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暗下来的方式很奇怪。不是一下子,是一点一点的。像有人拧着一个看不见的旋钮,每过一会儿就往暗处转一格。我盯着黑板上的粉笔字,那些白色的痕迹从清晰变成模糊,突然又从模糊变回清晰——老师开了灯。日光灯跳了两下才稳住,惨白的光铺下来。前排同学的脖子被照得发青。
伞躺在桌子底下。黑色的,很大,伞柄上什么都没有。鞋柜上总是放着这么一把,不知道谁买的,也不知道放了多久。每次感觉今天有雨我就顺手拿走,确实是感觉出来的,下雨前的早上很独特很压抑。
现在它待在那里,安安静静的,让人安心。数学老师把卷子翻得哗啦哗啦响,粉笔断了一截,掉在地上,滚了两下,停在讲台边缘。
我低下头。课本上有一个褶子,可能是塞进书桌里不小心弄的。
窗外有雷。很闷,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关门。
放学铃响的时候,教室里一下子空了。椅子腿在地上拖,拉链响,有人从后面跑过去,带起一阵风,汗味混着雨前的闷气。真希和小夏走过来,真希的手机亮着,“我妈说她到了”。小夏也在看屏幕,“我爸也到了”。
“翼,你怎么办。”
“带了伞。”
她们走了。两个人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的很不安分,在门口闪了一下就不见了。
教室里安静下来。讲台上数学老师低着头,红笔在卷子上划,沙沙的。又被留堂了。其实分数比上次高了一点。但还是要留。
然后雨突然砸下来了。第一声打在窗户上的时候,肩膀动了一下。不是怕。就是太响了。窗玻璃在抖,水从上面淌下来,一道一道的,来不及流到底就被新的盖住。
“以后上课能不能认真听讲……”老师抬起头,眼镜片反着光。“行了,回去吧。路上注意安全。”
站起来。把卷子塞进书包。推开门。
走廊里空空的。脚步声响一下,停一下,响一下。走到一楼,推开楼门。雨声一下子变大。风灌进来,雨打在脸上,睫毛湿了,视野模糊了一小块。伞撑开的时候咯吱一声。黑色的,伞骨有点松。
往校门口走。雨砸在伞面上,砰砰砰的,像有人在上方不停地敲。地上的水已经漫过鞋底了,踩下去的时候脚趾蜷了一下。校门口挤着很多人,车灯亮着,雨刷刮来刮去,左一下右一下。
伞很大,但雨水还是能偶尔窜进来一点。好烦,我很讨厌身上被打湿的感觉……
校门另一侧,门卫室旁边,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头发。灰色的制服裙。书包抱在胸前。
被风吹动的雨从外面砸向屋檐下的她。
头发湿了,贴在额头上。水顺着发梢滴下来,落在书包上。周围的人都往里面退,她站在最外面没有往内挤的意思。制服裙的颜色深了一块一块的,贴在腿上。
她一个人。
我站在那里。雨砸在伞面上。手指在伞柄上动了一下。
然后走过去。
她抬起头。灰色的眼睛被雨水打湿了,比平时淡。睫毛上挂着一滴水,眨了一下,掉下来。
“你没带伞?”
她看着我。嘴巴微微张着。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着的手,似乎是在确认什么,又抬起头。
“……嗯。”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大半。
伞不够大。两个人站在一起之后我马上反应过来这个事实。肩膀挨着肩膀,雨滴稍微倾斜一点打过来,左边的手臂就湿了。校服贴在皮肤上,凉凉的,从手腕一直凉到手肘。我把伞往她那边倾了一点,肩膀也开始湿。
“你淋到了。”她说。
“没事。”
“真的淋到了。”她伸手推伞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凉的。没有用力。我的手往回缩了一下。
伞面晃了晃。水珠甩出去,落在路边的水洼里,啪的一声。
继续走。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隔着湿掉的校服,能感觉到凉意。雨声很大,砰砰砰的,但能听见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和我自己的叠在一起,有时候分不清哪个是她的。
走了一段路,她打了个喷嚏。很小的一声,像忍着。
“冷吗。”
“没事的。”
她的袖子湿透了,颜色比平时深了很多。校服布料本来是很透气的,湿了之后垂在她手臂上,皱巴巴的。手腕那里露出一小截皮肤,很白,骨头的形状若隐若现。她的肩膀也很窄。整个人被雨打湿之后,轮廓好像小了一圈。
我忽然觉得不太自在。说不上来哪里不自在。可能是手臂贴得太近了。也可能是能听见她呼吸的节奏。我把伞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让两个人之间空出一点距离。雨立刻打在她肩上,我又把伞倾回去了。
