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江小染从那回来后,她发现有人变了,舍友许若兮那清冷的眼神看向她时多了些打量,不知道为什么她不敢去回应。
但江小染没有发现自己正在一点点改变。
这种改变太快了,快到她根本注意不到。
就像水慢慢渗进沙子,等发现的时候,已经湿了一大片。
最开始是一道题。
那天下午,阮肆的公寓里。
江小染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宏观经济学》,眉头皱成了小笼包的褶子。
公式套了三遍,答案都不一样。
她咬着笔头,盯着那一行行字,眼神越来越空洞。
“第几题?”
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江小染吓了一跳,转头发现阮肆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手里的文件,正看着她。
那双眼睛在下午的阳光里,像两颗漂亮的玻璃珠,正定定地落在她脸上。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说。
阮肆没说话,只是伸出手。
江小染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在阳光下白得有点透明。
她犹豫了一下,把书递过去。
阮肆低头看题。
五秒。十秒。十五秒。
然后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
一边写,一边讲。
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这个公式用错了。这里应该用边际效用的那个版本……”
她讲得很慢,偶尔抬头看江小染一眼,确认她听懂了,才继续往下讲。
江小染听着听着,眼睛慢慢亮起来。
原来是这样。
原来这么简单。
“懂了?”
阮肆停下来,微微偏过头看她。那个角度,睫毛的阴影落在眼睑上,像两片羽毛。
江小染用力点头。
阮肆把书还给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唇角有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
江小染盯着那道题,又看看草稿纸上那一行行整齐的字。
字很好看,像印刷体一样。
她看了好几秒。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做题。
心里有个很小很小的声音,轻轻说了一句:
“她讲得比老师还清楚。”
那个声音太小了,小到她根本没注意。
第二次是一周后。
学生会有个活动,江小染负责签到表。
结果那天人太多,签到表不够用,现场乱成一团。
负责人不在,其他人都在问她怎么办。
“小染,再加几张表吧?”
“打印机在哪儿?”
“要不要去隔壁借?”
江小染被围在中间,脑子一片空白。
手心全是汗。
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然后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
阮肆的消息:“三楼会议室左手边第二个柜子,有备用的签到表。”
江小染愣住。
她抬起头,四处张望。
没看到那个人。
可她怎么知道?
江小染来不及多想,拔腿就往三楼跑。
打开柜子,真的有一沓签到表,整整齐齐码在那里。
问题解决了。
活动结束后,江小染坐在角落里,看着手机里那条消息。
她打字:“谢谢学姐。”
发出去。
很快,回复来了。
“嗯。”
就一个字。
可江小染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秒。
她是怎么知道的?
她一直在看着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一刻,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天。
江小染在图书馆看书。
看到一半,手机亮了。
阮肆的消息:“在哪儿?”
江小染回复:“图书馆。”
“哪层?”
“三楼。”
“哪个位置?”
江小染愣了一下,还是回复了:“东区,靠窗第六个。”
发完之后,她继续看书。
看了大概十分钟,余光里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
她抬头。
阮肆站在过道那头,手里拎着两杯奶茶。
她走过来,把其中一杯放在江小染桌上。
草莓味的,冰的。
然后她在对面坐下,翻开自己的书。
什么都没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低着头,睫毛在眼睑上投下淡淡的阴影,翻书的手指很漂亮。
江小染看着面前那杯奶茶,又看看对面那个人。
她专门来了。
专门带了奶茶。
专门坐在对面。
为什么?
江小染不知道。
她只知道,看着那个人坐在对面的样子,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这次,她注意到了。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她低下头,插上吸管,喝了一口奶茶。
甜的。
冰冰的。
是喜欢的味道。
她偷偷又看了对面一眼。
那个人还在看书。
只是翻页的时候,手指微微顿了一下。
那天下午,她们一起待到五点。
走出图书馆的时候,天已经有点凉了。
风一吹,江小染缩了缩肩膀。
阮肆看了她一眼。
眉头轻轻皱了一下,很快又展开。
没说话。
走了一会儿,江小染发现阮肆走得很慢。
比她慢。
她回头看,阮肆正低头看手机,步子迈得很小,像是在等她。
她放慢脚步,等她。
阮肆跟上来,两人并排走。
走到宿舍楼下,江小染停下来。
“学姐,我到了。”
阮肆点点头。
然后她伸手,把一个袋子递过来。
“什么?”
