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染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透进来，在床沿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线。她躺在床上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慢慢想起来——这里是大学宿舍，她不用早起上早自习，不用赶着去打工，今天什么事都没有。
今天是来大学的第二天。
她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了一眼。
7:23。
姐姐的消息躺在对话框里，发送时间是昨晚11:47：
“小染晚安，明天我来接你，睡个好觉❤️”
江小染看着那个爱心，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她打字回复：“醒了，等你。”
发完之后，她又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室友们的动静。
林晚晚的床上传来均匀的呼吸声，她还在睡。许若兮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摆着翻开的外文书。
江小染轻手轻脚地爬下床，去卫生间洗漱。
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有点乱，银色的发丝翘起几根，像刚孵出来的小鸟。她用水沾湿手指，一点一点把它们压下去。
洗漱完换好衣服，手机响了。
江希夕：“楼下等你，带你去吃早餐。”
江小染拿起包，跟还在睡觉的林晚晚小声说了句“我出去了”，然后轻手轻脚地关上门。
江希夕站在宿舍楼门口，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金色的头发编成松松的辫子搭在肩上。看到江小染出来，她眼睛一亮，快步迎上来。
“昨晚睡得好吗？”
“嗯，挺好的。”
“室友怎么样？”
“一个很热情，话很多；一个好像很有钱，不太爱说话；还有一个没来。”
江希夕点点头，牵起她的手：“走吧，带你去吃最好吃的早餐。”
早餐在三楼的风味餐厅。
江希夕点了小笼包、豆浆、油条，还有一碗皮蛋瘦肉粥。她一样一样推到江小染面前：“这个好吃，你尝尝。这个也好吃，你试试。”
江小染看着面前堆得满满的食物，有点无奈：“姐姐，我吃不完这么多。”
“吃不完我吃。”江希夕笑眯眯地说，“你太瘦了，要多吃点。”
江小染夹起一个小笼包，咬了一口。
汤汁溢出来，烫得她直吸气。
“慢点慢点。”江希夕赶紧递过豆浆，“烫不烫？让我看看……”
江小染张开嘴给她看，舌头红了一小块。
江希夕凑近吹了吹，动作自然得好像做过一万遍。
“还疼吗？”
“不疼了。”江小染摇摇头，又咬了一口小笼包，这次小心多了。
旁边桌的女生看了她们一眼，小声跟同伴说了什么。江小染没听清，但她感觉到那视线在她们身上停留了几秒。
她低下头，继续吃。
江希夕好像什么都没察觉到，还在给她夹菜。
吃完早餐，江希夕带她去逛校园。
昨天只是匆匆路过，今天才能真正好好看看。
明德大学比江小染想象的大得多。从食堂出发，穿过那片草坪，经过图书馆，绕过体育馆，再往前走就是教学楼区。
“这边是文学院。”江希夕指着一栋红砖建筑说，“建筑风格是复古的，里面有很多好看的壁画。”
江小染仰头看着那栋楼，尖尖的屋顶，拱形的窗户，墙上爬满了常春藤。阳光照在红色的砖墙上，暖暖的，像油画里的场景。
“那边是艺术学院。”江希夕又指向另一侧，“经常能听到练琴的声音，有时候还能看到学生在外面写生。”
江小染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几个学生坐在草坪上，面前支着画架。
再往前走，是一栋现代化的玻璃建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这是商学院。”江希夕说，“你的课大部分会在这里上。”
江小染看着那栋楼，玻璃幕墙倒映出蓝天白云，也倒映出她和姐姐并肩站着的影子。
两人继续往前走。
一路上，不断有人和江希夕打招呼。
“希夕学姐早！”
“副会长好！”
“希夕姐，今天没去学生会？”
江希夕一一回应，偶尔停下来聊几句。那些人打完招呼后，目光总会落在江小染身上，打量几秒，然后移开。
江小染不太习惯这种注视，不自觉地往姐姐身后缩了缩。
江希夕感觉到了，握紧她的手，小声说：“别怕，他们只是好奇。”
江小染点点头，没说话。
逛到图书馆的时候，江小染停下脚步。
图书馆是整个校园最壮观的建筑。哥特式的尖顶高耸入云，米白色的石墙上雕刻着繁复的花纹，巨大的落地窗在阳光下闪着光。门前是宽阔的石阶，两边立着石雕的狮子。
“漂亮吧？”江希夕说，“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看呆了。”
江小染点点头，仰着头看着那座建筑，眼睛亮亮的。
“想进去看看吗？”
“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有学生证，可以带人进去。”
江希夕牵着她走上石阶，推开了那扇巨大的木门。
门里的世界，让江小染屏住了呼吸。
