
我趴在桌上,盯着桌面。桌面上有一道刻痕,不知道谁刻的,歪歪扭扭的,像是一个字,又不像。手指摸了一下。凹进去的,有点刮手。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手背上,暖的。但已经不烫了。
下午第二节课,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公式。我抄下来,盯着看了几秒。看不懂。又盯着看了一会儿,还是看不懂。粉笔灰从黑板上飘下来,落在老师的肩膀上,薄薄的一层。他用手拍了一下,灰飞起来,在阳光里飘了一会儿,又落下去。
放学的时候路过那个座位。椅子推进去了,桌面上什么也没有。她这次有把书带回去吗?
走到门口的时候,小夏在走廊里喊我:“翼——慢死了——”
“来了。”
走廊里有点暗,太阳已经往西边斜了。小夏走在前面,书包带子从肩膀上滑下来,她往上推了推,没推住,又滑下来了。真希在更前面,蹦蹦跳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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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那天,她来了。
今天早上起的很早,但早上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那儿了。低着头,在看书。我坐下来的时候,她翻了一页。手指捏着纸角,翻过去,压在书页上。
上课的时候往那边看了一眼。她在写什么,笔尖点在纸上,停了一会儿,又继续。笔在纸上划过,声音很轻,听不见。只能看见她的肩膀微微动着,一下,一下。
中午真希和小夏喊我去食堂。站起来,跟着她们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她坐在座位上,面前放着便当盒。木质的,方方正正,盖子打开着,里面整齐地码着几样东西。红黄绿的都有,我猜有煎蛋,西兰花,番茄,底下是一团白米饭。
食堂里排队的人很多。空气里混着咖喱味、味噌味、油炸的味。真希踮着脚往前看,回头问我们要吃什么。小夏说随便。真希说那我帮你们点。小夏说不要。最后还是点了。端着餐盘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真希坐在对面,小夏坐在她旁边。我坐在另一边。
真希吃了一口咖喱,辣得鼻尖都红了。“下次不点了。”她说。小夏说每次都说下次不点。真希瞪了她一眼,又吃了一口,辣得吸了口气。我在旁边听着,没说话。低头吃自己的乌冬面。汤是清的,面是白的,没什么味道。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几下,咽下去。再夹起来。
吃完往回走的时候,走廊里人少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上,亮晃晃的。真希走在前面,回头看了我一眼,说翼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我说没什么。她看了我一会儿,没再问,转回头继续走。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小夏走在她旁边,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真希笑了一下。
回到教室坐下来,往那边看了一眼。她还在吃。便当盒里的东西已经吃掉大半了。煎蛋没了,西兰花也没了,只剩几块小番茄和一小团饭。她低着头,筷子夹起一块番茄,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然后又夹起一块。
下午的课,老师讲什么又没听进去。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前排同学的背上,照在桌面上,照在那道刻痕上。刻痕的阴影很短,几乎看不见。
放学的时候路过那排座位。椅子推进去了,桌面空空的。她的笔盒不见了,课本也不见了。只有桌面上还留着一点阳光,亮晃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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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昨天晚上忘了拉窗帘,阳光直直地照在脸上,刺得人眯起眼睛。抬手挡住光,在指缝里看见窗外那棵树的叶子边缘已经开始泛黄了。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光从指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清清楚楚。那些灰尘在光柱里飘,慢慢悠悠的,一会儿上去,一会儿下来。
是不是该打扫卫生了。
拿起手机。看一看群。
「今天出来吗」
「我随便」
「那去看电影吧」
「行」
「@翼 你呢」
盯着屏幕。没回。把手机扣在枕头边。
躺了一会儿。又拿起来,看了一眼那个窗口。还是那几条消息。
「老师给我加作业了,去不了」
「惨」
考试没考好,所以被加了作业,感觉很不公平,这么多的量根本不是我的水平能完成的吧。考得不好作业应该更简单一点,或许我是这种想法。
起床。洗漱。水龙头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镜子里的自己,黑色的齐肩发,很普通的五官,看起来有点凶,可能是眉毛的原因,我的眉毛有点粗。也可能是眼睛,我是吊眼角,今天眼皮有点肿,大概没睡好。耳垂上带着一个棱形的耳钉。带了快一年了,有时候还是会习惯性地摸一下。老师每次看见都会皱眉,说一之濑你把那个耳钉取下来。好像打了耳钉就是坏学生,明明我也没做什么坏事……迟到除外。小夏染了一搓墨绿色的挑染,藏在黑发里,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老师从来没说过她。是她的成绩比较好吗。虽然是事实,但我也感觉有点那个啥?
