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染以为,昨天那顿饭已经是最坏的了。
可她错了。
第二天下午,阮肆又把她带到了公寓。
还是那间冷色调的房间,还是那张沙发,还是那双金瞳。
但今天,阮肆什么都没做。
只是让她坐在身边,靠着她的肩,一起看电视。
一部很老的电影。
江小染看不懂,也不敢问。
她就那么僵硬地坐着,感受着肩上传来的温度。
那个人身上很暖,带着淡淡的冷冽香味。
很奇怪。
明明是那么冷的人,身体却是暖的。
电影放到一半,阮肆突然开口。
“晚上有个地方,你跟我一起去。”
江小染愣了一下:“什么地方?”
阮肆转头看她,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去了就知道了。”
晚上七点,车停在一栋大楼前。
很高,很亮,门口站着穿制服的侍应生。
江小染抬头看了一眼,不认识那个招牌。
但她知道,这种地方,她一辈子都不会来。
阮肆下车,她也跟着下。
走到门口,侍应生恭敬地鞠躬。
“阮小姐。”
阮肆点点头,带着她往里走。
穿过大堂,走进电梯,按下顶层。
电梯里很安静,只有轻微的机械声。
江小染站在阮肆身边,大气都不敢出。
“紧张?”阮肆问。
江小染点点头。
阮肆伸手,揽住她的腰。
“跟着我就行。”
……
包间门打开的瞬间,江小染愣住了。
眼前是一个巨大的包间,灯光暧昧,空气里飘着酒香和香水味。
沙发上坐着几个人——不,是几个女人。
都很漂亮。
都很贵。
她们穿着精致的裙子,戴着闪亮的首饰,手里端着酒杯,笑着,闹着。
有的靠在一起说话,有的在玩骰子,有的在唱歌。
这才是阮肆的圈子。
纸醉金迷的世界。
那么陌生,那么遥远。
江小染站在那里,像一只误入丛林的小白兔。
“哟,阮肆来了!”
一个红头发的女人站起来,笑着走过来。
“今天怎么这么晚?等你半天了。”
阮肆淡淡地笑了笑:“有事。”
红发女人的目光落在江小染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
“这位是……你新找的?”
阮肆没有回答,只是揽着江小染往里走。
江小染感觉到那些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窥视的,打量的,好奇的。
她太漂亮了。
银色的头发,蓝色的眼睛,那种干净得不像话的气质。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地方,像一滴清水滴进油锅。
“阮肆,哪找的这么个小美人?”另一个女人笑着问。
阮肆看了她一眼。
只是一眼。
那个女人立刻收起笑容,移开视线。
其他人也纷纷收回目光。
那可是阮肆带来的。
她们也就敢看看,不敢有别的想法。
江小染低下头,跟在阮肆身后,在角落的沙发上坐下。
阮肆一坐下,就有人递来酒杯。
“阮肆,喝一杯?”
阮肆接过来,抿了一口。
然后她转头看江小染。
“要不要?”
江小染摇头。
阮肆也不勉强,只是伸手揽住她的腰,让她靠在自己身上。
江小染僵了一下,没有动。
就那么靠着。
听着那些女人笑闹,说着她听不懂的话题。
什么股票,什么家族,什么联姻。
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事。
和她无关。
和她这辈子都不会有关系的事。
“阮肆,你那个助理呢?”有人问,“以前那个,金头发的?”
江小染心里一紧。
金头发。
姐姐。
“换人了。”阮肆淡淡地说。
那人看了江小染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江小染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
她想起姐姐。
想起姐姐温柔的眼睛,想起姐姐小心翼翼的手,想起姐姐说“有你在,我最幸福”。
姐姐不知道她在哪里。
姐姐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姐姐不知道她靠在谁身上。
她是个坏孩子。
……
包间的门又开了。
江小染下意识地抬头看去。
门口站着一个女孩。
蓝色的头发,很浅的那种蓝,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很漂亮,五官精致,皮肤白皙。
但她的表情——
和江小染刚才一样。
怯生生的,不知所措的。
一个穿着西装的女人站在她身后,推了她一把。
“进去啊,愣着干什么?”
蓝发女孩被推进包间,站在门口,看着沙发上那些女人。
那些女人也看着她。
打量货物一样的目光。
“哟,新来的?”
“这颜色不错,染的?”
“看着挺乖的。”
穿西装的女人笑着说:“各位小姐,这是我们会所新来的,今天第一次接客。各位要是看得上,随便玩。”
江小染愣住了。
接客?
随便玩?
