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长假的通知贴出来的时候，江小染正在学生会办公室里整理文件。
三天。不长不短，刚好够回一趟孤儿院。
她盯着手机屏幕上的通知，心里盘算着。坐火车两个小时，再转一趟公交，下午就能到。可以在那里住一晚，陪院长妈妈说说话，陪弟弟妹妹玩一玩，第二天再回来。
手机震了一下。阮肆的消息。
“放假来别墅住几天。”
江小染愣了一下。别墅？不是公寓？
她想起阮肆提过一次——在郊外，很安静，没人打扰。她当时听了没有多想，以为只是随口一说。原来真的有这样一个地方。
她不想去。想回去看院长妈妈，想回去看那些弟弟妹妹，想回去和姐姐一起坐在那棵老槐树下，像小时候一样。哪怕只是几天。哪怕回来之后还要继续当那个人的“染染”。哪怕只是短暂的、自欺欺人的、几天自由。
她打字：“学姐，我答应了姐姐，一起回孤儿院看院长妈妈。”
发出去。
对面没有立刻回复。江小染盯着屏幕，看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她能想象阮肆看到那条消息时的样子——眉头微微皱起来，嘴角那个弧度消失了，眼睛冷下去。
手机响了。
“不行。”
两个字。不是商量，是命令。
江小染握着手机，指节发白。
她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她深吸一口气，打字。
“学姐，院长妈妈身体不太好，我想回去看看她。”
发出去。
这一次回复来得很快。“我说了，不行。”
江小染看着那行字，手心开始出汗。她想起上一次拒绝阮肆的时候——不，她从来没有拒绝过阮肆。从第一天起，她说的都是“好”“是”“我知道了”。她不知道拒绝之后会发生什么，她不敢知道。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宿舍楼下有人在搬行李，有人在上车，有人在笑着告别。热闹的，轻松的，正常的假期。
她转身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来来回回好几次，最后发出去。
“学姐，就这一次。我回来之后哪里都不去。”
发完之后她盯着屏幕，心跳快得像要蹦出来。
这一次，回复等了很久。久到江小染以为阮肆不会回了，久到她开始想怎么跟姐姐改时间，久到她几乎要认命了。
手机终于响了。
“过来。”
两个字。不是同意，不是拒绝。是另一个地址——她从来没去过的，郊外别墅的地址。
江小染闭上眼睛。她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谈判。这是代价。这是她求人放她一马，必须付出的价格。
她站起来，出了门。
……
别墅比她想象的更远。
坐了很久的车，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树林。等车停下来的时候，她看到一扇铁门，门后是一条石板路，两边种着枫树，叶子红了一半，风一吹就飘几片下来。
司机把车停在门口，示意她下车。她站在铁门前，按了门铃。过了几秒，门开了。
院子很大，比学校的操场还大。草坪修剪得很整齐，中间有一个喷泉，没有水，干涸的池子里落了几片枫叶。主楼是白色的，三层，落地窗很大，能看见里面的白色沙发和白色窗帘。
有人在门口等她。不是阮肆，是一个穿黑色制服的女人，看起来四十多岁，表情很淡。
“江小姐？请跟我来。”
江小染跟着她走进去。客厅比她想象的大，也比她想象的冷。不是温度冷，是感觉冷。白色的墙，灰色的地砖，黑色的家具，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暗下来，像黄昏提前到了。
“阮小姐在楼上。”女人说完就走了。
江小染站在客厅里，不知道是该上去还是该等着。她看着四周，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盒子里。白色的，干净的，安静的，没有人气的盒子。
楼上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从楼梯上走下来。
阮肆穿着白色的家居服，黑色的长发披散着，脚上是一双灰色的棉拖鞋。她看到江小染站在客厅中间，没有打招呼，只是走到沙发前坐下。
“站着干什么？”
江小染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阮肆看了她一眼，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江小染挪过去，坐在她旁边。
两人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阮肆没有说话。只是靠在沙发上，看着窗外。落地窗外面是花园，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轻轻晃。
“这里很安静。”江小染小声说。
“嗯。”
“学姐经常来吗？”
“不常来。”
沉默了一会儿。阮肆转头看她。
“不想来？”
江小染摇头。“不是……”
“那是为什么？”
