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染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看手机了。
屏幕亮起,又暗下。亮起,又暗下。
没有消息。
从昨晚到现在,阮肆没有再发任何东西来。
可她宁愿她发了。
那种沉默,比任何威胁都可怕。
“小染?”林晚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盯着手机看什么呢?一上午了。”
“没什么。”江小染把手机扣在桌上。
“你脸色好差,昨晚没睡好?”
“嗯。”
林晚晚还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她看了一眼,立刻接起来。
“喂?……啊?真的吗?……好,好,我马上来!”
她挂了电话,兴奋地跳起来:“小染!我拿到学生会的实习机会了!刚通知我去面试!”
江小染愣了一下:“恭喜。”
“谢谢谢谢!我走了啊!”林晚晚抓起包就往外冲。
门关上的瞬间,宿舍里安静下来。
江小染坐在床上,盯着那扇门。
学生会。
又是学生会。
那个人的地盘。
她想起昨晚那条消息——“躲我没用。你跑不掉的。”
还有那些照片。
她今天特意避开了所有可能遇到阮肆的地方。没去食堂,没去图书馆,连课都请了假。
可那个人知道她在哪。
她缩在床上,把自己抱成一团。
怎么办?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种被注视着的感觉,从昨晚开始就没有消失过。
下午两点,手机终于响了。
不是消息,是电话。
来电显示:阮肆。
江小染盯着那个名字,手指悬在屏幕上,迟迟没有按下去。
铃声停了。
她刚松一口气,铃声又响起来。
还是阮肆。
第二次。
第三次。
第四次。
第五次。
手机一直在响,像催命符。
江小染终于接起来,声音发抖:“……喂?”
“下楼。”阮肆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简短,平静。
江小染愣住。
“你宿舍楼下。”阮肆说,“三分钟。不下来,我就上去。”
电话挂了。
江小染握着手机,浑身冰凉。
她走到窗边,往下看。
宿舍楼门口的花坛边,站着一个人。
白色的衬衫,黑色的长发,仰着头,正看着她这个方向。
距离太远,看不清表情。
但那双金瞳,即使在远处也亮得惊人。
江小染的手在发抖。
她想起姐姐。
想起姐姐温柔的眼睛,想起姐姐小心翼翼的手,想起姐姐说的“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
如果那个人上来——
如果被室友看到——
如果传到姐姐耳朵里——
她抓起外套,冲下楼。
跑到楼下的时候,她气喘吁吁。
阮肆就站在那里,看着她。
阳光很烈,刺得人睁不开眼。可那双金瞳,比阳光更亮。
“跑什么?”阮肆问,“怕我上去?”
江小染低着头,不说话。
阮肆走近一步。
她下意识往后退。
阮肆又走近一步。
她又退。
退到墙边,无处可退。
阮肆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昨晚睡得好吗?”
江小染摇头。
“想我了吗?”
江小染愣了一下,然后疯狂摇头。
阮肆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很好看。
可江小染只觉得冷。
“撒谎。”阮肆说,“你肯定想了。想我还会发什么消息来,想我还会做什么,想我怎么知道你的一举一动。”
她伸手,轻轻拨开江小染额前的碎发。
“你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在想我。”
江小染想反驳,可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因为她说得对。
她确实一直在想她。
害怕地想,恐惧地想,控制不住地想。
“走吧。”阮肆收回手,转身往前走。
“去……去哪?”
阮肆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你觉得,你有资格问吗?”
……
江小染跟着她,走了很远。
穿过校园,走出校门,上了一辆车。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一栋公寓下。
很高档的公寓,门口有保安,进电梯要刷卡。
阮肆带她上了十二楼,打开一扇门。
“进来。”
江小染站在门口,不敢动。
阮肆也不催,只是靠在门框上,看着她。
那双金瞳里,没有任何情绪。
就像在看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江小染终于迈步,走了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很轻的一声响,却像砸在她心上。
公寓很大,很干净,装修很冷。
黑白灰的色调,没什么烟火气。
阮肆在沙发上坐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江小染坐下,双手绞在一起。
阮肆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江小染以为时间都静止了。
“你昨天躲我。”阮肆终于开口。
江小染点头。
“今天也躲。”
又点头。
“为什么?”
江小染抬起头,看着她。
那双金瞳近在咫尺,深得什么都看不进去。
“学姐……”她的声音发抖,“我害怕。”
“怕什么?”
“怕你。”
阮肆挑了挑眉。
“怕我什么?”
江小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怕她什么?
怕她的眼神。怕她的触碰。怕她那些“不经意”的出现。怕她手机里那些照片。怕她知道自己的一切。
怕她——
想要自己。
“说话。”阮肆的声音冷下来。
江小染抖了一下。
“我……我怕学姐……”
“怕学姐什么?”
