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停在后巷时,天边才刚泛出点灰白。
秦朔第一个跳下来,狠狠伸了个懒腰,骨头咔吧作响。“夜班反人类…”
“效率高。夜间干扰少。”林隐熄火拔钥匙,动作干净得像拆弹,“而且你睡了二十分钟。”
“保存体力!”秦朔反驳着,顺手去拉车门。钟月已经自己下来了,手里拎着终端。
眼前是栋灰扑扑的老楼,没招牌,侧面的消防楼梯锈得触目惊心。林隐在墙边按了几下,一道铁门无声滑开,露出向下的楼梯和惨白灯光。
三人鱼贯而入。门在身后合拢,将晨光彻底隔绝。
地下的空气带着恒温系统特有的微凉洁净感。走廊很短,尽头是双开的磨砂玻璃门,里面光更亮。
林隐径直走去。秦朔快走两步跟上,压低声音:“哎,报告你写?”
“基础数据和框架我处理。”林隐推开门,“任务决策过程、现场主观判断,以及‘为何放弃更安全的远程方案’,你写。”
“……我就知道。”秦朔垮下肩。
钟月从旁走过,将终端接上靠墙的长桌显示器。“秦朔,你只需要把当时的情况和判断依据写清楚。林隐的数据和我的现场记录会做支撑。”
“就是就是,老大写报告又不是一次两次了,熟能生巧嘛!”一个活力过剩的声音从房间另一头蹦出来。
程知宴盘腿坐在转椅里,面前三块屏幕闪着光,手里抓着半个夹心面包,嘴角沾着酱料。头发是偏栗子色的棕,乱糟糟翘着。
“小宴?你又值班室过夜?”秦朔挑眉,抽了张纸巾拍他脸上,“擦擦。信息组没给你配宿舍?”
“宿舍哪有这儿方便!”程知宴胡乱抹了把脸,把面包塞进去,含糊道,“而且昨晚是阿止跟我一起盯频道,她刚去洗漱……哇,你们这次目标有点意思?‘分裂诱捕型’?还会摆迷魂阵?”
他说话间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出残影。中间屏幕调出刚上传的简报和能量分布图。三个红点在地表,一个在地下,图形规整得刺眼。
“初步判定。”林隐走到自己靠里的工位坐下,开机,“具体分析等钟月的采样结果和秦朔的现场叙述。”
“现场叙述就是——差点被阴了。”秦朔拖了把椅子在程知宴旁边坐下,拿起对方桌上没开封的运动饮料,拧开灌了一口,“装得可怜巴巴,头顶和墙后还藏着俩。要不是钟月眼睛毒,我现在可能已经是三份了。”
“呸呸呸,老大你别胡说!”程知宴差点呛到,“一个你就够吵了,三个那还得了?阿止非得连夜申请调岗不可。”
“调岗也是调去给你做心理疏导,你昨晚又偷吃她藏的零食了吧?”
“我那是补充侦查消耗的脑细胞!而且我给她留了字条——用她最喜欢的墨水写的!”
两人斗嘴的功夫,林隐面前的报告已经写了好几段。程知宴一边啃面包,一边随手把玩着鼠标,眼睛在中间屏幕的能量分布图上无意识地扫着。
突然,他滑动鼠标的手停了,身体慢慢坐直,嘴里咀嚼的动作也停了。
“……咦?”
这声很轻,但在只有键盘声的房间里格外清晰。秦朔和林隐几乎同时看了过来。
程知宴没理他们,眼睛死死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出几个快捷键,调出辅助线工具,飞快地在三个地表红点间连了几条线。
“林哥……”他声音有点发干,指着屏幕,“你们这仨点……是个等边三角形。误差不到百分之三。”
房间里的空气凝滞了。
敲键盘的声音停了。林隐起身走过来,目光锐利地扫过那些线条。钟月也抬起头。
“等边三角形?”秦朔皱紧眉。
“误差百分之三以内。”程知宴放大图像,辅助线清晰得冷酷,“三个点,距离几乎完全一样。地下核心大概在这个三角形的中心正下方。漂亮得不像话。”
林隐盯着屏幕:“环境干扰系数算进去了?”
“算进去了。西侧墙根的地质和残留能量场,理论上会造成波动,但形成这种精度……”程知宴摇头,“不像。”
钟月轻声开口:“也就是说,要么是未知的、具有高度规律性的自然现象。要么……”
“要么就是有人‘布置’的。”秦朔接了下去,声音沉了。
林隐没说话,转身回到座位,调出另一套程序,将现场所有能量数据重新导入。
“知宴,把现场及周边过去七十二小时的所有能量扰动记录,无论级别,全筛一遍,找相似波动或规律信号。”林隐语速快了一线,“钟月,你的污染特征谱,和数据库里所有‘人为引导’或‘仪式性’案例交叉比对。”
“已经在比。”钟月的手指在平板上快速滑动。
“老大,”程知宴看向秦朔,“你们在现场,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像是污染体自己弄出来的‘东西’?刻痕、摆放的痕迹、不该在那的物件?”