江小染张了张嘴。她想说“我想回去看看院长妈妈”，可她看着那双眼睛，话到嘴边变成了一句更轻的话。
“我只是……想回去两天。”
阮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种目光，像在看一个不太听话的孩子。不是愤怒，是审视——她在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怎么让这个不听话的孩子重新听话。
江小染站在那里，被那道目光钉在原地。她想起上一次阮肆用这种眼神看她的时候——那天她在公寓里叫了第一声“主人”。她不想再回到那一天。可她知道，如果她不做什么，这一天会比那一天更糟。
她往前挪了一点。很近，近到能闻到阮肆身上冷冽的香味。她凑近，嘴唇贴上去。
很轻，很快，像试探。
阮肆没有动。江小染的心沉了一下，她又吻了一下，这次久了一点。嘴唇贴着嘴唇，能感觉到对方的温度，有点凉。
她退开一点，看着阮肆的眼睛。那双眼睛还是冷的，但边缘有一点松动，像冰面下的水在流动。
“学姐……”她的声音很轻，“就这一次。”
阮肆低头看着她。看了很久，久到江小染以为她要拒绝了。
然后她伸手，揽住江小染的腰，把她拉进怀里。不是抱，是——另一只手从腰侧滑上去，按在她的腰间，手指收紧，揉了一下。
江小染缩了一下。那里是她的软肉，碰一下就会痒，揉一下就会软。阮肆的手指在那里打着圈，不急不慢，像在揉一只猫的肚子。
她没有躲。任那只手在她腰间揉捏。痒，酸，还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从腰侧蔓延到全身。
阮肆感觉到了她的顺从，手上的力道重了一点，把她按得更紧。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呼吸温热。
“染染。”声音很轻，很低，“你乖的时候，最好看了。”
江小染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让她揉，让她捏，让自己被按在怀里。她能感觉到阮肆的手指在她腰间画着圈，一圈，两圈，三圈，越来越用力，越来越深。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孤儿院的老槐树，是院长妈妈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是姐姐牵着她的手说“我们一起回去”。
那些画面在阮肆的手指间碎成一片一片，像窗外的银杏叶，风一吹就散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阮肆的手停了。
她没有松开，只是把下巴搁在江小染的头顶，呼吸平稳下来。
“两天。”她说。
江小染愣了一下，抬起头看她。
阮肆没有看她，看着窗外那棵银杏树。“两天。第三天回来。”
江小染看着她，眼眶突然有点酸。“好。”
阮肆松开手，退后一点。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样子，淡淡的，什么都看不出来。只是眼睛不冷了，像冰面化了，露出下面的水，深得看不见底。
“去吧。”她说，“早点回来。”
江小染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她想说什么，但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点了点头，站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阮肆还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手指搭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一下。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都笼罩在一层薄薄的光里。她没有看江小染，只是看着那棵银杏树。
江小染看着那个侧影，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紧张，是别的什么。很轻，很短，像风一样掠过，然后就没了。
她推门出去。
……
回到宿舍的时候，江希夕正在楼下等她。
“小染！票买好了！明天早上九点的车！”她的眼睛亮亮的，笑容像阳光一样。
江小染看着她，心里那个说不清的感觉又来了。这一次她看清了——是愧疚。很深很深的愧疚。
“姐姐。”她走过去，牵起她的手。
“嗯？”
“谢谢你等我。”
江希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傻孩子，说什么呢。”
江小染没有说话，只是牵着她的手，握得很紧。明天，她就可以回去了。回那个有老槐树的地方，回那个有院长妈妈的地方，回那个她还是“小染”而不是“染染”的地方。
只有两天。但两天就够了。
窗外的银杏树还在落叶子，金黄的，一片一片，铺满了小路。有人踩上去，发出沙沙的声音，像在说什么秘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