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早上闹钟还没响我就醒来了，是那种很精神的起床，于是早早地到了教室。
我坐下来，往右前方看了一眼。座位空着。椅子好好地推进去，桌面上干干净净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桌上，亮晃晃的。没有影子。平时有人坐在那里的时候，会挡住一部分光，桌面会暗一点。现在没有，整张桌子都是亮的。
书包放在腿上，手指搭在拉链上。拉开，纸袋在里面。红色的，小小的。贴纸有一点点歪但应该没关系。
今天。就今天送出去吧。
我把纸袋拿出来，放在桌上。阳光落在上面，红色变得更红了，贴纸上的爱心反着一点光。用手指摸了一下贴纸翘起来的角，按平它。好了，这样就行了。
教室里只有我一个人。椅子都好好地推进去，没有歪的。黑板上还留着上周五的字，白色的，黄色的，挤在一起。值日生大概着急着回家，右下角还有一小块没擦干净，写着半个公式。我在心里帮它补完了，虽然不知道对不对。
有人进来了。脚步声从门口传过来，鞋底蹭着地面，沙沙的。没抬头。那人走到中间那排，书包放在桌上，咚的一声。然后掏出手机，开始看。不是她。
又有人进来了。两个女生一边说话一边走进来，一个说“你昨天看了吗”，另一个说“看了看了”。她们从我旁边经过，带起一阵风，凉凉的。校服裙摆蹭到我的桌角，沙的一声。她们坐下来，继续说话。不是她。
进来一个。又进来两个。
人越来越多了。椅子拖地的声音，拉链的声音，说话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每进来一个人，我都会抬头看一眼。不是她。不是她。也不是她。
要不直接放到她的抽屉里？不行，她给我东西时是面对面亲手给的，那我也要亲手交给她。可能有点多此一举吧，但我就是感觉应该这么做。而且万一她以为是别人送的怎么办。
有人从旁边经过，书包带子蹭到我的桌子，吱的一声。我往旁边让了一下。那人说了句“抱歉”，声音很轻。我摇了摇头。
门又被推开了。
这次是她。
黑色的头发，差一点到肩膀。校服外套没拉拉链，里面是白色的制服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扣，露出一小截锁骨。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走进来。她走得很快，步子却很稳，脚步声很有节奏。经过讲台的时候，往黑板上看了一眼，然后继续走。
她走到自己座位，坐下来。把手机放进抽屉，然后趴下去，脸埋在胳膊里。头发散在桌面上，在阳光底下有一点发亮。从我的角度看过去，能看见她的耳朵，从头发里露出来一点，小小的。还有后颈，被阳光照着一小块，白白的。
我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会儿。手指在拉链上动了一下。
现在去吗。她好像有点累。不过没关系，我可以等她醒。反正还没上课，时间还早。
等一等就好。
上课铃响了。
没关系，下课再送。机会多的是。
课间的时候她总是和那两个朋友在一起。三个人凑在座位上，马尾辫坐在她前面那张椅子上，小个子女生站在旁边。她们在看手机，她低着头，手指在屏幕上划一下，又划一下。马尾辫说了句什么，她笑了一下，很短。那个马尾辫女生说话声音很大，隔了好几排都能听见。她在说周末要去哪里逛街，问小个子女生要不要一起。小个子女生说“再说”，马尾辫就说“什么再说，你绝对会来的吧”。她们的关系看起来真好。
没关系，下个课间可能就一个人了。
午休的时候，我从包里拿出便当盒。早上出门前从家门口的邮箱里取出来的，那个时候隔着盒子都能感觉到烫。打开盖子，里面的菜摆得很整齐，三文鱼的皮卷起来了一点，煎蛋切成两半，西兰花焯过水，颜色还是绿的。旁边是米饭，上面撒了一点芝麻。这是爸爸找附近的餐厅定的，每天都有，装在盒子里。我只需要拿出来，塞进包里，带到学校。
吃起来很方便。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一嚼，咽下去。味道不差，但也不觉得特别好。每天都差不多，有时候是鱼，有时候是肉，蔬菜总是那几样，健康，不过调味真的很淡。我一边嚼一边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不在座位上。应该是去食堂了。
食堂在另一栋楼的一楼，要下一段楼梯，穿过一条走廊。我没去过几次。开学第一天去过一次，人很多，排队排了很久，端着餐盘找不到位置坐。后来就不去了。带便当比较省事，不用排队，不用找位置，坐在自己座位上就能吃。而且不用和任何人说话。
但有时候也会想，如果有人在旁边就好了。不用说话，就是坐在一起吃。她吃食堂的时候，是和那两个朋友一起吗？三个人端着餐盘，找一张桌子坐下来，一边吃一边聊。聊什么呢。周末去哪里，昨天的电视剧，哪个老师又拖堂了。大概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话，但是一定很热闹。
我低下头，继续吃便当。西兰花几乎没有味道，煎蛋的边缘也硬了一点，水蒸气有点浸进去了，三文鱼肉质很棒，在海里一定是活泼的鱼，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吃鱼就是了。食堂的饭应该是热的吧。刚出锅的，冒着热气。她们端着餐盘走回座位的时候，还要小心别让汤洒出来。
吃完饭，我把便当盒盖好，放回包里。从抽屉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作业还差两道数学题，语文还有一篇感想没写。笔尖点在纸上，写了两行，又停下来。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还没回来。
写作业的时候脑子不会想别的，只想着题目和答案。说实话，写作业还挺有趣的，可以什么都不想，只用专心于题目，而且写了就一定有反馈。