“打开看看。”
江小染打开袋子,是一条围巾。
奶白色的,软软的,摸起来像云朵。
“学姐,上次你已经给过我一条……”
“那条太薄。”阮肆打断她,语气平淡,“这个厚。”
江小染捧着那条围巾,不知道该说什么。
阮肆也不催,就那么看着她。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比平时柔和了一点。
过了几秒,江小染小声说:“谢谢学姐。”
阮肆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她回过头。
江小染还站在原地,捧着围巾,愣愣地看着她。
阮肆的嘴角动了动,像要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挥了挥手。
然后她转身,走进夜色里。
江小染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
她低头看看手里的围巾,又抬头看看那个远去的背影。
心里暖暖的。
她抱着围巾上楼。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一直想着这件事。
她怎么知道自己冷?
她怎么知道自己需要厚围巾?
她怎么什么都知道?
江小染想不明白。
她只知道,被人这样记着的感觉,有点奇怪。
不是害怕。
不是紧张。
是别的什么。
像那条围巾一样,软软的,暖暖的。
接下来的日子,这样的事越来越多。
遇到不会的题,阮肆刚好有时间讲。
遇到麻烦的事,阮肆刚好知道怎么解决。
遇到不懂的道理,阮肆刚好能说明白。
好像她什么都知道。
好像她随时都在。
有一次,江小染随口说了一句“这个好难”。
第二天,那本书就出现在她桌上,附带一份手写的笔记。
是阮肆的字。
一页一页,整整齐齐。
还有一次,江小染感冒了,咳嗽了几声。
下午,阮肆的公寓里就多了感冒药、润喉糖,还有一大壶热水。
“喝了。”阮肆说,把杯子递到她面前,“别传染给我。”
她皱着眉,语气听起来嫌弃,但递杯子的动作很轻。
江小染喝了。
她抬头看阮肆。
那个人已经坐回沙发,低头看文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握着文件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点。
江小染低下头,继续喝药。
心里那股奇怪的感觉,又来了。
她开始习惯了。
习惯遇到问题先想“她会不会知道”。
习惯遇到麻烦先想“她能不能解决”。
习惯每天见到她,每天听她说话,每天被她照顾。
像呼吸一样自然。
自然到她根本没发现自己在习惯。
那天下午,发生了一件事。
江小染在阮肆的公寓里看书,看着看着,眼皮越来越重。
她挣扎了一下,没挣扎动。
头一歪,靠在了一个软软的东西上。
是阮肆的肩膀。
她睡着了。
不知道睡了多久。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还靠在那个肩膀上。
身上多了一条毯子。
阮肆坐在旁边,保持着一个姿势,一动不动。
夕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们身上。
阮肆正低着头看她。
那个表情很复杂。
不是平时那种冷淡,也不是欺负她时的那种玩味。
是别的什么。
很轻,很柔,像在看什么珍贵的东西。
江小染愣了几秒。
然后她猛地坐起来。
“对、对不起!”
阮肆移开视线,看向窗外。
侧脸的线条很平静,但耳尖有一点红。
“几点了?”江小染小声问。
“五点。”
阮肆的声音很淡,和平时一样。
江小染赶紧站起来,收拾东西。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阮肆还坐在那里。
夕阳的光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暖色的光晕里。
她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手指轻轻摩挲着刚才被靠过的肩膀。
江小染看着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又动了一下。
这次,动得有点厉害。
她赶紧推门出去。
走在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想这件事。
靠在她肩上睡着了。
她没叫醒自己。
她给盖了毯子。
她保持一个姿势,让自己靠了一下午。
还有刚才那个表情——
那个表情是什么意思?
江小染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问题,让她有点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