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钓鱼”设备的原型在十八个小时的连轴转后,摆在了工作台上。两套不起眼的接收器,一个巴掌大的诱饵发生器。
“理论可行。”顾行止在测试报告上敲下结论,声音带着熬过头的沙哑,“但实战环境变量太多,成功率无法评估。”
秦朔看着那几件小东西。石子已经磨好,就等投进深潭了。
地点选定。北郊旧冷冻库,东区废变电所。风险评估被林隐反复计算后,标了黄色——一个在悬崖边反复试探的颜色。
出发前,钟月走过来,递给宁砚秋和周家安一人一支手指粗的密封管,里面是透明的凝胶。
“高强度能量屏蔽膏,改良过的。”她说,声音很轻,“如果遇到没法理解的东西,涂在太阳穴、颈后和手腕。能挡一下精神冲击,也许能多几秒反应时间。”
宁砚秋接过,在手里掂了掂,咧嘴笑了:“谢了,阿月。你这手艺,比上头配发的好使多了。”
周家安没说话,只是默默接过,小心地放进战术背心最内侧的口袋,贴着胸口。放进去的时候,手指很轻地按了一下,确认它在那儿。
出发时间定在傍晚。天色将暗未暗,城市开始换气的时候。
就在下午三点,据点内部频道弹出一条加急信息。优先级B+,城南“灰鸽”临时收容中心,小规模污染能量泄露,有失控风险,内部有值班人员和收容者未撤离。请求附近小组协助控制疏散。
“灰鸽”收容中心。秦朔记得那个名字。钟月很久以前在那里做过义工,帮忙安抚那些被轻微污染惊扰了神志的人。她提过两次,说那里的负责人刘医生是个有点古板但心不坏的老好人,总想把有限的资源掰成两半用。
“时间点有点巧。”程知宴念着简报,眉头拧着。
是巧。巧得让人心里发沉。像有人在他们刚要伸手探向阴影时,先一步敲响了门。
“接不接?”宁砚秋问,目光在秦朔和钟月之间扫了一下。
秦朔没立刻回答。他看向林隐。林隐已经调出了“灰鸽”的结构图和实时数据,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划动。
“距离我们预设的北郊点,车程二十五分钟。任务预估用时一到两小时。完成后,我们仍有时间进行布设。”林隐的声音平稳,像在念一份说明书,“任务风险等级B+,理论上在常规处理范围。但如果有诈,这就是最好的调虎离山。”
“泄漏本身有没有问题,去了才知道。”他顿了顿,目光从屏幕移开,落在钟月脸上,停了半秒,“但拒绝一个涉及未撤离人员的B+级任务,需要理由。我们没有。而且,那里确实可能有人需要帮助。”
最后半句话,他说得很轻,不像林隐平时会补充的。秦朔看了他一眼。
钟月抬起眼,看向秦朔。她的眼神很静,但深处有什么东西绷紧了。“那里我熟。结构,人,流程。我去,能更快找到人,也能稳住那些收容者。他们现在肯定很害怕。”
秦朔看着她,又看看屏幕上那个“灰鸽”的坐标。他知道钟月对那里有感情,知道她认识那里的刘医生,可能还认识那几个护理员,甚至楼上那些不知名的收容者。他也知道,如果这真是个陷阱,那这陷阱最毒的一环,可能就是算准了钟月会去。
他沉默了几秒。据点里很安静,只有设备低沉的嗡鸣。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接。”秦朔说,声音不高,但斩钉截铁,“但分两路。砚秋,家安,你们按原计划去北郊布设接收器。布设完立刻撤回据点,等我们消息。‘灰鸽’那边,我、林隐、阿月去。行止,知宴,守家,保持监控和通讯,随时准备应变。”
“老大——”程知宴想说什么。
秦朔抬手止住他,目光扫过所有人:“如果真是陷阱,我们在外面得有人。如果……那边真有人需要帮,我们不能因为怕就装没看见。”
分工在几分钟内调整完毕。没有太多争论,只有快速的动作和确认的眼神。宁砚秋用力握了一下钟月的手腕,低声说:“小心点,阿月。别光顾着捞别人,自己站稳了。”周家安看着秦朔,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早点回。”
兵分两路。
车子驶入城南。钟月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她记得前面路口右转,再过两个红绿灯就是“灰鸽”。那栋灰白色的旧楼,门口总有一盆半死不活的绿植,刘医生说那是某位好转的收容者留下的,虽然总是忘记浇水。
秦朔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阿月,”他开口,声音比平时缓一些,“进去后,你跟紧。首要任务是确认人员位置和安全,别冲太前。控制污染源头的事,交给我和林隐。”
“嗯。”钟月应道,目光依旧看着窗外。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医疗包的背带。刘医生对苯二氮类药物代谢异常,她记得。有个叫小琴的收容者,紧张的时候必须握着一块特定的光滑鹅卵石。东西应该还在二楼储物柜第三个抽屉。
林隐坐在副驾,手指在个人终端上快速操作,将最后一份结构图和撤离路线同步到三人的设备上。“进入后,我会持续监控能量读数。任何异常峰值,立刻预警。钟月,你的精神防护频率调到7.3,避免和我们通讯频道干扰。”
“好。”钟月调整设备。她的心跳比平时快一点,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某种更复杂的预感。太巧了。巧得像……有人知道她会来。
“灰鸽”门口已经拉了警戒线,几个治安官神色紧张地守着。一个负责人模样的中年男人迎上来,语速很快地说了情况:刘医生下去查看泄漏,失联。护理员小张下去找,也失联。另一个护理员李莉在楼梯口喊了几声,不敢下,跑上来说下面“有怪声”。楼上收容者开始闹腾。
“我们进去处理。”秦朔听完,没多问,直接推开玻璃门。林隐在门框内侧贴了个信号增强器。
前厅里,李莉脸色惨白地站在楼梯口,看到钟月,眼睛猛地亮了一下,像快要淹死的人抓住了浮木。
“钟月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
钟月快步上前,握住她冰凉发抖的手。“李莉,看着我。深呼吸。楼上的人现在在哪?”
