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和一之濑同学去图书馆了,晚上稍微有点兴奋,睡得比平常晚了一些。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的时候,我正好醒来。
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面什么都没有。和学校里的不一样,学校里的天花板上有一些细小的污渍,不知道是怎样弄上去的。这里的很干净。干净得让人不知道该看哪里。眼睛在上面转了一圈,没找到可以停的地方,又落回来。
翻了个身。枕头旁边放着那包薄荷糖。已经吃完了,白色的包装纸瘪下去,上面印着绿色的叶子。昨天吃完最后一颗的时候,我把它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边角对得很齐。手指摸了一下。纸面有点滑,凉凉的。又摸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想摸。
这是一之濑同学给的。上周五,体育课的时候,她忽然出现在教室门口。我当时正看着窗外,听见门响,转过头。她就站在那里。不是刻意去看的,只是那个方向刚好有动静。她走过来,坐在前面那张椅子上。她说“薄荷糖,提神很棒哦”,然后递过来。手指很匀称,指甲还留了一点,不过很整齐。我的指甲总是剪得歪歪扭扭的,左手剪右手的时候尤其难,剪完会留下一点尖角,用指甲刀背面磨一磨之后还是不太好看。她的不用磨。至少看起来不用。
比医院里的润喉糖凉一点。化开之后有一点甜,说不上很好吃。但那时看她的表情,应该很喜欢。她把糖放进嘴里的时候,嘴唇动了一下,很轻。然后继续看我,或者没看。只记得那时她似乎很放松。
现在我的那包吃完了,包装纸还留着。不知道该不该扔。扔了就没有了。不扔的话,放在哪里?
坐起来。把已经叠成小方块的包装纸放在桌上,用手压平。绿色的叶子,白色的底。很简单的图案。我把叶子那面朝上,平稳地放在笔筒边。盯着看了一会儿。阳光从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包装纸上,白色的部分变得更白了,绿色的叶子好像亮了一点。
突然想到,应该回礼。她给我糖,我应该给她点什么。不是客气。是……说不上来。就是应该。她给了我东西,我什么都没给过她。奶茶是她请的,薄荷糖是她给的。虽然我帮她扫过地,不过昨天她又陪了我一整天。应该还点什么。
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涌进来,有点刺眼,但不是很晒。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窗外的院子很安静,树叶一动不动。对面的房子关着窗,窗帘拉着,看不出有没有人住。似乎没人住。旁边的也是。这一片都是这样。周末的时候特别安静,安静到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吸一口气,停一下,呼出来。再吸一口。声音很轻,但在安静里显得很清楚。
洗漱的时候,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嘴唇没什么颜色。用手拨了一下,又垂下来,是不是有点太长了。一之濑同学的头发很清爽,可能打理起来不会很费事吧。水龙头的水凉凉的,扑在脸上,清醒了一点。
换衣服。衣柜里面的衣服很多,按顺序摆着。今天不太冷,或许连衣裙就可以,白色的吗?这是一之濑同学请我喝奶茶时穿的那件,算了,白色弄脏了不太好洗。最后选择了一件薰衣草色的衬衫,站在镜子前面看了一会儿。头发还是有点翘,用梳子梳了一下,好一点了。但右边的头发总是比左边塌一点,不知道为什么。又梳了一下,还是一样……
……
和头发较劲了很久,最后胜利了。
推开门,阳光照在脸上,看一眼旁边的伞,似乎用不上。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今天不热,但确实比昨天暖一点。风从背后吹过来,很轻,带着一点似乎是树叶的气味。然后往街上走。
街上没什么人。明明是很大的城市,却安静得不行。很多店铺没开张,招牌褪着颜色,卷帘门上贴着招租的广告,白纸黑字,已经泛黄了。和上次出来的时候一样。和上上次也一样。这条街上的东西好像从来没变过,每次经过都是关着的门、褪色的招牌、没人的马路。一之濑同学那边会更热闹吗?走了一会儿,经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花,黄色的,小小的,开得很热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风吹过来,花盆里的叶子动了动。花也动了动,轻轻的,像是在点头。然后继续走。
经过一家面包店,门口摆着刚出炉的面包,小麦的香味飘出来,甜甜的。透过玻璃能看见里面有人在排队,一个妈妈牵着小孩,小孩踮着脚往柜台里看。没进去。经过一家文具店,橱窗里摆着笔记本和笔。笔记本的封面是深蓝色的,上面印着金色的星星。笔是透明的,能看见里面的墨水。也没进去。
走了很久。走到一条没来过的街。两边都是小店,有的开着,有的关着。开着的那几家也没什么人,店主坐在里面看手机,或者打瞌睡。有一家店门口挂着风铃,风吹过来,叮叮当当的。停下来看了一会儿。风铃是玻璃的,透明的,阳光照在上面,在地上投出一小片彩色的光斑。光斑晃了晃,又不动了。