“怕学姐……想要我。”
阮肆沉默了。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和之前都不一样。
不是淡淡的,不是温柔的,是——
危险的。
“聪明。”她站起来,走到江小染面前,“既然知道我想要你,那你应该也知道,我得不到的东西会怎么处理。”
她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把江小染困在中间。
两人离得很近。
近到江小染能闻到她身上冷冽的香味。
近到能看清她眼睛里细碎的光。
“你姐姐。”阮肆轻声说,“江希夕。”
江小染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今年大三,成绩很好,工作很努力,明年就可以保研。”阮肆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你知道保研名额是谁定的吗?”
江小染看着她,呼吸都停了。
“是我。”阮肆说,“或者说,是我说了算。”
她直起身,退后一步。
“你姐姐一直很崇拜我,对吧?觉得我是她的伯乐,是她努力的方向。”阮肆笑了,“她不知道,她能得到今天的一切,不过是因为我对她有点兴趣——不是对她本人,是对她身边的人。”
江小染愣住。
“你以为她那些机会是怎么来的?奖学金、实习、学生会的职位……”阮肆看着她,“都是我给的。从一开始,我就在等。”
等什么?
等她出现。
等她来到这所学校。
等她——
走进自己的笼子。
江小染坐在那里,浑身发抖。
她想起姐姐提起阮肆时的样子——眼睛亮亮的,语气里满是崇拜和感激。
“会长是我见过最优秀的人。”
“她一直很照顾我,没有她就没有今天的我。”
“小染,你不知道她有多厉害……”
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不知道那些“照顾”从一开始就另有所图。
不知道自己的努力,在那个人的世界里不过是一枚棋子。
不知道自己——
把妹妹亲手送进了猎人的陷阱。
“你想怎么样?”江小染的声音沙哑。
阮肆看着她,金色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波澜。
“我想怎么样,你不知道吗?”
江小染低下头。
她知道。
从那些照片,从那些触碰,从那个差点落下的吻——
她一直都知道。
只是不敢承认。
“学姐。”她抬起头,眼眶红了,“我姐姐……她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么信任你,那么崇拜你……你不能……”
“不能什么?”阮肆打断她,“不能毁了她?”
江小染张了张嘴。
阮肆走近一步,低头看着她。
“江小染。”她轻声叫她的名字,“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江小染愣住。
“我从来都不是什么好人。”阮肆说,“我想要的东西,就一定要得到。得不到,就毁掉。”
她伸手,抬起江小染的下巴。
那双金瞳近在咫尺,冷得像冬天的冰。
“你姐姐的未来,她的保研,她的工作,她的一切——都在我手里。”阮肆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下巴,“你希望我毁了她吗?”
江小染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不要……”
“那你要什么?”
江小染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那双金瞳里,没有任何怜惜。
只有等待。
等待她的答案。
等待她的屈服。
等待她——
说出那句话。
房间里很安静。
只有江小染压抑的抽泣声。
阮肆没有催,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哭,看着她发抖,看着她一点一点崩溃。
终于,江小染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沙哑。
“我听话。”
阮肆挑了挑眉。
“什么?”
江小染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
“我听话。”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只要学姐不针对我姐姐……我就听话。”
阮肆看着她,没有说话。
“不让姐姐发现。”江小染继续说,“不让任何人知道……我会乖乖的,学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说着说着,又哭起来。
“求你了……不要伤害我姐姐……她是无辜的……她什么都不知道……”
阮肆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蹲下来,和江小染平视。
“你知道‘听话’是什么意思吗?”
江小染点头。
“说给我听。”
江小染看着她,眼泪还在流。
“就是……学姐让我来,我就来。学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不躲学姐,不拒绝学姐,不……”
她说不下去了。
阮肆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动作很轻,很温柔。
可那双金瞳里,没有温柔。
只有满意。
“乖。”她轻声说,“早这么乖,就不用这么害怕了。”
她站起来,走回沙发坐下。
“过来。”
江小染站起来,走到她面前。
阮肆拍了拍身边的位置。
江小染坐下。
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拳的距离。
阮肆看着她。
“从今天起,你就是我的人了。”她说,“你姐姐那边,你该怎么样还怎么样。但在没人的时候,你属于我。”
江小染低着头,不说话。
阮肆伸手,揽住她的腰。
江小染僵了一下,没有躲。
“很好。”阮肆说,“就这样慢慢习惯。”
她松开手,站起来。
“回去吧。你姐姐该找你了。”
江小染愣住。
阮肆看着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我说过,我知道你的一切。你姐姐每天晚上都会给你发消息,问你吃了没有,睡了没有。今天你没回,她肯定着急了。”
江小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放心。”阮肆说,“只要你不躲我,她什么都不会知道。”
她走到门口,打开门。
“明天下午,图书馆。那个角落。”
江小染站起来,一步一步走向门口。
走到阮肆身边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抬起头,看着那双金瞳。
“学姐。”她轻声问,“你……真的会放过我姐姐吗?”