算了。
她好像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低着头走路,步子很慢,很轻。踩在积水里不会激起水花。鞋带系得很紧,左右两边的长度一样。我看了一会儿。
“你在看什么?”她忽然问。
视线弹回来。盯着自己的手。
“没、没什么。”然后才发现自己一直在看她的鞋带。“鞋带。”嘴巴自动补了一句。
她低头看了一眼。“松了吗。”
“没有。很整齐。”
说完之后嘴巴还张着。什么叫很整齐。谁会看别人的鞋带整不整齐。张了张嘴,又合上了。但我刚才确实在看。看那个蝴蝶结的两边是不是一样长,看末端塑料套有没有歪。
虽然完全没有理由看那个。
“我是说,我的鞋带。”看向伞骨。伞骨上也挂着一颗水珠。
很无力的狡辩。嘴巴合上了。
然后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左边的鞋带早就散了,拖在地上,被雨水泡得发黑。右边的还没散,但也湿透了。什么时候散的?不知道。
“好吧,也不是很整齐。”声音比刚才还要小。
她低头看了一眼我的鞋。
“嗯。真的松了。要不停下来系一下。”
走到路边店铺的棚子下,蹲下来。她站在旁边帮忙拿着伞,看着我,我的手指有点僵,系了几下都没系紧。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不确定。系好之后站起来,接过伞,往雨里走。
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头顶过去。每经过一盏,影子就转一个方向。她的影子很长,细细的,在地上拖出一道黑色的线,和我的影子交叉、重叠、分开。有时候和伞叠在一起变成一团,分不清哪块是我的,哪块是她的。
“你家住哪边。”
“城西,旁边有一个没建完的商场。”
西边。没建完的商场。有一点印象,但想不起来具体位置。不过似乎很远。
“还挺远的。”
“嗯。”
“天气不好公交车就会提前下班,我一直感觉这样有点不负责。”
“这样吗,我还不知道。”
“小学有一次下雪,等到天黑都没车,那之后才知道。”
“幸好我看见你了,不然你会等到晚上去吧。”话出口之后,喉咙紧了一下。
不是那个意思。没有说她和那个笨蛋小学生一样。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应该不会吧。”声音很小。然后抬起头,看向我。灰色的眼睛眨了一下,又眨了一下。“不过运气确实挺好。”
她说完之后嘴唇动了一下,像还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又低下头。
运气吗。明明是很正常的词,却不知道怎么回应。
并排走。衣服湿湿地贴在身上。雨砸在伞面上。走了几步,发现我们都没说话。不是刚才还在聊吗。想开口。不知道说什么。
平时和真希小夏一起,她们会说,我听着就行。但现在旁边这个人,不说。我也不说。沉默空在那里。像有什么东西该来没来。
胸口闷闷的。
我把伞换到左手,想空出右边的位置,但伞面歪了一下,水珠甩进来。她的肩膀湿了一块。
“抱歉。”
“没事。”
换回右手。手指碰到她的手背,凉凉的。她缩回去。又碰到,又缩回去。
又没话了。雨声太大,把能说的话都盖住了。平时这种时候,真希会说“雨好大”,小夏会说“好烦”,然后话题就自己往下走。现在这个人,不开口。我也不开口。
手臂又碰到了。这次她没缩回去。隔着湿掉的校服,凉意传过来。
我盯着伞柄。手指在上面敲了一下。哒。声音被雨吞掉。不知道自己在敲什么。
她的呼吸很轻。一下,一下的。发现自己在跟着她的节奏呼吸。停下,又跟上。
又走了几步。张了张嘴。又合上。再张开。
“那你平时几点到家。”声音比自己预想的大了一点。
她转过头。眨了一下眼睛。“六点多。”
六点多。夏天的时候天还亮着。现在就算不下雨也快黑了。
“还挺久的。”
“嗯。”
沉默又回来了。但这次没那么闷了。雨声重新变成雨声。她的手臂还贴着我的。凉凉的,没缩回去。
“你刚才……被老师留下了?”不知道走了多远后她忽然发起了话题。
“……嗯。”
“为什么。”
“数学没考好。”
她没说话。雨砸在伞面上,砰砰砰的。过了一会儿,轻轻说:“抱歉。”
我愣了一下。
“上周,在图书馆写题的时候多教你一点就好了。”
手指在伞柄上动了一下。“……什么。不不不,上周你教的那道题正好考了类似的,我还进步了一点呢。”
怎么可能是她的问题。
她没说话。走了一段路,又开口。
“那这周……还去吗。”
我转头看她。她看着前面,没看我。雨很大,灯光照在她脸上,把白色的头发染成淡淡的黄色。
“……不用。额……这周约了人。”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我是说,”手指在伞柄上摩擦了一下,“你帮我这么多,我都快不好意思了。”
