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染记得孤儿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春天的时候,她会和姐姐坐在树下数蚂蚁。夏天躲在树荫里吃冰棍,秋天捡落叶做书签,冬天看着光秃秃的枝丫发呆。
姐姐说,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离开这里,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候江小染还小,拉着姐姐的衣角问:“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姐姐想了想,说:“有好多好多书,好多好多好吃的,还有……嗯,可以一直在一起的地方。”
江小染不太懂什么叫“可以一直在一起的地方”,但她记住了姐姐说这话时的眼睛——亮亮的,像星星。
那是她见过最美的眼睛。
此刻,她正拿着那张薄薄的信封,站在宿舍楼下。
阳光透过梧桐叶洒下来,在录取通知书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她盯着那几个烫金的字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摩挲着纸张的边缘。
明德大学。
姐姐在的地方。
手机震动起来。
江小染看了一眼来电显示,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喂——”
“小染!”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收到了吗收到了吗?”
“嗯,刚拿到。”
“啊啊啊啊啊!”江希夕在电话那头尖叫,“我就知道你一定能考上!我就知道!我们家小染最厉害了!”
江小染听着姐姐语无伦次的欢呼,眼眶有些发热。她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
“姐姐,”她轻声说,“我可以去找你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江希夕的声音变得柔软,像春天的风:“嗯,我等你。”
孤儿院的院长妈妈看到录取通知书时,愣了很久。
她戴着老花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摘下眼镜,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好,好。”她拍着江小染的手,“你们姐妹俩,都是好孩子。”
江小染记得六岁那年刚来孤儿院时的样子——瘦小,苍白,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兔子,缩在角落里不敢动。是江希夕先走过来,蹲在她面前,递给她一颗糖。
“别怕,我叫希夕,以后我就是你姐姐啦。”
那时候的江希夕也才八岁,笑起来露出两颗小虎牙。
后来江小染才知道,那颗糖是江希夕攒了很久的——院长妈妈每周发一颗糖,她舍不得吃,攒了一小盒。那天她把整盒都给了江小染。
“姐姐不吃,都给小染。”
从那以后,她们就再也没有分开过。
离开孤儿院那天是个晴天。
江小染拖着那个用了三年的旧行李箱,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像是在跟她告别。
院长妈妈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她们走远。
“要好好照顾自己啊——”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江小染用力点头,不敢开口说话,怕一开口就会哭出来。
江希夕牵起她的手:“走吧。”
她的手很温暖,和十年前一样。
火车上,江小染靠着窗,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
“姐姐,”她突然开口,“你当初……为什么要对我表白?”
江希夕正在给她削苹果,手上的动作顿了顿。
“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想知道。”
江希夕沉默了一会儿,继续削苹果。削完后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递给她。
“因为,”她低着头,声音很轻,“我怕有一天,你会被别人抢走。”
江小染接过保鲜盒,没有吃,只是捧着。
“那时候我想,”江希夕继续说,“如果我什么都不说,你就永远只会把我当姐姐。可是我不想只当姐姐……”
她抬起头,看着江小染,眼睛里有光,也有不安。
“对不起,我知道这样很自私。你一直都只把我当姐姐,我却……”
“姐姐。”
江小染打断她,拿起一块苹果递到她嘴边。
江希夕愣了一下,乖乖张嘴吃掉。
“我没怪你。”江小染说,声音很轻,“我只是……有点愧疚。”
“愧疚什么?”
“愧疚我没有办法……用你想要的方式喜欢你。”
车厢里安静了几秒。
江希夕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瓜,你愿意在我身边,我就已经很开心了。”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照在她们身上,暖暖的。
江小染记得答应姐姐那天的事。
那是去年冬天,江希夕放寒假回孤儿院。她们坐在老槐树下,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碎碎的,落在江希夕的脸上。
“小染,我有话跟你说。”
“嗯?”
“我……”江希夕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我喜欢你。不是姐姐对妹妹的那种喜欢。是……是想和你一直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江小染愣住了。
她看着姐姐——不,看着江希夕。看着她颤抖的睫毛,看着她抿紧的嘴唇,看着她泛红的耳尖。
“我知道你只把我当姐姐,”江希夕的声音越来越小,“我知道我不该说这些……可是我忍不住。每次想到你以后可能会喜欢别人,会和别人在一起,我就……我就……”
她没有说完,因为江小染握住了她的手。
“姐姐。”
“嗯?”
“别哭。”
江希夕这才发现自己眼眶湿了。她慌忙抬手去擦,却被江小染拦住。
江小染看着她,月光在她银色的发丝上镀了一层淡淡的柔光。
“我不知道什么是喜欢,”她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但是……如果姐姐会难过,那我就不喜欢别人。”
“小染……”
“我一直都只有姐姐。”江小染说,“以前是,以后也是。如果姐姐想和我一直在一起,那我们就在一起。”
江希夕看着她,眼泪终于忍不住落下来。
“你知不知道,”她哽咽着说,“你这样,我会越来越贪心的。”
江小染没有说话,只是靠过去,轻轻抱住她。
那晚的月亮很圆,风很凉,但江希夕的怀抱很暖。
火车到站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江小染拖着行李箱走出车站,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那个熟悉的身影。
江希夕站在出口,穿着白色的连衣裙,金色的长发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她踮着脚张望,看到江小染的瞬间,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小染!”