阮肆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只要你乖。”
……
江小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学校的。
她只记得,一路上都在流泪。
坐车的时候流,走路的时候流,站在宿舍楼下的时候还在流。
手机一直在响。
姐姐的消息。
“小染,今天怎么没回消息?”
“小染,你还好吗?”
“小染,看到回我一下,我担心。”
“小染,你在哪?我去找你。”
最后一条,是三分钟前。
“我到你们楼下了,你在上面吗?”
江小染抬起头。
宿舍楼门口,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金色的头发,白色的连衣裙,焦急地四处张望。
江希夕。
她的姐姐。
她爱的人。
江小染站在那里,看着她。
看着她为自己担心的样子,看着她紧皱的眉头,看着她不停看手机的动作。
眼泪又流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擦了擦脸,努力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正常一点。
然后她走过去。
“姐姐。”
江希夕猛地回头,看到她,快步跑过来。
“小染!你去哪了?怎么一天都不回消息?我担心死了……”
她说着说着,突然停住。
“你哭了?”
江小染摇摇头:“没有,刚才风大,眯眼睛了。”
江希夕看着她,眼神里有一丝怀疑。
但江小染已经扑进她怀里,紧紧抱住她。
“姐姐。”
“嗯?”
“抱抱我。”
江希夕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怎么了?”
“没什么。”江小染把脸埋在她肩上,“就是想你了。”
江希夕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小时候一样。
“傻小染。”她温柔地说,“我不是在这儿吗?”
江小染没有说话。
只是抱着她,抱得很紧很紧。
她想起刚才在那个公寓里,自己说的话。
“我听话。”
“不让姐姐发现。”
“学姐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
她闭上眼睛。
对不起。
对不起。
从今天起,我不能再让你知道了。
那天晚上,江小染又一次主动牵起江希夕的手。
放在自己胸口。
“小染?”江希夕脸红。
江小染没有说话,只是引导着那只手。
江希夕的指尖包括整个人都在抖。
“小染……你今天怎么了?”
江小染看着她。
月光下,江希夕的眼睛温柔得像一汪水。
那是她最熟悉的眼睛。
那是她最爱的眼睛。
“姐姐。”她轻声说,“你爱我吗?”
“爱。”
“只爱我吗?”
“只爱你。”
江小染闭上眼睛。
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感受着江希夕小心翼翼的触碰,感受着那虔诚的、温柔的、不敢用力的抚摸。
可脑子里闪过的,是另一双手。
那双抬起她下巴的手。
那双擦去她眼泪的手。
那双揽住她腰的手。
她睁开眼睛,看着江希夕。
看着那张因为害羞而通红的脸,看着那双满是爱意的眼睛。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姐姐。
她又在心里说:谢谢你,姐姐。
谢谢你这么爱我。
谢谢你什么都不知道。
谢谢你还在这里。
那一夜,她比任何时候都主动。
不是因为想要。
是因为——
她需要。
需要用那个人的温度,清洗掉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需要用那个人的爱,证明自己还没有完全堕落。
需要用那个人的存在,告诉自己——
她还是个人。
结束后,她缩在江希夕怀里。
江希夕轻轻吻着她的头发。
“小染,你今天好奇怪。”
“嗯?”
“就是……特别黏人。”
江小染没说话。
江希夕也没再问。
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过了很久,江小染突然开口。
“姐姐。”
“嗯?”
“如果有一天……我做错了什么事,你会原谅我吗?”
江希夕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傻孩子,你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你。”
江小染把脸埋在她怀里,没有说话。
可眼泪,又流下来了。
江希夕感觉到胸口的湿润,低头看她。
“怎么又哭了?”
“没什么。”江小染闷闷地说,“就是……太幸福了。”
江希夕轻轻吻去她的眼泪。
“我也是。”她温柔地说,“有你在,我最幸福。”
江小染闭上眼睛。
她在心里说:对不起。
姐姐,我爱你。
……
同一时间,阮肆站在窗边。
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她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今天下午拍的照片。
银发少女坐在她身边,低着头,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那是她刚说完“我听话”之后的样子。
阮肆看着那张照片,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真乖。”
她把手机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那双金瞳,在月光里亮得惊人。
她想起那个银发少女说“我听话”时的样子。
想起她哭红的眼睛,想起她发抖的声音,想起她最后看自己的那个眼神。
害怕的,屈服的,还有——
一点点别的什么。
那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想知道。
很想,很想知道。
窗外的月光很亮,夜色很深。
她站在那里,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