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人说话。
程知宴的眼珠从左转到右,又从右转到左,屁股在椅子上挪了第三下。宁砚秋抱着胳膊,食指哒、哒、哒地敲着手臂,节奏越来越快。周家安不瘫了,背脊微微弓起,像只察觉危险的猫。顾行止的指尖在平板上划得飞快。钟月摩挲着报告纸,发出很轻的沙沙声。林隐站在桌边,手指按在摊开的旧档案上,没动。
秦朔吸了口气,声音打破了那层绷紧的膜。
“废话不多说。”他的声音砸进沉默里,带着熬夜后的微哑,但很稳,“事儿不对劲,而且可能不是头一回。咱们手里的东西,零碎,上报肯定被打回来。”
他环视一圈:“所以,咱得自己摸。但得摸着石头过河,不能瞎扑腾。”
“怎么摸?”宁砚秋停下敲手指,直接问。
“从最有可能和我们昨晚任务直接相关的点入手。”林隐接话,声音平稳,“回收站失窃的金属件。如果工厂墙体的异常和失窃有关,那么这些规格统一的材料,可能是耗材,或者是某种‘仪式’需要的介质。”他指向顾行止平板上那辆模糊的货车,“找到这辆车,是现阶段最可行的切入点。”
“公共监控被干扰了,车型也常见。”顾行止补充,“但干扰有模式。规律间隔丢帧,说明操作者有技术能力,但也可能有固定‘流程’或‘工具限制’。我可以分析干扰信号残留特征,缩小排查范围。”
“我也可以帮忙!”程知宴立刻举手,“我可以……嗯,‘借用’交通部门非公开的路面传感器历史数据!结合阿止的干扰特征,说不定能还原出这辆车大致的行动轨迹!就算它换了牌照,车身细节、行驶习惯总会有特征!”
“注意权限和痕迹。”林隐看了他一眼。
“明白!保证干净!”程知宴眼睛发亮。
“旧档案那边呢?”钟月轻声问,“林隐你找到的那些记录……虽然时间久远,但或许能提供行为模式的参考。比如,选择地点的偏好,或者……目标?”
林隐沉吟片刻:“我整理出的几个疑似关联案例,发生地点都在城市能量脉络的节点或滞涩点附近。昨晚的工厂也是。这或许是选择‘布置’地点的条件。至于目标……”他摇头,“旧记录结果太模糊。但结合这次发现的‘谐波’,可以假设,他们的‘布置’可能意在影响、引导或‘调制’特定区域的能量场。污染体可能是副产品,也可能是目标的一部分。”
房间里温度似乎又降了几度。
“那我们现在分头行动。”秦朔总结,语气不容置疑,“行止和知宴,追车和干扰信号。林隐,继续深挖旧档案,找更具体的模式。阿月,谐波分析别停,建立特征库,看看其他归档事件里有没有类似痕迹。”
他看向宁砚秋和周家安:“砚秋,家安,你们俩刚回来,抓紧休息。但别睡太死。一旦行止他们锁定大致区域,或者林隐那边有发现需要实地验证,恐怕还得你们出动。”
宁砚秋咧嘴一笑,小虎牙闪着光:“没问题,随时待命。跑外勤总比瞎琢磨强。”她用手肘捅了捅旁边的周家安。
周家安发出一声认命般的呻吟,但还是点了点头:“……知道了。补觉,等电话。我的命……”
“我也会梳理过去半年内所有归档的C级以上污染事件报告,筛查异常能量残留。”钟月补充道,声音温和但坚定。
分工明确。刚才那种凝滞的、压抑的气氛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但有序的行动力。
“记住,”秦朔最后强调,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是‘私自调查’。没有正式授权,没有后备支援。一切行动,隐蔽、安全第一。任何发现,第一时间小组内同步,别擅自行动,尤其是深入未知区域。”他目光特别在宁砚秋和程知宴脸上停了停。
宁砚秋撇撇嘴,点头。程知宴做了个给嘴巴上拉链的动作。
“散会。该休息的抓紧,该干活的——开始。”
众人立刻动了起来。顾行止和程知宴脑袋凑到一起,对着悬浮屏低声讨论。林隐走回工位,调出复杂的城市能量图。钟月拿着报告走向分析终端。宁砚秋拽起周家安:“走了,补觉。抓紧时间。”
周家安梦游似的被拖了出去。
秦朔站在原地,看着瞬间忙碌起来的据点。键盘声,低语声,数据流的微光。他走到窗边,看着模拟屏幕上虚假但明媚的“阳光”,心里那根弦稍微松了松,但没完全放松。
一只手按在他肩膀上。
秦朔转头。林隐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个边缘磨损的纸质笔记本,没立刻递过来。
两人对视了一秒。林隐移开视线,把笔记本塞进秦朔手里。
“这什么?”秦朔掂了掂,很轻。
“过去三年。我觉得‘不对’但又没证据的东西。时间,地点,猜测。”林隐的声音压得很低,几乎只有他们俩能听见,“不全。可能很多是错的。”
秦朔翻开。里面是林隐工整到刻板的字迹,一页页,按时间排列。最早的记录,能追溯到三年前,他们团体刚成形的时候。
他喉咙有点发干。合上笔记本,握紧。
“谢了。”他说。
林隐点了点头,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
秦朔坐回自己位置,把林隐的笔记本放在手边。他打开终端,调出城市地图,目光掠过工厂、回收站、还有那些旧档案里星星点点的标记。
屏幕冷光映着他的脸。他移动鼠标,将地图比例放大,又缩小,最后停在那片灰色的旧工业区。
然后,他点开了一个新的空白文档,敲下了第一个词。
据点里,只剩下设备运行的嗡鸣,和键盘断断续续的敲击声。
阳光透过模拟窗,虚假地照着,影子在慢慢拉长。
无人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