蓝发女孩低着头,一步一步往里走。
走到沙发边,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哪。
一只手伸过来,把她拉了下去。
“来,坐这儿。”
是那个红头发的女人。
蓝发女孩被她拉着,坐在她身边,浑身僵硬。
“会喝酒吗?”红发女人问。
蓝发女孩点点头。
“那喝一杯。”
一杯酒递到她面前。
蓝发女孩接过来,喝了一口。
红发女人笑了。
“乖。”
江小染看着那边,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那个蓝发女孩,和她一样。
都是被推进这个世界的。
都是不属于这里的。
都是——
被摆布的。
可她又不一样。
那个女孩是为了钱。
她是为了什么?
为了姐姐。
为了让姐姐不被毁掉。
为了让姐姐什么都不知道。
为了让姐姐还能有未来。
她比那个女孩更贱吗?
还是——
更坏?
“看什么?”阮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小染回过神,发现阮肆正看着她。
那双金瞳里,带着一丝笑意。
“觉得她可怜?”
江小染不知道该不该点头。
阮肆笑了,伸手抬起她的下巴。
“你以为你和她不一样?”
江小染愣住。
“你比她更可怜。”阮肆轻声说,“她至少知道自己在麦什么。你呢?”
江小染看着她,说不出话。
“你麦的是自己。”阮肆说,“可你还觉得自己在保护别人。”
她松开手,靠回沙发。
“自欺欺人。”
江小染低下头。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知道阮肆说的是真的。
她是在自欺欺人。
她在用“保护姐姐”当借口,让自己好过一点。
可实际上——
她就是在麦自己。
比那个蓝发女孩更贱。
因为那个女孩没有背叛任何人。
可她背叛了。
背叛了最爱她的人。
那边,蓝发女孩已经被灌了好几杯酒。
脸红了,眼神也有点涣散。
可那些女人还在灌她。
“再来一杯。”
“喝了这杯,给你小费。”
“乖,张嘴。”
蓝发女孩一杯接一杯地喝。
江小染看着,心里很难过。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她自己都自身难保。
“心疼了?”阮肆问。
江小染摇头。
“说实话。”
江小染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点头。
阮肆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突然开口。
“你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吗?”
江小染摇头。
“她家里欠了钱。”阮肆说,“她出来,是为了还债。”
江小染愣住了。
“和你不一样。”阮肆继续说,“你是为了你姐姐。她是为了一家人。”
她顿了顿。
“你说,谁更伟大?”
江小染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都不伟大。”阮肆自己回答了,“都是被逼的。只是逼你们的人不一样。”
她伸手,把江小染揽进怀里。
“逼你的是我。”
江小染靠在她怀里,一动不动。
“恨我吗?”阮肆问。
江小染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点头。
阮肆笑了。
那个笑容,在暧昧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复杂。
“恨吧。”她轻声说,“恨着恨着,就习惯了。”
又过了半个小时。
蓝发女孩已经醉了。
靠在红发女人身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差不多了吧?”有人问。
红发女人低头看了看她,笑了。
“行,我带走了。”
她站起来,扶着蓝发女孩往外走。
走到门口,蓝发女孩回头看了一眼。
正好对上江小染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醉意,有迷茫,还有——
江小染不知道那是什么。
同情?求救?还是别的?
她只知道,那双眼睛看了她一秒。
然后门关上了。
江小染坐在那里,心里空落落的。
那个女孩被带走了。
去干什么?
她不敢想。
可她忍不住想。
“别想了。”阮肆的声音传来,“她的事和你无关。”
江小染低下头。
和她无关吗?
可她觉得,那个女孩和她有关。
都是被摆布的。
都是身不由己的。
都是——
在这个纸醉金迷的世界里,拼命挣扎的。
又玩了一会儿,阮肆站起来。
“走了。”
江小染跟着站起来。
两人往外走。
走到门口,有人叫住阮肆。
“阮肆,这么快就走?”
阮肆回头,淡淡地说:“累了。”
那人看了江小染一眼,笑了笑。
“行,那下次再约。”
阮肆点点头,带着江小染离开。
电梯里,江小染注意到阮肆的脚步有点不稳。
她喝了酒。
虽然不多,但也不少。
“学姐,你没事吧?”
阮肆看了她一眼。
“叫主人。”
江小染愣了一下,脸红了。
“主……主人,你没事吧?”
阮肆笑了。
那个笑容,在电梯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柔和。
“没事。”她说,“就是有点晕。”
电梯到了一楼。
阮肆走出去,步子有点晃。
江小染下意识地伸手扶住她。
阮肆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两人就这样,她扶着阮肆,走出大楼。
外面很冷。
夜风吹过来,凉凉的。
阮肆靠在她身上,走得很慢。
江小染扶着她,一步一步往前走。
这种感觉很奇怪。
昨天还在害怕她,今天却在扶她。
昨天还在被她欺负,今天却在照顾她。
她是谁?
她到底在做什么?
