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图书馆的时候，九点五十。早了十分钟。
站在门口等了一会儿。门关着，玻璃上映着外面的街景，看不见里面的样子。暖气从门缝里飘出来，带着一点纸和墨混在一起的味道。
往马路两边看了一眼，都没有看见人。风间同学是白色的，应该很容易认出来。是还没来吗？
有点无聊。正准备拿出手机的时候，门开了。
她站在门里面。看见我的时候好像愣了一下，手还搭在门把上。大概是想出来看看我来了没有。没想到我已经到了。当然，我也愣了一下，从发消息到现在才二十分钟，难到她就住在这周围？
嘛，算了。
然后她松开手，侧了侧身。
“外面有点冷吧，还不快进来。”她说。
跟着她走进去。图书馆里面比外面暖，拉着窗帘窗帘，暖光灯开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书架和桌面上。有人在看书，有人在写东西，时不时能听见一点点翻页的声音。
风间同学走在前面，跟在她后面走不了很快。
她今天穿的是冬季制服——黑色的长袖外套，袖子长了一点，盖住半个手背。裙子比夏季校服的长，垂到小腿中间。脚上则是白色的运动鞋配上黑色长袜。
长裙加长袜，把腿完全保护了起来。风间同学的脚踝，很纤细。想起之前她穿夏季校服的时候，应该是整条腿都很细的，看起来有点不太健康，但不能说不好看。
也不是说好看。
就是这样
往里走了一段，她在靠窗的位置停下来。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本书，整整齐齐地摞着。旁边放着一个浅蓝色的水壶。这个位置离书架不远不近，光线刚好，不会太亮也不会太暗，窗帘拉着，外面看不见里面，里面也看不见外面。暖气片在旁边，虽然还没有打开，但坐在这里就感觉比其他地方热乎一点，心理作用真厉害。
这里应该是整个图书馆最抢手的位置了。
她小心的把椅子抽出来，然后回头。灯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但很柔和。袖口那里露出一截手腕，很白。
“这里可以吗？”她问。
“嗯。”
我坐下来，她也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几本书，摆在桌上。一本厚的，一本薄的。摆得整整齐齐的。
我往桌上堆满那堆作业。不同大小的纸张几乎要把我面前的位置盖满，看得我头痛。
“这么多啊？”她有点惊讶。
“没考好，老师加了一点。”
“有不会的……就问我吧，加油。”她看着我的表情笑了。刚刚我露出什么表情了吗？
难道说是看着作业痛苦而扭曲的表情？于是我揉了揉脸，尽量让自己的脸部肌肉放松下来。
她翻开那本厚的。开始看。
翻开数学卷子。最上面那道题，看了一遍。没看懂。又看了一遍。还是没看懂。跳过。看第二道。看了一遍，好像懂了。又看了一遍，好像又不懂了。
拿出草稿纸，不知道写什么，先把题目里面的数据抄上去吧。盯着看了几秒。划掉。又写了两行。又划掉。
纸面上划得乱七八糟了。
盯着那道题。数字挤在一起，符号歪歪扭扭的。好像认识，又好像不认识。脑袋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但什么都拧不出来。从头再看一遍。还是没看懂。把笔放下，趴在桌上。额头贴着卷子，凉凉的。
能听见她翻页的声音。很轻。不想动。
趴了一会儿。抬起头。她还坐在旁边，低着头看书。暖光灯照在她脸上，把那件黑色制服的边缘照出一圈淡淡的光。她翻了一页，手指捏着纸角，翻过去，压在书页上。动作很慢。
不行不行，再趴着时间要和平时周末一样偷偷溜走了。
挺直身，低下头。继续看那道题。还是看不懂……
纸面上的划痕越来越多。笔尖点在纸上，墨水渗出来，洇成一个小黑点。
“可恶……”写不会的题有什么意义吗，提升成绩然后可以考大学？道理我懂，但我不会，现在不会再等两小时应该也不会。
把笔扔在桌上，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吱嘎响了一声。
她没抬头。
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灯有点刺眼。又低下头，卷子还是那张卷子。叹了口气，把笔捡起来。又看了一遍那道题。还是没看懂。在卷子上写了个“解”字，盯着看了几秒，划掉。又写了一个“解”，没划掉，但也不知道后面该写什么。
笔尖点在纸上，墨水又洇出一个黑点，比上一个大一点。
盯着那道题继续看。数字在眼前晃，越看越陌生。看了很久，一个字都写不出来。
往旁边看去，她还在看书。翻书时动作轻轻的，像担心弄坏一样。虽然弄坏图书馆的书确实不好，但她似乎有点过于小心了一点，我都怀疑是书自己在动还是她翻动的。
似乎察觉到什么，她扭头看向我这边，目光重合。
“不会吗？”
她看着我，手指按在书页上，没翻过去。
“……嗯。”
她点点头。把书合上，放好。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我旁边。椅子在地板上拖了一下，吱嘎一声。坐下来。很近。能闻到她的味道。是洗衣液吗？淡淡的。
她拿起我的卷子，看了一眼。手指按在纸角上，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她的手很瘦，瘦到虽然她的骨架不粗，但手指的骨节还是有点突出来了。
“这道题，”她说，“要先从这里开始。”
手指点在纸上。写了一个公式，字很小，很整齐。
“然后代入这个。”
又写了一个公式。
“再算出来。”
“这样可以听懂吗？”
回过神来，她在看着我的脸，有点想逃离这次的目光，但没有逃。
吸一口气，然后看着她写的东西。看了两遍。
“懂了。”我说。
她点点头。站起来，回到自己的座位坐下。翻开书，继续看。书签的带子垂下来，搭在桌面上。
低下头。盯着她写的那几行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拿起笔。开始写。
写得很慢。一行，两行，三行。不行，思路还是乱糟糟的。
又写了两行。读了一遍，觉得好像有点对。继续写，写到一半卡住了。盯着那行写到一半的算式，不知道下一步该是什么。在草稿纸上乱写了几笔，划掉。又写了几笔，又划掉。脖子有点酸，用手撑着额头。
怎么办。用笔顶住太阳穴按了一会儿。然后把刚才写的两行读了一遍。好像也不是完全错。继续往下写，写了两行，又停下来。这次没划掉，读了一遍，好像说得通。再写一行。写完，读了一遍，好像对了。把笔放下，长出一口气。
靠在椅背上，盯着自己的草稿纸看了几秒。字写得很乱，数字歪歪扭扭的，但好像真的是对的。有点不敢相信，又看了一遍。好像真的对了。把卷子翻到下一页。第一道题，看了一遍，好像懂了。开始写。写了两行，停下来。盯着那两行字，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把刚才那道题的思路套进去，好像不行。在草稿纸上试了一下，果然不行。划掉。又试了一种，还是不行。把笔放下。
怎么办呢，眼睛不由自觉的望向风间同学的方向。
做不到主动去问。为什么？应该是因为这些题太简单了吧。对大部分人简单。
只能继续自己沉思。没有什么效果。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之濑同学。”
抬起头。她看着我。
“你饿了吗？”她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