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式”拉面店的门脸不大，藏在清晨略显冷清的街角。深蓝色的暖帘被晨风吹得微微晃动，门上挂着的铃铛随着秦朔推门的动作，“叮铃”一声脆响。
店里已经有了些早起的客人，大多是附近上班族，安静地吃着面，翻着报纸。暖黄的灯光，豚骨汤底浓郁醇厚的香气，还有煮面锅里升腾的白色水汽，瞬间包裹了刚踏入店内的两人。
“老板！复活套餐，两份！我的那份请用叉烧淹没我！！”程知宴脚还没完全踏进店门，声音已经洪亮地撞了进去，几只碗边的勺子都震了震。
秦朔一把勾住他脖子往座位带，压低声音：“闭嘴，再喊就用笋干塞你嗓子眼。”
“那也行，反正他家的笋干也好吃……”程知宴被拖着走，还不忘朝柜台方向比划“三”的手势。
老板从厨房窗口探出头，看到是他们，没什么表情地点点头，又缩了回去。看来是熟客，习惯了。
秦朔在靠墙的长桌边坐下，程知宴溜到他对面，眼巴巴望着厨房，手指在桌上模拟敲键盘，嘴里还自带“噼里啪啦”的音效。
面还没上来。秦朔看着柜台后翻滚的浓白汤锅，蒸汽模糊了老板的脸。等边三角形…林隐那句“资源有限”…还有他最后盯着屏幕的样子…
“老大，”程知宴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凑过来，“你说，会不会真有人…在搞邪门歪道的实验？就像电影里那种，用活人或者什么诡异仪式制造怪物？”
秦朔被他天马行空的想象拉回现实，没好气地瞪他一眼：“少看点乱七八糟的电影。也可能是某种我们还没记录到的自然现象，或者…旧时代残留的什么装置被激活了。”
“旧时代装置能搞出等边三角形？还误差不到百分之三？”程知宴撇嘴，“这精度，比我们信息组校准仪器都高。要我说，肯定是人干的。就是不知道图啥…”
“图啥也不是我们能瞎猜的。”秦朔打断他，“等行止的分析，还有风险评估组那边的裁定。在这之前，别瞎想，也别瞎传。”
“知道啦知道啦，我又不傻。”程知宴缩回脖子，手指在桌面上无聊地画着圈，“我就是…有点不安。你说，要是真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搞出这种名堂，那得多厉害？咱们这次是运气好，钟月姐眼睛毒，下次万一…”
他没有说下去。但秦朔懂他的意思。
下次万一，没发现呢？
一股寒意悄无声息地爬上脊背。秦朔端起桌上免费的麦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也驱不散那点冷意。
“叮铃——”
门上的铃铛又响了。
秦朔抬头，看见顾行止先走了进来。她已经脱了外套，只穿着里面的黑色T恤，马尾依旧一丝不苟。她扫了一眼店内，目光精准地落在他们这桌，然后微微侧身，让开门口。
林隐跟在她身后走了进来。他也换了件简单的灰色连帽衫，没戴眼镜，头发有些随意的蓬松，看起来比在地下据点时少了几分凌厉，多了点…属于这个清晨的倦怠感。但他的背脊依旧挺直，目光平静地扫过店内，同样精准地定位到秦朔。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来。程知宴立刻殷勤地拉开自己旁边的椅子：“阿止，这边坐！林哥，坐老大旁边！”
顾行止依言坐下。林隐则在秦朔旁边的空位落座，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点过了？”林隐问，声音带着点刚睡醒似的微哑。
“嗯，我和小宴的都点了，招牌豚骨。你们看看吃什么。”秦朔把菜单推过去。
顾行止接过，快速扫了一眼：“盐味拉面，清淡，不要葱。”
“跟她一样，酱油底。”林隐说，目光落在秦朔脸上停顿了一秒，“报告交了？”
“交了。”秦朔点头，“按行止说的，备注了墙体异常。”
“嗯。”林隐不再多问，拿起桌上的茶壶，先给顾行止面前的杯子倒满，然后是自己的，最后是秦朔的。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遍。
程知宴在旁边看着，小声嘀咕：“林哥你这偏心也太明显了，我的呢？”
林隐瞥了他一眼，拿起茶壶，作势要往他面前的空茶杯里倒，却在即将碰到杯沿时手腕一转，将茶水倒进了旁边的废水碗里。
“自己倒。”
“……”程知宴瞪大眼睛，一脸受伤，“老大！你看他！”
秦朔憋着笑，把自己面前那杯还没动的麦茶推给程知宴：“行了行了，喝我的。多大个人了还告状。”
程知宴立刻眉开眼笑，捧着杯子美滋滋地喝了一口，还不忘朝林隐做了个鬼脸。林隐懒得理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啜饮。
小小的插曲让气氛松快了些。很快，四碗热气腾腾的拉面被端了上来。浓白的汤，劲道的面，铺着厚实的叉烧、溏心蛋、海苔和笋干。香气扑鼻。
“我开动了！”程知宴第一个双手合十，然后迫不及待地挑起一大筷子面，吸溜进嘴，烫得直哈气也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赞美，“唔！好吃！就是这个味！”
秦朔也饿了，大口吃起来。面条筋道，汤头醇厚，叉烧软烂入味，一夜奔波的疲惫和刚才那些沉重思绪，似乎都被这碗热腾腾的食物暂时熨帖了下去。
顾行止吃得很安静，动作斯文，几乎不发出声音。林隐也差不多，但他吃得并不慢，只是姿态从容，偶尔用筷子尖挑开汤面上零星的油花。
吃到一半，顾行止放下筷子，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像随口提起：“刚才等面时，系统推了几条工厂区周边的零碎消息。”
