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朔脚下一陷。
“噗叽。”
废弃工厂的地面像腐烂的果肉，黏腻感透过靴底传来。空气里有铁锈、霉烂，还有一丝甜腥。
“左前十五米，柱后。”耳机里，林隐的声音和腕上指示器的微弱绿光同时抵达。
秦朔立刻停住，右手虚握，一层淡金色的微光在掌心无声流转。十米。五米。柱子投下的阴影里，一团颜色更深的黑暗在蠕动，边缘模糊，微微起伏。
是“它”。能量读数稳定的小型污染体。
“确认目标。”秦朔压低声音，目光锁死那团阴影，“能直接净化吗？”
“净化成功概率百分之八十二。”林隐的回复平稳得像机器播报，“污染源未确认。建议先控制，再——”
话没说完。
那团阴影忽然蜷缩了一下，幅度很小，但透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瑟缩。
秦朔的动作顿了一瞬。
几乎是同时，林隐的声音再次响起，比刚才快了一线：“别被表象干扰。能量读数无变化，建议立即执行控制程序。迟疑会增加分裂逃逸风险，预估污染范围将扩大三到五倍。”
“……明白。”秦朔吸了口气，掌心的金光从锐利的攻击形态转为更柔和的束缚光带，“准备压制。你右侧切入，我正面。数到三——”
“等等。”
是钟月。她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
秦朔的手指停在半空。林隐那边也静了。
“秦朔，你左后，天花板上。”钟月的声音很稳，“有东西在动。和柱子后面这个，波动几乎同频。”
秦朔的感知猛地向后延伸。果然，左后方天花板角落，一丝极其微弱、但本质相同的恶意，正在静静蛰伏。
是诱饵。
“右侧管道也有轻微波动，可能是第三个点，或者预备分裂节点。”钟月继续说，语速平缓却带着紧迫感，“林隐，能外部扫描确认核心真实位置吗？我怀疑它把本体藏起来了。”
短暂的沉默，然后是指尖快速敲击仪器按键的细微声响。
“扫描中。需要十秒。”林隐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多了一丝绷紧的质感，“秦朔，别动。它在观望。”
十秒。
黑暗里，三处恶意如同静默的陷阱。秦朔维持着半蹲的姿势，金光凝成的光带在掌心微微震颤。额角的汗滑下来，痒。
九。十。
“找到了。”林隐的声音打破寂静，“正下方，地下约两米，旧排水管道交汇处。能量读数集中，正在缓慢抽取地脉残留。它在成长。”
“能远程处理吗？”秦朔立刻问。
“可以。但会引发剧烈能量反应，可能惊动更深层的东西。建议你们先撤，我用广域净化覆盖。”
“那这三个诱饵会跑。”钟月说。
“概率百分之六十五。但核心清除后，它们会自然衰变。”
“衰变需要时间。”秦朔的声音很轻，但斩钉截铁，“时间可能意味着又有不知情的人闯进来。林隐，给我三十秒。钟月，配合我。”
耳机里安静了一刹那。
“……秦朔。”林隐叫了他的名字，后面的话没说出来。
“三十秒。”秦朔重复，目光扫过三个点，“钟月，天花板归你。管道那个我来。柱子后的幌子，我标记。林隐，三十秒整，封锁地下核心的能量抽取路径，别让它狗急跳墙。”
“……明白。”林隐的声音恢复了绝对平稳，甚至更冷了一些，“二十五秒后开始预备程序。注意，封锁启动时，结构可能不稳。”
“够用了。”秦朔吐出胸腔里的浊气，“钟月？”
“就位。”
“三、二、一——”
秦朔动了。
不是扑向柱子，而是猛蹬地面，身形如箭射向右侧管道！同一瞬间，天花板那团黑暗骤然膨胀，化作数道黑色触须向下刺来！但另一道柔和却坚定的白光后发先至，精准地缠上那些触须，包裹、收紧，像温柔而不可抗拒的茧。是钟月。
秦朔看都没看，冲向管道的途中，右手金光猛地劈出——不是劈向管道口那团明显的波动，而是狠狠砸在锈蚀的管道与墙壁连接处！
“砰！”
金属断裂的闷响。一团更加浓郁的、尖叫着的阴影从断口喷涌而出，试图四散。秦朔左手早已准备好的光带如灵蛇出洞，瞬间追上每一缕黑气，缠绕，收缩，猛地向中间一拽！
“嘶——！”
非人的尖啸在脑中炸开。秦朔咬牙，金光毫不留情地压缩，将挣扎的阴影硬生生捏成一个扭曲的球体。
“二十秒！”林隐的倒计时冰冷。
天花板下，钟月已将她的目标完全包裹，拉向地面。柱子后的“诱饵”开始疯狂蠕动。
秦朔头也不回，右手向后一弹。一点火星落在阴影边缘，烙下一个淡金色印记。蠕动的阴影僵住了。
“二十五秒！准备封锁！”
“退！”
秦朔抓着黑色球体，和钟月同时向后急掠！
刚退出中心区域，脚下地面猛地一震！地底传来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咆哮与碎裂声，整座工厂簌簌发抖。灰尘弥漫。
震动只持续了几秒，便戛然而止。咆哮声化作呜咽，迅速消散。
令人窒息的黏腻感，也跟着消失了。
“封锁完成。地下核心已惰性化，能量路径切断。”林隐的声音传来，“三个诱饵体能量衰减中。可以净化了。”
秦朔长长吐了口气，后背冰凉。他看向手里的黑色球体，它还在微微扭动，但弱了。旁边，钟月手中的白光茧也安静下来。
他看向钟月。
钟月也正看着他，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定。她轻轻点头，没说话，指尖亮起更纯粹的白光，点向光茧。光茧无声消融。
秦朔也净化了自己手中的球体，然后走到柱子边，驱散了那点标记。残留的阴影已近乎透明。
工厂里，只剩下废墟固有的、陈腐的宁静。
“外面安全。”林隐说。
走出大门，夜风带着凉意涌来。林隐靠在车旁，手里仪器的蓝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看到两人，他目光快速扫过，在秦朔身上多停了半秒。
“完整？”他问。
“完整。”秦朔走过去，想拍他肩膀，手到半空又收回来，只咧了咧嘴，“最后那下封锁，卡得真准。谢了。”
“计算好的。”林隐收起仪器，拉开车门，“上车。走。”
秦朔钻进后座，瘫进座椅，长长“啊”了一声：“这玩意儿还会耍心眼……林隐，数据记得更新啊，危险等级得提。”
“正在上传。初步判定‘分裂诱捕型’，有初级智能，C+。详细报告回去写。”林隐发动车子。
“钟月，刚才那下束缚漂亮，”秦朔侧过身，笑，“又快又稳。”
“是你先决定要清理全部。”钟月轻声说，低头拍了拍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而且，是你看穿了布局。”
“总不能放着不管。”秦朔抓抓头发，“虽然散了也不一定出事，但万一呢？这地方保不齐有人来。”
驾驶座，林隐看着前方的路，没接话。
车厢里安静下来。只有引擎声和窗外的风声。
钟月抬起头，目光落在前排林隐的后脑勺，又移向窗外。夜色流淌。
过了好一会儿，秦朔看着窗外闪烁的灯火，忽然说：“回去我请客，吃那家新开的拉面？听说汤头特浓。”
“行。”林隐说。
“好。”钟月应了一声。
秦朔依旧看着窗外，嘴角挂着笑。
钟月看着林隐映在后视镜里的侧脸，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
林隐专注地开车，只有指尖在方向盘上，极轻地，敲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