“在、在二楼活动室,我锁了门,给了药,暂时没闹,但都很害怕……”
“做得好。你现在上去,陪着他们,放舒缓音频,告诉他们我们来了,下面的事很快处理好。钥匙给我。”钟月的声音平稳有力,像一块压舱石。
李莉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连忙掏出钥匙,又指了指旁边的内部对讲:“这个……好像还能用,但下面没应……”
“知道了。上去吧,照顾好他们,也照顾好自己。”钟月接过钥匙,拍了拍她的手臂。
李莉用力点头,转身跑上了楼。
楼梯向下延伸,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金属门,门缝里透出惨白、闪烁的光。空气里有股刺鼻的臭氧和消毒水味,混着一丝……甜腻的、让人隐隐作呕的气息。仔细听,下面有声音。不像人声,像电流噪音,像刮擦金属,又像无数细碎的、无意义的低语叠在一起,让人头皮发麻。
秦朔握了握拳,掌心金光微闪。“我前,林隐中,阿月后。保持距离,注意周围。”
他率先踏下楼梯,脚步刻意放重,在金属梯面上撞出清晰的“咚、咚”声,既是探路,也是警告。
越往下,空气越凉,那股甜腻气越浓,浓到几乎形成实质的薄雾粘在喉咙里。灯光闪烁不定,在墙壁和地面投出癫狂晃动的影子。窸窣声和低语声变得更清晰,层层叠叠,仿佛黑暗中有很多东西在蠕动、交谈。
走到楼梯底,站在那扇门前。门内是个小厅,连着几条走廊。正对面墙上,“临时抑制隔离间”的箭头指向左侧深处。
林隐的扫描仪突然尖锐地蜂鸣了一声。他低头,看着屏幕上骤然拔高的曲线和那个熟悉的异常峰值,瞳孔微缩。
“泄漏点在隔离间方向。能量强度快速上升,扩散模式异常——不是泄漏,是主动引导。频谱特征……与‘谐波’及C-7残留高度吻合。”
秦朔的心脏重重一跳。他看向左侧幽深的走廊。那里灯光更暗,闪烁得更疯,那些令人不适的声音像潮水般从深处涌来。
“救人优先。”他吸了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和甜腻气带来的眩晕,率先踏入走廊。金光在体表流转,形成一层薄而凝实的护盾。
钟月紧随其后,精神过滤面罩下的脸色有些发白。她比秦朔和林隐更清晰地“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粘稠的、充满恶意的精神污染力量,正从每个缝隙往人脑子里钻,试图勾起恐惧和混乱。她默默加强了自身精神屏障。
走廊两侧紧闭的房门像一张张沉默的嘴。越往里,空气越滞重,墙壁上仿佛有扭曲的阴影在流动。地面有几个湿漉漉的脚印,方向凌乱。
走廊尽头,厚重的隔离间金属门敞开着。惨白、剧烈闪烁的光从里面泼出来,在走廊地面投出癫狂的光斑。伴随着液体滴落的“嘀嗒”声,细碎泡沫破裂的“嘶嘶”声,还有……一种有节奏的、指甲刮擦金属的“喀啦……喀啦……”
秦朔侧身,从门边探头望去,指尖金光凝聚。
房间中央,老旧的能量稳定装置爬满暗红色锈蚀和粘稠黑污。装置旁,一个穿白大褂的身影(刘医生)背对门口跪坐着,低头,一动不动。不远处,另一个穿护理员制服的年轻人(小张)侧躺在地,胸口微弱起伏。
没有成型的污染体,但整个房间的空气像被搅浑的、充满杂质的油,光线扭曲,空间边界仿佛在轻微蠕动。甜腻刺鼻的气味浓到顶点。
“刘医生?”秦朔喊了一声。
跪坐的身影极其僵硬地颤了一下,没回头。那“喀啦”声停顿半秒,然后以更快的频率响起来。
林隐的扫描仪屏幕曲线疯狂跳动。“能量源头高度集中在刘医生身上,超标三倍!他周围的污染浓度是其他区域十倍!地上那个护理员生命体征微弱,但他身下污渍有能量蓄积爆发趋势——类似‘甲虫’触发前,但更原始混乱。这不是泄漏……是献祭?还是孵化?他正在以自身为容器或媒介主动引导污染!那个护理员可能是下一个!”