“想什么呢?”阮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江小染回过神。
“没……没什么。”
阮肆轻笑一声。
“又在想自己是不是坏孩子?”
江小染愣住了。
阮肆怎么知道?
“你写在脸上呢。”阮肆说,“每次觉得自己坏的时候,眉毛就会皱起来。”
江小染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眉毛。
阮肆笑出声来。
那个笑声,和平时不一样。
不是冷淡的,不是危险的。
是有点开心的。
“傻子。”她轻声说。
江小染看着她。
月光下,那双金瞳亮亮的,带着一丝温柔。
那是她从没见过的表情。
只是一瞬间。
然后阮肆移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走吧,车在那边。”
走到车边,阮肆停下来。
“你开车。”
江小染愣住了。
“我不会。”
阮肆看着她,皱了皱眉。
“真不会?”
“不会。”
阮肆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拿出手机,打了个电话。
“来接我。”
挂了电话,她靠在车门上,看着江小染。
“那就等一会儿。”
江小染点点头。
两人站在那里,等着。
夜风吹过,有点冷。
江小染缩了缩肩膀。
阮肆看了她一眼,突然脱掉外套,披在她身上。
江小染愣住了。
“学姐……”
“穿着。”阮肆打断她,“冻感冒了谁陪我?”
江小染看着身上的外套,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很暖。
带着阮肆的温度,还有她身上冷冽的香味。
她抬头看阮肆。
那个人只穿着一件薄薄的衬衫,站在夜风里,却像什么事都没有。
“学姐不冷吗?”
阮肆看了她一眼。
“我习惯了。”
习惯了什么?
习惯了冷?
习惯了什么都不在乎?
江小染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一刻的阮肆,和平时不一样。
车来了。
司机下车,打开车门。
阮肆上车,江小染也跟着上。
车开动的时候,阮肆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江小染坐在旁边,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了一会儿,阮肆的頭慢慢歪过来。
靠在了她肩上。
江小染僵住了。
阮肆闭着眼睛,呼吸平稳。
像是睡着了。
江小染低头看她。
睡着的阮肆,和醒着的时候不一样。
没有那双危险的金瞳,没有那种掌控一切的气场。
只是一个普通人。
一个漂亮的,有点累的,普通人。
江小染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轻轻叹了口气。
靠在椅背上,也闭上了眼睛。
车停在宿舍楼下的时候,江小染睁开眼睛。
阮肆还在她肩上睡着。
司机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出声。
江小染犹豫了一下,轻轻推了推她。
“学姐……到了。”
阮肆动了一下,慢慢睁开眼睛。
那双金瞳睁开的时候,江小染又看到了那个熟悉的阮肆。
清醒的,冷漠的,掌控一切的。
“到了?”阮肆坐直身子,看了看窗外。
然后她转头看江小染。
“明天见。”
江小染点点头,准备下车。
“等等。”
江小染回头。
阮肆看着她,沉默了两秒。
“今晚的事,不要告诉任何人。”
江小染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她知道。
她什么都不会说。
不能说的。
阮肆点点头。
“去吧。”
江小染下车,走进宿舍楼。
走到楼梯拐角,她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车还停在那里。
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朝她挥了挥。
江小染看着那只手,心里一酸。
然后她转身上楼。
……
回到宿舍,林晚晚还没睡。
“小染!你回来啦!”
江小染点点头。
“你去哪了?这么晚?”
“学生会的事。”
林晚晚看着她,突然凑近。
“你身上怎么有酒味?还有……香水味?”
江小染愣了一下。
她忘了。
她靠在阮肆身上那么久,一定沾上了她的味道。
“会长喝了酒,我扶她回去的。”她说。
林晚晚点点头,没再问。
江小染爬上床,躺下来。
她拿出手机,看到姐姐的消息。
“小染,晚安。想你❤️”
江小染看着那个爱心,眼眶有点酸。
她打字回复:“晚安姐姐,我也想你。”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放在一边。
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今晚的画面。
那个蓝发女孩。
那些财阀小姐。
那个纸醉金迷的世界。
还有阮肆——
靠在她肩上睡着的样子。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江小染,你完了。
她想。
你真的完了。
……
同一时间,不远处的街角。
一辆黑色的豪车停在阴影里。
车窗半开着,露出一张精致的脸。
栗色的长发,冷淡的表情。
许若兮看着宿舍楼的方向,眉头微皱。
她今晚和朋友聚会回来,路过这里。
正好看到那辆车停在楼下。
正好看到江小染从车上下来。
正好看到——
车窗里伸出的那只手,朝江小染挥了挥。
她认识。
那是阮肆的车。
许若兮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摇上车窗。
“走吧。”
车开动了,消失在夜色里。
许若兮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
江小染。
阮肆。
她想。
这是什么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