挑高的穹顶上绘着精美的壁画，水晶吊灯从高处垂下来，洒下温暖的光。四周的墙壁全是书架，从地板一直延伸到天花板，上面密密麻麻摆满了书。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阅览区的长桌上，落在埋头看书的学生身上，落在空气中漂浮的细小微尘上。
空气里有淡淡的书香味，混着木头和阳光的气息。
江小染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喜欢吗？”江希夕小声问。
江小染点点头，说不出话。
江希夕笑了，牵着她往里走。
她们穿过一排排书架，经过安静看书的学长学姐，走到最里面的角落。那里有一扇落地窗，窗外是一片小花园，种满了不知名的花。
“这是我的秘密基地。”江希夕小声说，“不想被别人打扰的时候，就躲在这里看书。”
江小染看着那个角落——一张小圆桌，两把椅子，桌上摆着一盆小小的绿植。
她想象着姐姐一个人坐在这里看书的样子。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以后。”她轻声说，“姐姐可以带我一起来吗？”
江希夕看着她，眼睛弯成月牙：“当然可以。”
从图书馆出来，已经快中午了。
阳光变得有些晒，两人找了一棵大树坐下。树荫很浓，风吹过来的时候，凉凉的，带着青草的气息。
“累不累？”江希夕问。
“不累。”
江希夕从包里拿出两瓶水，递给她一瓶。江小染接过来，喝了一口，看着远处的草坪。
有几个学生在扔飞盘，笑声传过来，隐隐约约的。
“姐姐。”她突然开口。
“嗯？”
“这里……真的很好。”
江希夕转头看她，等她继续说。
江小染想了想，慢慢说：“比我想象的……还要好。图书馆那么大，食堂那么多好吃的，每个人看起来都很厉害……我有点担心。”
“担心什么？”
“担心我跟不上。”江小染低下头，“他们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从小上最好的学校，学各种东西。我只有孤儿院和普通高中。我怕……我怕我会拖累姐姐。”
江希夕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把江小染揽进怀里。
“傻瓜。”她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闷闷的，“你知不知道，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人。”
江小染想抬头，被她按住了。
“你靠自己的努力，考上了这所大学。”江希夕说，“你没有钱，没有资源，没有人脉，只有你自己。可你还是做到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江小染不说话。
“意味着你比他们所有人都强。”江希夕的声音很认真，“他们有的，是家里给的。你有的，是你自己挣的。谁更厉害，还用说吗？”
江小染把脸埋在姐姐怀里，眼睛有点酸。
“而且。”江希夕的声音变得柔软，“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我们一起努力，好不好？”
江小染在她怀里点点头。
风从树梢吹过，发出沙沙的响声。
远处那些笑声，好像也没那么遥远了。
中午在食堂随便吃了点东西，下午江希夕说要带她去熟悉一下教学楼。
“你的课大部分在商学院，但也有公共课在其他学院。”江希夕边走边说，“一定要记清楚教室，我第一次上课就走错了，跑到文学院上了半节课才发现不对。”
江小染想象着姐姐走错教室的样子，忍不住笑了。
“笑什么，真的！”江希夕也笑，“那节课讲的是古代诗词，我还认真做了笔记。后来发现不对，老师还问我是不是走错教室了，我说没有，我就是来旁听的……”
江小染笑出声来。
江希夕看她笑了，眼睛也跟着亮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看到妹妹这样笑了。上次是什么时候？好像是高中收到录取通知书那天？
她希望以后能天天看到这样的笑容。
两人一边走一边聊，把几栋主要教学楼都逛了一遍。江希夕给她讲每栋楼的布局，哪个楼梯人少，哪个厕所干净，哪个教室的空调最冷。
江小染认真听着，在心里默默记下。
逛到最后一栋楼的时候，迎面走来几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高个子女生，黑长直，白衬衫，手里拿着一叠文件。她低着头看文件，没注意到她们。
“会长？”江希夕愣了一下。
阮肆抬起头。
金色的眼睛在阳光下亮得惊人，目光从江希夕脸上扫过，然后落在她身边的江小染身上。
停了大概两秒。
“希夕。”她点点头，视线又回到江小染脸上，“这位是……你妹妹？”
“是的。”江希夕侧了侧身，下意识地把江小染挡在身后一点，“这是我妹妹，江小染。小染，这是我们学生会的会长，阮肆学姐。”
江小染从姐姐身后探出头，对上那双金色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深，深得什么都看不出来。但又很亮，亮得让人不敢直视。
“学姐好。”她小声说，微微低下头。
阮肆看着她低头的动作，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
“你好。”她的声音很好听，清冷中带着一丝慵懒，“希夕经常提起你。”
江小染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点点头。