“被深度侵蚀了,精神核心可能已被吞噬或替换。”钟月的声音压抑着震惊,“这种浓度……常规净化可能来不及了。必须立刻强制分离和物理隔绝!否则他彻底‘转化’的瞬间,污染会呈指数爆发!”
她话音未落,地上的护理员小张身体猛地癫痫般抽搐起来!眼睛暴睁,只剩眼白,喉咙发出嗬嗬嘶吼,嘴角冒荧光泡沫!他身下的荧光液体和粘稠污秽仿佛被激活,疯狂蠕动、汇聚、隆起,发出尖锐嘶嘶,向他身体缠去!
“后退!立刻!”林隐厉喝,按下扫描仪侧面的干扰按钮!
嗡——!
空气震鸣,光线狂晃。刘医生抱头尖啸,小张抽搐一僵,污秽涣散一瞬。
但下一秒,更加刺耳高亢的、混合金属刮玻璃、凄厉尖叫和疯狂呓语的声浪从房间每个角落、从墙壁、地面、甚至从刘医生和小张体内爆发!暗红锈蚀、黑色污渍、荧光液体彻底苏醒,疯狂蠕动、蔓延、爬升、交织!墙壁如呼吸起伏,地面泛起粘稠涟漪!整个房间像正在腐烂、膨胀、活过来的巨大腔体!
“陷阱!污染陷阱!用活人和这节点做温床诱饵!”秦朔瞬间明白,寒意冲顶,“救人!撤!”
金色光盾轰然绽开,撞开蔓延的污秽,清出空间!数道金光急射,一道卷向被污秽缠绕的小张,另一道射向蜷缩怪叫的刘医生,要将他从污秽中心拖出!
林隐已退到门边,手指在终端上疾点,脸色铁青。“行止!知宴!‘灰鸽’是陷阱!能量反应急剧升高,污染性质与目标高度相关!启动紧急协议!申请最高优先级净化力场覆盖!立刻!”
据点警报炸响!程知宴的吼声在频道响起:“老大!林哥!坚持住!净化力场申请已提交,但需要区域指挥官复核,最快三分钟!周围能量波动在扩散!建筑结构信号开始不稳!”
房间里,金光卷住小张,将他猛地向后拖!污秽触手被灼烧嘶叫,仍几缕缠在腿上。钟月立刻上前,淡白光芒笼罩小张,高浓度安神药剂注入他颈部。
但射向刘医生的金光,在触碰到他身周浓稠如实质的紫黑污秽时,如陷泥沼,前进骤减,光芒被迅速侵蚀黯淡!刘医生蜷缩怪笑,双手死抠地面,抗拒拖拽!身下污秽翻滚更剧,仿佛有东西即将破土而出!
“不……不走……这里是……圣所……通道……嗬……看见……了……”他破碎嘶哑、夹杂非人颤音的声音挤出,翻白的眼珠里倒映疯狂流转的诡异光影!
墙壁地面狂舞的污秽触手缠绕上秦朔金光护盾,密集腐蚀滋滋作响!甜腻毒雾冲击钟月撑开的淡金精神屏障!屏障剧烈波动,钟月脸色煞白,青筋浮现,咬紧牙关将精神力催谷到极致,同时稳住小张濒临崩溃的精神,抵御外部冲击,还分出一丝精神锥刺,狠狠刺向刘医生被彻底污染扭曲的意识核心:“刘启明!看着我!醒来!清心守神,万物不侵!念!”
她的声音带着精神震颤,在混乱声浪中清晰穿透。
“没时间了!”林隐冰冷的声音切进来,压过一切嘈杂。他一手持扫描仪,另一只手已多了一个巴掌大、流淌幽蓝能量回路、顶端红灯急促闪烁的银色棱柱体装置。
他看向秦朔,看向正拼命的钟月,最后目光落在即将被污秽吞没、怪笑不断的刘医生身上,声音清晰、快速、残酷得不带一丝波澜:
“污染浓度超临界点,扩散速度超模型最大值。刘启明已成为高活性污染聚合体,与地下节点能量共振。强行剥离,成功率低于百分之五,且剥离过程会瞬间引爆所有蓄积污染,波及范围无法预估。”
他顿了顿,手指悬在银色棱柱体侧面的红色激发钮上方,指节因用力而发白。镜片后的眼睛,倒映着房间里疯狂闪烁的光影和污秽。
“最优解:放弃刘启明,启动‘净化棱柱’,瞬间湮灭此房间内所有活性污染物质及能量结构,包括主要源头刘启明。趁污染聚合体尚未完全稳固,次级源头刚被剥离,这是唯一能彻底阻断污染扩散、防止其突破建筑结构、并保住张伟、你们三人、及楼上人员安全的方法。”
他的目光锁住秦朔。
“秦朔,选。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