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小染在宿舍楼下站了很久。
久到路灯亮起来,久到夜风吹得她手指发僵。她抬头看着四楼那扇窗户——亮着的,林晚晚在。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进去,该用什么表情面对她。林晚晚听到了,看到了,知道了。她会不会已经告诉别人了?会不会已经告诉姐姐了?
不会的。阮肆说她不会说。可万一呢?
江小染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楼里。每一步都很重,像踩在棉花上,又像踩在刀尖上。
推开宿舍门的时候,林晚晚正坐在床上敷面膜。看到江小染进来,她含糊不清地说了句:“回来啦?”
和平时一样。江小染站在门口,看着林晚晚的背影,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换了鞋,走到自己的床边坐下,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屏幕上什么都没有,她只是需要低着头,需要一个不用看林晚晚的理由。
空气很安静,只有许若兮翻书的声音。江小染不知道林晚晚有没有在看她,她不敢抬头确认。
过了几分钟,林晚晚撕掉面膜去洗脸。回来的时候路过江小染身边,随口问了一句:“今天工作累不累?”
江小染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停住。“还好。”
“那就好。”林晚晚爬上自己的床,像往常一样打开手机追剧。
什么都没问,什么都没提。好像今天下午什么都没发生过。好像她没有站在那扇门前,没有听到那些声音,没有看到江小染红肿的嘴唇和发抖的手指。
可江小染知道,她记得。她一定记得。
接下来的两天,林晚晚表现得和以前一模一样。早上会叫她一起去上课,中午会问她吃什么,晚上会跟她吐槽学生会的奇葩任务。笑的时候很大声,生气的时候会拍桌子,追剧追到甜的地方会捂着脸在床上打滚。
和以前一模一样。太一样了。一样到江小染觉得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她开始不敢看林晚晚的眼睛。每次对视的时候,她都觉得林晚晚在看她的嘴唇,在看她的表情,在想那天下午的事。她开始不敢在林晚晚面前提学生会,不敢提阮肆,不敢接阮肆的电话时被林晚晚听到。她开始失眠,躺在上铺盯着天花板,听林晚晚均匀的呼吸声,一遍一遍地想——她到底知不知道?她到底记不记得?她到底有没有告诉别人?
第三天晚上,江小染终于崩溃了。
林晚晚正在床上看剧,手机里传来男主角告白的背景音乐。江小染从床上坐起来,爬下梯子,站在林晚晚床边。
“晚晚。”
林晚晚摘下耳机,低头看她。“怎么了?”
江小染看着她。圆圆的脸上还残留着刚才看剧的笑容,眼睛亮亮的,什么杂质都没有。江小染张了张嘴,声音卡在喉咙里。
“你……那天看到了吧。”
林晚晚的笑容僵了一瞬。
江小染看着那一瞬,什么都明白了。她知道了,她记得,她只是不说。
“你听到了。”江小染的声音很轻,“在办公室门口。”
林晚晚没有说话,沉默就是回答。
江小染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你不要告诉姐姐。求你了。”
声音在发抖,每个字都在抖。林晚晚看着她——银色的头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露出来的那半边苍白得像纸。她站在那里,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小动物,浑身都在发抖。
林晚晚从床上爬下来,站在江小染面前。“小染,你——”
“她威胁我。”江小染打断她,声音突然变得很急,像怕说不完,“她说如果我不听话,就毁掉姐姐的前途。姐姐什么都不知道,她那么相信会长,那么崇拜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话越说越快,越说越碎。
“我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办法,我不能让姐姐知道,她会崩溃的,我……”
“小染。”林晚晚握住她的手,很冰。
江小染抬起头,眼眶里全是泪。
“我是不是很脏?”
林晚晚看着她,鼻子一酸。“你胡说什么呢。”
……
江小染把所有事都说了。从那些偷拍的照片开始,到餐厅被辞退,到公寓里的喂食和跪坐,到那个叫出口的“主人”。她说了很多,说得很碎,有时候说到一半就哭了,哭完了又接着说。林晚晚没有打断她,只是握着她的手,一直握着。
说到最后,江小染已经没有眼泪了。她坐在林晚晚的床沿上,低着头,像一只被淋湿的鸟。
“我好怕。”她说,“怕姐姐知道,怕她看我的眼神。她那么爱我,可我——”
她说不下去了。
林晚晚看着她,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你为什么不反抗”,可她说不出口。她能反抗吗?一个孤儿,没有钱,没有人脉,没有靠山,她拿什么反抗阮氏财团的大小姐?她能报警吗?报警说什么?说会长强迫她叫主人?说会长给她买衣服买包?说会长吻了她?谁会信?就算有人信,谁敢管?
林晚晚想起自己进学生会那天,在走廊里远远看到阮肆。那个人走过的地方,所有人都会安静下来,低下头,让出路。那是权力,是金钱,是这座学校里无人敢挑战的权威。而江小染,只是她看中的一只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江小染的声音很轻,“我每天都在骗姐姐,每天都在骗自己。我告诉自己这是为了保护她,可我知道不是。我……我已经习惯她了。”
最后那四个字,轻得像气音。可林晚晚听清了。她看着江小染的侧脸,银色的头发在灯光下泛着冷冷的光。
“小染。”她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江小染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
那天晚上,江小染睡得很沉。也许是说出来了,心里那块石头轻了一点。林晚晚却睡不着。她躺在上铺,听着江小染均匀的呼吸声,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想起第一次见到江小染那天。银头发的女孩站在宿舍门口,怯生生的,像一只迷路的小兔子。江希夕站在她身后,帮她拎着行李,帮她铺床,帮她跟所有人打招呼。那个金头发的学姐,看江小染的眼神温柔得像春天的风。
林晚晚一直觉得她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可天造地设的东西,在这个世界上是留不住的。因为这个世界不属于她们,属于阮肆。属于那些有钱的、有权的、想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的人。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她想起了江小染说那句话时的表情——“我是不是很脏?”
不是的,小染。脏的不是你。是那个把你关进笼子的人。可这句话,她说不出口。因为她什么忙都帮不上。她不能去告诉江希夕,那会毁掉江小染最后的防线。她不能去质问阮肆,那会毁掉她自己。她什么都不能做,只能握着江小染的手,听她说,陪她坐着。
林晚晚把脸埋进枕头里,小声地叹了口气。
小染,对不起。我帮不了你。
窗外月光很安静,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可林晚晚知道,从今天起,她心里多了一个秘密。很重,很沉,压得她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