秦朔抬头：“零碎消息？”
“嗯。两条流浪汉夜间目击，一条废旧回收站失窃。”顾行止点开个人终端，悬浮屏亮起，“失窃案有点意思。上报丢失的是‘规格统一的镀锌钢管’和‘未使用的金属连接件’。”
程知宴叼着叉烧抬头：“啊？偷这玩意儿？卖废铁？”
“问题是，”顾行止将屏幕转向他们，指着一条记录，“那家回收站近期的入库备案里，根本没有这些较新的建材。东西哪来的，不知道。”
秦朔夹面的手停在了半空。
林隐慢慢放下筷子，看向顾行止：“时间点？”
“流浪人员目击，第一条昨晚十一点左右，第二条凌晨三点。建材失窃上报，今早六点。”顾行止收起屏幕，“信息源分散，内容模糊，系统判定为低价值，未触发警报是正常流程。”
“流浪汉…偷废旧金属管道？”程知宴咽下叉烧，皱起脸，“这有啥好偷的？卖废铁能值几个钱？还不够跑腿的。”
“异常点在于失窃物本身。”顾行止补充，“规格统一，较新，且来源不明。结合西侧墙体‘较新’的砖石脱落痕迹……”
她没说完，但意思很明显。
林隐的目光落在自己碗里微微晃动的汤面上，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能拿到更详细的失窃物清单，以及回收站近期出入记录吗？非官方渠道。”
顾行止沉吟片刻：“有一定难度。该回收站备案等级低，电子记录不全。但可以尝试通过城市公共监控的边缘数据，还原其周边车流人流。需要时间，且不保证有效。”
“试试看。优先级调低，用空闲算力，别影响主要监控。”林隐吩咐道，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先吃面。”
秦朔看着林隐平静的侧脸，心里那点不安奇异地被压下去一些。林隐没有再说“没必要”或者“等证据”，他默认了顾行止去调查，甚至给出了具体方向。这已经是某种态度了。
“需要我去那家回收站‘看看’吗？”程知宴跃跃欲试，眼睛发亮，“伪装成收废品的，或者环保局的？我演技可好了！”
“不用。”林隐否定了，但语气不像之前那样斩钉截铁，“回收站失窃是治安案件，与我们无关。贸然介入可能打草惊蛇。”
“哦。”程知宴老实了，埋头继续吃面，但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道又在打什么主意。
一时间，桌上只剩下吃面的细微声响。阳光透过店门的玻璃，在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缓缓移动。街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多了起来，新的一天彻底苏醒了。
这顿早餐的后半段，吃得异常安静。每个人似乎都想着自己的心事。
结账出门时，晨风已经带了点暖意。秦朔站在店门口，看着街上熙攘的人流和车流，深深吸了一口混杂着食物香气和汽车尾气的、属于城市的清晨空气。
“接下来什么安排？”他问。
“我需要回信息组处理积压事务，并对工厂监控数据进行深度清洗，剔除干扰项。”顾行止说。
“我跟阿止一起！”程知宴立刻举手，“我可以帮忙跑数据，顺便…嗯，学习！”
顾行止看了他一眼，没反对。
秦朔看向林隐。林隐正望着街道对面某个方向出神，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有些模糊。
“林隐？”
林隐收回目光，看向秦朔：“我回据点，整理这次任务的所有原始数据，备份归档。另外，”他顿了顿，“需要去一趟资料室，查点东西。”
“查什么？”
“旧档案。关于…‘仪式性污染’和‘人工能量阵列’的早期记录案例。”林隐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时间比较久远，可能需要点时间。”
秦朔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看着林隐，林隐也平静地回视着他。晨光落进林隐的眼睛里，那片惯常冰封的湖面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缓缓流动。
“我跟你一起去。”秦朔说，语气不容置疑。
林隐看了他几秒，然后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行止，知宴，那边有进展随时联系。”秦朔对另外两人说。
“明白。”顾行止点头，拉着还想说什么的程知宴，“走了，知宴。你昨晚偷吃我零食的账，我们慢慢算。”
“哎？！阿止你听我解释！那是战略储备！…”
两人的声音渐渐远去。
店门口，只剩下秦朔和林隐。车流声，人声，城市苏醒的喧嚣包裹着他们，却又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膜。
“走吧。”林隐说，转身朝着据点的方向。
秦朔跟上，和他并肩而行。晨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重叠，偶尔分开。
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某些东西，已经在沉默中悄然改变了。不是为了“预感”去争吵，而是为了“可能性”去行动。即使这行动依旧谨慎，甚至可能徒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