下午的课，老师在黑板上写字。粉笔写上去的时候会有细细的声音，吱吱的，刺得耳朵有点痒。我盯着黑板，但一个字都没记住。往她那边看了一眼。她坐的位置只能看见侧脸，头发垂下来挡住了大半。她保持那个姿势很久，手里拿着笔，但一直没动。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个很长的公式，写到最后粉笔断了。他弯腰捡起来，继续写。那个公式看起来很难，但她好像也没在抄。笔放在课本旁边，笔帽没盖。
放学的时候，她和她们一起走了。朋友们把她夹在中间。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不知道在看什么。然后转回去，走出去了。
明天吧。明天一定。
周五。
到教室的时候，她已经在了。低着头，在看课本。那两个朋友还没来。
纸袋在抽屉里，手指碰了一下。今天。今天一定要送出去。
第一个课间，她和她们在一起。第二个课间，她还是和她们在一起。我坐在座位上，手指搭在拉链上，等。等一个她一个人的时候。
第三个课间。马尾辫站起来，往门口走。小个子女生也站起来，跟在她后面。两个人说着什么，从后门出去了。
她一个人。
坐在座位上，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我站起来。手指在拉链上停了一下。然后拉开，把纸袋拿出来。攥在手里。
纸袋好像比周一的时候软了一点。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贴纸翘起来的角更卷了，摸上去毛毛的。凑近的时候，巧克力的味道还在，但没有刚买那天那么浓了。那天从店里出来，纸袋捧在手里，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苦味混着甜。现在要凑很近才能闻到一点。纸袋的边角被攥出好多道折痕，一道一道的，叠在一起。有一条折痕特别深，是周一的时候留下的。那天我攥了很久，指甲压进去，纸就皱了。后来怎么压都压不平。
走过去。这一次走得比之前快。走到她座位旁边的时候，她没抬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着，一下，一下。
“一之濑同学。”
她抬起头。深棕色的眼睛，看着我。
“怎么了？”
我张了张嘴。纸袋在手里攥着，手心全是汗。
“那个……有点事，可以去那里说吗？”指了指我座位后面的空位，窗户打开着。那边比较安静，而且窗户外面对着一棵银杏树，叶子刚开始黄，看起来心情会好一点。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我手里的纸袋。
“现在吗？”
“嗯。”
她往门口看了一眼。马尾辫和小个子女生还没回来。
“等一下，”她说，“她们马上回来，我等下要去——”
门口传来脚步声。马尾辫的声音从走廊里传进来，在笑，很大声。
她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我。
“抱歉，等一下再说。”
然后她站起来，往门口走。马尾辫正好走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翼！你看这个！”
她被拽着转过身去。
我站在原地。纸袋在手里攥着，手心黏黏的。
她没转回来。三个人都在笑，在说什么，没往这边看。马尾辫好像在给她看手机上的什么东西，她低着头，嘴角弯了一下。
我站了两秒。
转身走回座位。
坐下来的时候，手有点抖。把纸袋放在桌上，盯着它看。红色的，小小的。纸袋的边角被攥出好多道折痕，一道一道的，叠在一起。一丝丝的苦味从纸袋里溢出来。
她说了“等一下再说”。然后就没然后了。
运气好差。这个念头冒出来，比什么都快。不是她的问题，是我的时机每次都撞上枪口。如果我再早一点，在她还没站起来的时候就叫住她。如果我再晚一点，等她朋友走了再说。但谁知道呢，也许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有事情打断。
上课铃响了。这节是电脑课，她坐在前面的座位上，两个朋友坐在她两侧，三个人还在说话。没往这边看。
我把纸袋塞回抽屉，趴下去。
额头贴着桌面，凉凉的。木头的纹路压出一格一格的印子在皮肤上。闭着眼睛，眼皮后面是橘红色的。教室里有人在走动，椅子在响，有人在说“走了走了”。声音越来越远。
不想动。
周一她睡觉。周二有人来找我。周三被打断。周四她不在。周五……周五说了“等一下”，然后被拽走了。
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以前没有注意到，一之濑同学居然有这么受欢迎，心里莫名其妙的烦闷。为什么？
因为运气差。不是谁的错，就是运气差。
我把脸换了个方向，压着另一边的胳膊。胳膊有点麻，不管了。
明天是周六。不用来学校。见不到她。纸袋要继续放在抽屉里，等到下周一。
下周一。又要重新等。等她一个人的时候，等她不忙的时候，等没有人冲进来喊她名字的时候。
等。
除了等，好像什么都不会。站在旁边等，坐在座位上看，等她有空，等她回头，等她注意到。等她说完话，等她笑完，等她从门口走进来，等她从座位上站起来。等。
纸袋放在抽屉里，巧克力的味道会越来越淡吧。再过几天，可能就闻不到了。
有人敲了一下我的桌子。
我抬起头。教室已经空了大半。小个子女生站在旁边，看着我。
“走啦，电脑课。”
“嗯。”声音有点闷。清了一下嗓子。“马上。”
她点点头，走了。她走路的时候马尾辫一晃一晃的，和那个马尾辫女生不一样，她的头发更短一点，晃的幅度也小一些。
我坐起来，往前面看了一眼。她的座位空着。
大家都走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走廊里隐约传来的说话声。
手指碰到抽屉里的纸袋。没拿出来。
站起来，往门口走。
走廊里没什么人。脚步声一下一下的，很空。窗户外面，天开始暗了。
不是慢慢暗的，是一下子。像有人把灯关了。我停下脚步，往窗外看了一眼。黑云从那边压过来，很低，好像要碰到楼顶。雷声从远处滚过来，轰隆轰隆的，不是一声，是一层一层的，在云里翻来翻去。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凉飕飕的，带着一股土腥味。窗帘被吹起来，又落下去。
要下雨了。
我没带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