不公平?
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下,然后散了。
客厅里没人。饭桌上空空的,周末妈妈经常忘记准备早饭。或许不是忘记,“反正不会吃”“反正要跑出去吃”。应该是这种想法
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桌上堆着作业。很多作业。卷子,练习题,还有一篇检讨。检讨要写五百字,一个字都没写。
盯着那堆作业。没动。
手机没响,但我还是拿起来看了一眼,群里确实没消息。
把手机放下。盯着那堆作业。没动。
然后又拿起来手机。打开另一个聊天窗口。空白的。什么也没有。头像是一只小猫,趴在窗户边,白的。名字很简单,风间花音。四个字。她用的是自己的本名。
突然手机震动了一下。
差点没拿稳。
「你今天去图书馆吗」
盯着。
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天很高,云很淡,阳光照在对面的楼上。风吹过来,窗户开了一条缝,凉意从外面渗进来。楼下那棵树的叶子,边缘开始泛黄了,有几片飘下来,落在花坛边上,又被风吹起来,贴着地面滑了一小段。
站了一会儿。回到书桌前。坐下来。
又拿起来手机。打开那个窗口。
光标还在一闪一闪的。
盯着。
又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手上,只是温的,终究是被秋天打败了。楼下有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远处有车开过,一阵一阵的。风吹过来,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窗台上有一只蚂蚁爬过去,沿着窗框走了很长一段路,然后消失在缝隙里。
这一次站了很久。
回到书桌前。坐下来。盯着那堆作业。没动。
又拿起来手机。打开那个窗口。
站了一会儿。
拉开衣柜门,随手扯了一件外套。黑色的,拉链有点涩,拉了几下才拉上。袖口有一小块发白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把拉链拉到头,领子竖起来,蹭着下巴。
把作业一股脑塞进包里。然后背上。
推开门。风从外面灌进来,凉飕飕的。路上的影子比夏天长了一些,斜斜地铺在地上,从人行道一直延伸到马路边。不是很喜欢秋天,很容易感冒。
走到楼下的时候,停下来。往楼上看了一眼。窗帘拉着,看不见里面。窗玻璃反着光,白晃晃的。三楼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晾着几件衣服,在风里慢慢晃着。
然后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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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没什么人。那些高楼还是空荡荡的,玻璃幕墙反着光,没有夏天时晃眼。一家店铺的卷帘门上贴着一张新的招租广告,边角还没卷起来,白纸黑字,整整齐齐的。旁边那家的广告已经褪色了,边角卷起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风从街角吹过来,卷着几片干掉的叶子,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音。有一片贴在我的鞋面上,走了几步才掉下去。又一片贴上来,又掉了。
走得很快。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走得很快。脚底下的人行道砖有些松了,踩上去会晃一下。路过一棵树的时候,有什么东西掉在肩膀上。低头一看,是一片枯叶。用手拂掉,叶子飘飘荡荡地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了。
走到路口的时候,停下来等红灯。旁边有个老太太拎着菜篮子,篮子里装着几根葱和一袋橘子。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皱纹很深,像是刻进去的。她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袖口磨得有点发黄了。
拿出手机,盯着那行字。现在几点了?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半。
打了三个字:「十点吧」
她回复很快:「那待会见」
绿灯亮了。继续往前走。
待会见。
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走得没那么快了。风从背后吹过来,外套的领子蹭着脖子,有点痒。把手插进口袋里。手指碰到薄荷糖的包装,边角有点扎手。摸了一下。没拿出来。
继续走。
今年秋天,会是什么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