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江小染。
江小染被抱得有些喘不过气,却没有挣扎。她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姐姐的肩窝里。
熟悉的香味,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心跳。
“我好想你。”江希夕在她耳边说。
“嗯。”江小染轻声应着,“我也是。”
回学校的路上,江希夕一直牵着她的手。
“我跟你说,我们学校超级大!食堂有六层,每一层都不一样!图书馆像迷宫一样,我第一次去差点迷路……”
江小染听着她絮絮叨叨地介绍,嘴角一直挂着淡淡的笑。
“对了,我们学生会的会长超级厉害!”江希夕的眼睛亮起来,“她叫阮肆,阮氏财团的大小姐。才大三就已经把学生会管理得井井有条,而且人也很温柔,一点架子都没有……”
“姐姐很崇拜她?”
“嗯!”江希夕用力点头,“她是我见过的最优秀的人。我一直在努力,希望能像她一样……”
江小染看着姐姐说起那个人时闪闪发亮的眼睛,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垂下眼,没有说话。
“啊,到了!”
江希夕停下脚步,指着前面的宿舍楼:“这里是新生宿舍,你的房间在三楼,我帮你收拾好了。”
江小染抬头看着那栋楼,暖黄色的灯光从一个个窗户里透出来。
“姐姐的房间呢?”
“在那边。”江希夕指了指另一个方向,“走过去大概十分钟。很近的,随时可以来找我。”
江小染点点头。
江希夕转过身,双手搭在她肩上,认真地看着她:
“小染,以后我们就能天天见面了。有什么困难都要告诉我,知道吗?被人欺负了也要说,不开心也要说,想我了更要来找我。”
江小染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知道啦。”
“还有,”江希夕的声音突然低下去,耳尖有点红,“那个……我们现在是情侣了,所以……可以……那个……”
她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
江小染歪着头看她:“可以什么?”
江希夕深吸一口气,突然凑过来,在她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快,很轻,像羽毛拂过。
然后她迅速退后两步,脸红得像熟透的虾。
“晚、晚安!明天我来接你报到!”
说完转身就跑。
江小染站在原地,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那个触感还残留着,温温的,软软的。
她看着江希夕跑远的背影,在路灯下渐渐变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然后她轻轻笑了。
宿舍里,三个室友都还没到。
江小染把行李箱打开,一样一样地收拾东西。最上面是一个铁盒子,有点旧,边缘的漆都磨掉了。
她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明信片,都是江希夕这些年从大学寄回来的。每一张的背面都写满了字——
“今天图书馆看到一本好看的书,下次我们一起看。”
“食堂的红烧肉很好吃,等你来了我带你去吃。”
“路过一家花店,看到白色的玫瑰,想起你的头发。”
“好想你。”
江小染一张一张地翻着,指尖抚过那些字迹。
最后一张是前两天刚收到的:
“小染,等你来了,我带你去一个地方。那里的樱花很漂亮,我想在那里……好好吻你一次。”
江小染把明信片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照在她银色的长发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同一时间,另一栋宿舍楼的天台上。
江希夕靠着栏杆,望着新生宿舍的方向。风吹起她的金发,在夜色里飘动。
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低头看,是江小染发来的消息:
“姐姐,晚安。”
她弯起嘴角,打了几个字:
“晚安,明天见。”
发完后,她又抬头望向那个方向。
远处的灯光星星点点,像她此刻的心情——明明应该开心,却又有那么一丝不安。
那个人说过的,她只是把自己当姐姐。
虽然她答应了,可是……那真的是喜欢吗?
江希夕摇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
没关系。她想,只要她在身边就好。其他的,可以慢慢来。
夜风吹过,带来不知名的花香。
她不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一双金瞳正透过落地窗,望着同样的夜色。
那个人手里捏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有着银色的长发,阳光下笑得温柔。
“有意思。”
声音很轻,像风里的叹息。
江小染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变成了一只鸟,银色的羽毛,小小的,在天空飞着。姐姐在下面追着她跑,可是怎么也追不上。
她想停下来,却停不下来。
风太大了,把她越吹越高,越吹越远。
她低头看,姐姐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云层下面。
她想喊,却喊不出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蒙蒙亮,有鸟在叫。
江小染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厉害。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平静下来。
只是个梦。她想。
可是那种害怕的感觉,还残留在胸口,挥之不去。
手机突然响了。
是江希夕发来的消息:
“起床了吗?我来接你啦!带了你最爱吃的早餐!”
江小染看着那个熟悉的头像,嘴角慢慢弯起来。
那种害怕的感觉,一点一点地,散了。
她坐起身,打字回复:
“来了。”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她不知道这一天会遇见谁,会发生什么。
她只是期待着,等会儿见到姐姐的时候,能好好吃一顿早餐。
然后牵着姐姐的手,去看那个传说中的校园。
去看那个姐姐一直崇拜的、很厉害的——
学生会会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