然后看见那家店。玻璃门后面,摆着巧克力。不是很多,一排一排的,用简单的纸包着。没有很大的招牌,没有花哨的装饰,就是几排巧克力,安安静静地摆在架子上。
门口的招牌上贴着一张已经卷边的纸,上面用毛笔写着:手工巧克力。字不大,写得也不算好看,但一笔一画的,很认真。纸的边角翘起来,被风吹得一抖一抖的。
推开门。风铃响了一声。
店里很小。木头货架,木头柜台,没开灯,只有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些巧克力上。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混着一点苦。好香啊。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中年女性,围着棕色的格子围裙,正在整理货架。她托着那些巧克力盒子,一个一个摆上去,排得很整齐。动作很轻,很快,像是做过很多次了。每一个盒子放上去之前,她会先用抹布擦一下货架,然后再放。抹布是白色的,有点发灰,叠得整整齐齐。
好厉害。这么多巧克力全是她一个人做的吗?我却连厨房都没进过。上次进厨房是什么时候?想不起来。可能是六七岁,跟着爸爸做过一次饼干。烤出来是黑的,硬得咬不动。虽然爸爸说他喜欢吃,但后来再也没试过。
她抬起头,说了声“欢迎”,又低下头继续摆那些盒子。抹布在货架上擦过去,又擦回来。然后拿起一个盒子,看了看,放上去。
我站在货架前面,看着那些巧克力。每一颗都用不同颜色的彩纸包着,红的、金的、绿的、蓝的,有的带花纹,有的纯色。没有标签,没有名字。
我拿起一颗用金色带花纹的纸包着的,凑近闻了一下。很香,是牛奶的味道,甜丝丝的。又拿起一颗深棕色的,纸摸起来有点粗糙,闻起来苦一些。再拿起一颗白色的,上面印着小花,很淡的甜味。
她喜欢哪个?
这个念头冒出来,然后卡住了。
不知道。她没说过。仔细想一想啊花音。
只记得她没有喝奶茶,吃包子是吃的肉包,平时会吃什么?我没见过,她平时都是和朋友去食堂。
我站在货架前面,手里拿着那颗金色包装的牛奶巧克力,没放回去。这个是我喜欢的。闻起来就能感到甜甜的,很香。但她呢?
又拿起那颗深棕色的,纸很暗,摸起来有点粗糙。她的头发是黑色的,眼睛是深棕色的,便服也喜欢穿深色的。但那个糖是白色的。她吃的薄荷糖是白色的。
所以到底是哪个?
我站在原地,左手拿着金色的,右手拿着深棕色的。看了一会儿。金色的在阳光下反着光,很亮。深棕色的不反光,安安静静地躺在手心里。
“选巧克力吗?”柜台后面的人走过来。
“嗯。”
“送人?”她看了看我手里的两颗。
“……嗯。”
“左边这个,”她指了指金色那颗,“牛奶的,很甜。很多人都喜欢这个。”
“右边这个,”又指了指深棕色那颗,“黑巧,苦一些。有人觉得太苦了,但也有人专门买这个。”
低头看着手里的两颗。牛奶的。黑巧的。
我盯着那颗深棕色的。包装纸很简单,没有花纹,没有丝带,只是折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块。安安静静放在手心里,和她在教室里的样子有点像。她坐在座位上时也是这样的。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抬头。但有人在旁边的时候,她会看过来。用那双深棕色的眼睛,看一秒,然后移开。
我把牛奶的那颗放回去。
“就要这个。”
店主接过巧克力,从下面拿出一个纸袋。红色的,很小。把巧克力放进去,折了一下,封口贴上一张贴纸。贴纸是黄色的,很小一颗爱心。
“送给谁啊?”她笑着问。
“朋友……不对是同学。”声音很小。
“会喜欢的。”她笑了笑,把纸袋递过来。说得很确定。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确定。她又不认识一之濑同学。但她笑的时候,眼角的那几条细纹动了动,看起来很温柔。好像见过很多像我这样的人,站在货架前面犹豫很久,最后选一块巧克力,送给某个人。
我接过袋子。纸袋很轻,提在手里没什么感觉。手指捏着袋口,能感觉到里面巧克力的重量,很小的一块,沉在袋子底部。
“谢谢。”
推开门。风铃又响了一声。这次比进来的时候响一点,可能是因为推门的力气大了一点。风铃晃了几下,声音从高到低,慢慢消失。
站在门口,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眼。眯起眼睛,站了一会儿。街上还是没人。那家面包店的香味已经飘散了,文具店的橱窗还是那样。好像什么都没变过。
纸袋在手里晃着,沙沙的。走了几步,停下来,看了一眼袋子。红色的,小小的。袋口折得很整齐,贴纸上的爱心在阳光下反着光。里面装着我要送的东西。她给我糖,我给她巧克力。不一样的。但是应该差不多。
她会喜欢吗?
不知道。她只说薄荷糖“提神很棒”。说的时候表情很平常,好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那天她给我的时候,是从口袋里拿出来的。一包没拆过的。
“苦巧……和薄荷糖应该也差不多吧……”
到家的时候,似乎已经快中午了。正午的阳光没办法直接照到客厅,隔着门好像两个世界。有点暗,但没必要开灯。换了鞋,走到二楼卧室,把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红色的,小小的,在白色的桌面上很显眼。
盯着看了一会儿。
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到书包里。
明天就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