“刚报到吧？”阮肆又问，“习惯吗？”
“还……还好。”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希夕，也可以来找我。”阮肆说，“学生会的职责就是服务同学。”
江小染又点点头。
阮肆看了她两秒，然后收回视线，对江希夕说：“对了，下周迎新晚会的事，你那边进度怎么样？”
“文艺部在排节目了，周三之前应该能定下来。”
“好。回头把节目单给我一份。”
“好的。”
阮肆点点头，带着那几个人走了。
擦肩而过的时候，江小染感觉到那道视线又落在自己身上，短短一秒，却让她有点说不出的不自在。
等人走远了，江希夕才松了口气。
“她就是会长？”江小染问。
“嗯。”
“好漂亮。”
江希夕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江小染还在看着那个方向，眼睛里带着纯粹的赞叹。
江希夕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是挺漂亮的。”她听见自己说。
傍晚的时候，江希夕说要带她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昨天不是说了吗，保密。”江希夕神秘兮兮地笑，“跟我走就知道了。”
她们穿过校园，绕过图书馆，走到一片小树林前。树林里有一条石子路，弯弯曲曲地延伸进去，两边种满了各种花木。
“这里是哪里？”江小染问。
“后山。”江希夕说，“很多人不知道，其实穿过这片林子，有个特别漂亮的地方。”
石子路有点陡，江希夕牵着她的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林子很静，只有鸟叫声和风吹树叶的声音。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走了大概十分钟，眼前突然一亮。
江小染愣在原地。
面前是一片开阔的草地，草地尽头是一棵巨大的樱花树。樱花当然已经谢了，但满树的绿叶依然茂盛，在夕阳里泛着金色的光。树下有一张长椅，有些旧了，但看起来很干净。
再往前，是悬崖的边缘。从这里望出去，能看到整个校园，还能看到远处城市的轮廓。
夕阳正在落山，把天空染成橙红色，云层被镶上金边，美得不真实。
“好看吗？”江希夕轻声问。
江小染点点头，说不出话。
江希夕牵着她走到长椅前，两人并排坐下。
风吹过来，带着青草和野花的香气。
“这个地方，是我刚来的时候发现的。”江希夕慢慢说，“那时候我谁也不认识，什么都害怕，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有一天我乱走，就走到这里来了。”
她顿了顿，看着远处的夕阳。
“我坐在那棵树下，哭了一下午。哭完之后，我对自己说，江希夕，你一定要努力，一定要留下来。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为了有一天，能带小染来看看这么漂亮的地方。”
江小染转头看她。
夕阳的光落在姐姐脸上，把那双眼睛染成温暖的颜色。她看到姐姐眼里有光，亮亮的，像星星。
“姐姐……”她轻声叫。
江希夕转过头，对上她的视线。
两人对视了几秒。
然后江希夕慢慢靠近，在她唇上印下一个吻。
很轻，很软，像羽毛拂过。
夕阳的光包围着她们，风从耳边吹过，远处有鸟在叫。
江小染闭上眼睛。
这个吻和之前的不一样。
之前的吻，是轻轻的触碰，是晚安和早安，是“我在你身边”的证明。
而这个吻，好像带着某种别的东西——是渴望，是不安，是“想要更多”的冲动。
江希夕的唇在她唇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慢慢离开。
她睁开眼睛，看着江小染，眼睛里有光，也有小心翼翼的期待。
“可以吗？”她轻声问。
江小染看着她，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脸，看着她期待又怕被拒绝的眼神。
她想起孤儿院的那个晚上，想起姐姐表白时颤抖的声音，想起自己说的那句话——
“如果姐姐会难过，那我就不喜欢别人。”
她伸手，轻轻捧住姐姐的脸。
然后主动吻了上去。
这个吻比之前任何一个都长。
江希夕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伸手抱住她。两人在夕阳里吻着，笨拙又认真，像两个刚学会接吻的孩子。
吻完之后，两人额头抵着额头，喘着气。
江希夕笑了，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小染。”她轻声叫。
“嗯？”
“我好喜欢你。”
江小染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她小声说。
江希夕又笑了，把她抱进怀里。
两人就这样抱着，看着夕阳一点点落下去。天空从橙红变成深紫，再从深紫变成墨蓝。第一颗星星亮起来，然后是第二颗，第三颗。
江希夕低头看她，眼睛里有光。
风从树梢吹过，樱花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远处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地上的星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