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染发现自己变了。
这种变化不是突然的，像潮水一样，一天一天漫上来，等她发现的时候，水已经没过了脚踝。
最开始是一件很小的事。
那天她在食堂排队，前面的人突然往后挤了一下，撞到了她的手臂。不算疼，但有点突然。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是——
要是阮肆在就好了。
这个念头只存在了一秒，然后她整个人都僵住了。
要是阮肆在就好了？
以前被撞到的时候，她想的从来都是“要是姐姐在就好了”。姐姐会揉揉她的手臂，问她疼不疼，然后把那个人瞪回去。可刚才，她想的不是姐姐，是阮肆。
江小染端着餐盘走到角落坐下，一口都吃不下。她在想，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阮肆取代了姐姐的位置？不，不是取代。是……入侵。像藤蔓一样，悄无声息地爬进来，等她发现的时候，已经缠满了整面墙。
她害怕的不是这个念头本身。她害怕的是，这个念头出现的时候，她竟然觉得很自然。好像阮肆在那里，本来就是应该的。
那天晚上，她去找姐姐。江希夕正在宿舍里看书，看到她来，笑着张开手臂。江小染扑进她怀里，抱得很紧。“怎么了？”江希夕问。“没什么，就是想姐姐了。”她把脸埋在姐姐肩上，闻着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可脑子里，是另一个人的香味——冷冽的，像冬天的风。
江小染闭上眼睛，把脸埋得更深。姐姐，对不起。姐姐，我在想她。姐姐——我控制不住。
……
从那以后，这种事越来越多。
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到一道难题，她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阮肆讲过这个，比老师清楚。走在路上的时候，风一吹，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然后想起阮肆递围巾时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晚上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下午在公寓里的画面——阮肆低头看文件的侧脸，阮肆翻书时的手指，阮肆说“早点睡”时平淡的语气。
她开始害怕了。不是怕阮肆，是怕自己。怕那个每次想到阮肆就会微微加速的心跳。怕那个听到消息提示音就忍不住去看是不是阮肆的手指。怕那个在食堂排队时、在图书馆看书时、在宿舍发呆时，突然冒出来的念头——
要是她在就好了。
她在？她在又怎样？她在，会帮她解决问题。她在，会递给她一杯草莓奶茶。她在，会让她坐在身边，什么都不用做。她会在，会看着她说：“穿我买的衣服。”
江小染把脸埋进枕头里。她在哭，可是没有声音。她在对自己说，江小染，你完了。你真的完了。
明明以前受了委屈，第一个想的是姐姐。姐姐会抱着她，轻轻拍她的背，说“不怕，我在”。可现在，受了委屈，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张脸，是阮肆。那个人不会抱她，不会拍她的背，不会说“不怕”。她只会看着她，用那种平静的眼神，然后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把所有问题都解决。然后江小染就不委屈了。不是被安慰了，是被——覆盖了。阮肆用她的强大，覆盖了所有的委屈。用她的存在，覆盖了姐姐的位置。用她的笼子，覆盖了整个天空。
江小染知道自己在下坠。可她不知道该怎么停。
那天下午，学生会办公室。阮肆出去接电话了，留她一个人整理文件。江小染站起来去拿高处的档案盒，够不到，踮起脚尖，手指刚刚碰到盒子的边缘。她用力一够——
盒子被推了进去，她失去平衡，往后倒去。
她闭上眼睛，等着摔在地上的疼痛。可疼痛没有来。一双手接住了她，稳稳的，从背后环过来，把她整个人兜在怀里。冷冽的香味，熟悉的温度。
江小染睁开眼睛，发现自己靠在阮肆身上。阮肆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正好站在她身后。她的背贴着阮肆的胸口，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心跳，很稳，很快。
“小心点。”阮肆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点喘，像是跑过来的。
江小染想站起来，可腿有点软。她挣扎了一下，没挣动。阮肆没有松手，就那么环着她，低头看她。那双眼睛近在咫尺，金色的，很深，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没事吧？”阮肆问。她的嘴唇一张一合，离得很近，近到江小染能看清她唇瓣的弧度。粉色的，很薄，说话的时候会轻轻抿一下。
江小染看着那张嘴，脑子里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所有的念头都停了。只有那张嘴，那张一开一合的、吐露着关心话语的嘴。
“染染？”
阮肆叫她。不是江小染，不是小染，是——染染。这个称呼像一根针，刺破了什么。江小染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断了。她仰起头，吻了上去。
嘴唇碰到嘴唇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疯了。软的，温的，带着一点凉意。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她想象中的阮肆的嘴唇应该是冷的，硬的，像她这个人一样。可不是，是软的，是温的，是——真实的。
阮肆没有动。就那么被她吻着，僵在那里。江小染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停了一瞬，然后——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勺。
阮肆回应了她。不是轻轻的，不是试探的。是加深的，是强势的。她撬开了嘴唇，缠住她的。江小染发出一声很小的声音，像是惊讶，像是窒息。她的手抓住阮肆的衣领，不知道该推开还是该抓紧。
这个吻很长，长到江小染忘了呼吸。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按在书架上了。阮肆一只手撑在她耳边，另一只手还扣着她的后脑勺，嘴唇贴着，轻轻喘着气。