秦朔努力回忆。黑暗、黏腻的地面、锈蚀的管道、剥落的墙皮……除了脏和旧,似乎没什么特别。不,等等。
“墙。”他忽然说,“西侧那面墙,靠近淤积点的地方,墙皮脱落得特别厉害,露出的砖石颜色……比别处新一点?我不太确定,当时光线差,注意力也不在那儿。”
“坐标。”
秦朔报出大概位置。程知宴立刻调出该工厂的老旧建筑结构图。西侧墙体,承重结构,理论上不该有那种破损。
“我申请一下,下次任务带个高精度扫描仪过去。”程知宴摸着下巴,“如果真有猫腻,说不定能扫出点门道。”
“没有下次任务了。”林隐的目光没离开屏幕,“该地点污染核心已惰性化,能量源切断,地表诱饵体清除。在系统判定中,该区域威胁已解除,归档为‘已处理’。”
秦朔一愣:“可是这疑点——”
“疑点?等边三角形算疑点,也可能是自然界的巧合。”林隐没抬头,敲键盘的手没停,“申请额外调查?理由呢?‘我觉得不对劲’?”
“那就去找证据啊!”
“去哪儿找?”林隐终于转头看他,目光像冰锥,“一个已经被系统归档为‘安全’的废墟?在你‘找’的时候,其他正在发生的威胁,谁去处理?用你的‘预感’去排队?”
“万一那地方就是个诱饵,是更大玩意儿的‘测试场’呢?等它‘出现新关联事件’,可能就晚了!”
“所以你的方案是,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无限期监控一个已净化的低风险区?”林隐的声音冷硬,“资源是有限的,秦朔。我们必须优先处理已知的、正在发生的威胁。这是唯一合理的选择。”
“合理,不代表正确!”
“在资源约束下,正确就是合理。”林隐转回屏幕,“争论无意义。我会在报告中将‘能量分布规律性’作为异常现象附录提交,由风险评估组裁定。现在,我需要完成报告。秦朔,你的现场叙述,一小时内给我。”
他说完,便不再开口。敲击键盘的声音重新响起,清脆,规律,冷硬。
秦朔站在原地,看着林隐的后背,胸口堵得发闷。他想说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像拳头打在冰墙上。
程知宴缩了缩脖子,看看秦朔,又偷偷瞄一眼林隐,最后对秦朔做了个“消消气”的口型,小心翼翼地把椅子往旁边挪了挪。
钟月一直沉默着。她看着屏幕上滚动比对的数据,又抬眼,目光轻轻掠过紧绷的秦朔,和那个仿佛与周遭隔绝开的、挺直的后背。
房间里只剩下键盘声,和显示器风扇低沉的嗡鸣。
过了好一会儿,钟月放下触控笔,拿起便携终端,站起身。
“数据初步比对完成,没有匹配案例。污染特征谱呈现常见惰性,未发现明显人为修饰痕迹。”她走到秦朔身边,声音不大,但清晰,“我去把采样送到分析室做深度解析。秦朔,你的报告……需要我帮你回忆什么细节吗?”
秦朔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那股堵着的劲儿松了些。他摇了摇头,扯出个有点干的笑:“不用,我自己能搞定。谢了。”
钟月点点头,没再多说,拿着终端走向门口。经过林隐身后时,她的脚步几乎没有停顿,只是目光在他紧绷的肩线上一掠而过。
门开了,又关上。
秦朔一屁股坐回椅子,抓了抓头发,长长叹了口气。
“老大,”程知宴凑过来,用气声说,“林哥就那样,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脑子里有本账,什么都算得门儿清……不过,等边三角形诶,真的有点邪门。要不……我私下用我自己的权限,偷偷多盯那地方几天?不占正式资源,就当我好奇心过剩。”
秦朔看了他一眼,抬手用力揉了揉他那一头乱毛。“别瞎搞,按流程来。林隐……他说得对,没证据,不能乱来。”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但我就是觉得……不对劲。”
程知宴安静下来,难得没接话。他看看秦朔拧着的眉头,又看看林隐那个仿佛写着“生人勿近”的背影,最后只是拍了拍秦朔的肩膀,递过去半包没拆封的饼干。
“吃点东西,补补脑子。写报告费神。”
秦朔接过饼干,拆开,塞了一片进嘴里,机械地嚼着。甜腻的奶油味在舌尖化开,却压不下心里那股沉甸甸的预感。
林隐敲键的力道,重得像在给每个字钉钉子。
秦朔看着他的背影,没再说话。他捏着手里的饼干包装,塑料纸发出细碎恼人的声响。
程知宴把自己缩在椅子里,大气不敢出,假装专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完美的、刺眼的等边三角形。
房间里的空气,比地下工厂的更加滞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