她转过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被雨水打湿了,好像比平时更淡。瞳孔的边缘有一圈浅浅的深色。
“上周图书馆的事。还有打扫卫生。”
她低下头。没说话。
走了很久。
“你家人很忙吗。”
她顿了一下。“……嗯。爸爸在外地工作。”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平时一个人。”
我点点头。没再问。想起我家那个饭桌。每天都有菜有汤,但没人说话。电视机的声音,筷子碰碗的声音。然后结束。她一个人住。吃饭的时候,连电视机的声音都没有。
“你呢。”她忽然问。
“家里人……”
“……都在家。但平时不怎么交流就是了。”
她轻轻点了一下头。
“你放学以后,都做什么。”
“回家。写作业。”想了想,太空了。“还有和朋友出去玩。你呢。”
“回家。”
“然后呢。”
“看手机,或者看书。”
“不无聊吗。”
“说不上无聊。”她说。声音很轻,被雨声盖过去,但这次我听清了。习惯了。这三个字在雨里飘了一下,落下来,被地上的水冲走了。
“我有时候倒是会觉得无聊。”
她转头看我。我盯着前面的路。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我也有点吧,可能。”
……
“你昨天下午没来。”
她顿了一下。“嗯,有点事。”
“还好吗。”
她转过头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在路灯下好像比平时亮一点。
“嗯。”
不知道走了多久。可能是二十分钟。可能是更久。真的很远。雨一直在下,路灯一次次从头顶过去,水一直在脚边溅起来。她的手臂贴着我的手臂,湿掉的校服黏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里是她的温度,哪里是雨水。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蒙着一层水雾,看不清数字。在衣服上蹭了一下,更湿了,算了。
她又打了个喷嚏。这次比刚才大一点。
“真不冷吗。”
“其实有点。”
道路越来越干净,周围的房子也越来越好看。
“到了。”
她停下来。很大的独栋。被栅栏围着,外墙是灰色的,漆面还很平整。雨水打在玻璃窗上,砰砰砰的。院门是一扇黑色的铁栅栏门,上面沾着水珠,反着光。院子里很干净,草皮和石路都是湿的,传来泥土的气息。
她站在门口,转过身看着我。头发湿了,贴在脸边。嘴唇没什么颜色。
然后鞠了一躬。
“今天谢谢你。”
“……没什么。”
手里的伞还举着。水从伞沿滴下来,在她脚边汇成一小片水洼。她看着那滩水。手指在书包带上捏了一下,又松开。没动。
我也没动。
雨还在下,伞面砰砰砰的。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以后没伞的话,”我开口,“还能找我。”
说出口才觉得不对。这种情况应该说“下次别忘带伞”吧。而且走这么远,脚趾有点冰。
但她抬起头看着我。
“……嗯。”
“那——”
“你——”
同时开口然后同时停下。她低下头。
“你先说。”我打破了这个沉默。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一下,又停住了。然后低下头,手在书包里翻。书包被雨淋湿了,深色的布料上有一块一块的水渍。手指在包里摸索了一下,抽出来。
一个纸袋。红色的,小小的。纸袋的边角有很多折痕,一道一道的,叠在一起。贴纸翘起来一个角,按不平的那种。雨水沾湿了一点,深红色的纸变成暗红色。
她往伞里走了一步。脸几乎撞上。我往后退了一点,但伞很小,没有地方退。
“这个。”她把纸袋递过来。“给你的。”
纸袋很轻,但底部有一点沉。凑近的时候,能闻到一丝淡淡的甜味,混着一点点苦。纸袋的折痕边缘已经变得有点毛毛躁躁的了,塌塌的,应该放了很多天。
“这是。”
她没说话,只是点头。没抬头。
“上周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给你。”声音很轻。
手指碰到纸袋。纸面软软的,被雨水沾湿了一点,凉凉的。
“谢谢。”
她摇了摇头。还是没抬头。一滴水从她头发上滴下,落在纸袋上,渗开一个深色的小点。
“那……”她的声音更小了,“下周见。”
“下周见。”
转身,走进雨里。纸袋攥在手里,和伞柄一起握着。雨砸在伞面上,砰砰砰的。
走了几步,没回头。但听到了铁门打开的声音。关上的声音却一段时间后才响起。
伞上面有很多水珠,有点重。手里的纸袋,比较轻。两个不同的重量,一左一右,随着走路的节奏轻轻晃着。
天空传来轰隆的一声。远处的云层似乎透过一丝亮光。
夏天在进行它最后的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