江小染看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微微泛红的眼角，还有那双——一直盯着她的眼睛。没有冷漠，没有强势，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很深，很热，像要把她烧穿。
然后她哭了。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滴在阮肆的手背上。
阮肆看着她哭，没有擦，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等她哭。过了很久，久到江小染的眼泪快流干了，阮肆才开口。
“染染。”她的声音有点哑，很低，“是你先开始的。不要怪我了哦。”
从那以后，接吻成了家常便饭。
每天下午，在公寓里，在办公室没人的时候，在楼梯间的角落。阮肆会把她拉过来，扣住她的后脑勺，吻她。有时很长，有时很短。有时很温柔，有时很霸道。有时吻着吻着会咬一下她的下唇，不疼，但会让她整个人都缩一下。
江小染没有拒绝过。不是不敢，是不想。她知道自己不应该这样。姐姐的脸会在她脑子里闪过，像一道闪电，照亮她的堕落。可闪电太短了，短到来不及照亮什么，就被黑暗吞没了。
她开始习惯了。习惯阮肆的嘴唇，习惯她的味道，习惯她吻完之后的那个表情——眼睛微微眯着，嘴角有一点弧度，像一只吃饱了的猫。每次看到那个表情，江小染都会移开视线。她不敢看，怕看到更多。怕看到自己在那里面的样子——沦陷的，堕落的，心甘情愿的。
她开始害怕接吻结束之后的时刻。因为那个时候，她会想起江希夕。想起江希夕吻她时的样子——轻轻的，小心翼翼的，像怕弄碎什么。和阮肆完全不一样。阮肆的吻是霸道的，是占有的，是——让她觉得自己是属于那个人的。
她不该觉得这种吻好。可她觉得了。这个认知让她恶心。可她控制不住。就像她控制不住每天下午期待见到阮肆的心情，控制不住听到她的脚步声时心跳加速的感觉，控制不住被她吻的时候闭上眼睛的瞬间。
她是个坏孩子。最坏的那种。
……
林晚晚最近很忙。学生会的工作越来越多，她每天都要跑好几趟办公室送材料。那天下午，她拿着一份需要会长签字的文件，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没关严。她抬起手准备敲门，手指刚碰到门板——
里面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很闷，像是什么东西被压在墙上。然后是一个人的喘息声。不是疼的那种，是——林晚晚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动。她听出来了，那是江小染的声音。和她平时说话的声音不一样，软了很多，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嘴。
另一个声音没有说话，只有很轻的呼吸声，和偶尔的衣物摩擦声。林晚晚站在那里，脑子一片空白。她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她不是小孩子了。可她不敢相信。江小染？和会长？江小染不是和副会长是情侣吗？她亲眼看到过的，在食堂里，在宿舍楼下，在后山的路上。江希夕牵着江小染的手，笑着，温柔得像春天的风。江小染靠在江希夕肩上，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
那是林晚晚见过的最般配的一对。可现在——她站在门口，听着里面的声音，觉得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
过了很久，里面的声音停了。有脚步声，有整理衣物的窸窣声。然后江小染的声音传来，恢复了平时的样子：“这个文件放哪里？”
“桌上。”另一个声音，淡淡的，听不出任何情绪。和平时一样。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晚晚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进来。”
她推门进去。办公室里一切如常。阮肆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头都没抬。江小染坐在角落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低着头，好像在写什么。
可林晚晚看到了。她看到了江小染微微红肿的嘴唇，看到她胸口起伏的幅度还没有完全平复，看到她握笔的手指还在轻轻发抖。她什么都看到了。
“会长，这个文件需要您签字。”她的声音有点紧，但她尽力让自己听起来正常。
阮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只是一眼，很快，很淡。然后接过文件，签了字。
“还有事吗？”
“没有了。”
林晚晚拿着文件走出办公室，轻轻关上门。她站在门口，心跳得很快。她不知道该想什么，该信什么，该不该问。她只知道，刚才那一幕，她不会告诉任何人。
门里，阮肆靠在椅背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笑，是玩味。
“晚晚吗？刚才在门口站了很久。”
角落里的江小染猛地抬起头，脸色白了。“她……她听到了？”
阮肆没有回答，只是看着江小染。看着她惊慌的眼睛，看着她紧咬的嘴唇，看着她不知所措的样子。然后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
“没事。”她淡淡地说，“她不会说的。”
江小染看着她，嘴唇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林晚晚知道了。林晚晚听到了。林晚晚看到她被吻过的嘴唇，看到她喘着气的样子。林晚晚知道她和会长——在做什么。那姐姐呢？姐姐会不会也知道？
阮肆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怕什么？她又不会说。”
江小染低下头，没有说话。她怕的不是林晚晚说。她怕的是——这件事，迟早会被人知道。而她，还没有准备好面对那一天。
阮肆看着她的侧脸，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消失。她不在乎林晚晚知不知道。她甚至有点希望她知道。知道的人越多，江小染就越逃不掉。舆论是最好的笼子，比任何锁链都结实。
她低下头，继续看文件。唇角那个弧度，深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