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晃荡了两个小时，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小镇。江小染靠着窗，看着那些后退的电线杆，一根一根，像数不完的念珠。
江希夕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袋橘子，剥好了递过来。
“给。”
江小染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很甜，汁水很多，是她小时候最喜欢的味道。孤儿院里不常能吃到橘子，偶尔有人来捐赠，院长妈妈会一个一个分给孩子们。姐姐每次都把自己的那份留给她。
“你还记得吗？”江希夕也掰了一瓣，塞进自己嘴里，“有一次你吃了太多橘子，上火，嘴巴肿得像香肠。”
江小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记得。你吓哭了，以为我要死了。”
“我才没有哭！”江希夕脸红了，“我只是……眼睛出汗了。”
江小染看着她红红的耳朵，笑得更厉害了。笑着笑着，眼泪出来了。她假装被橘子汁呛到，转过头去看窗外。
江希夕没有发现，继续剥下一个橘子。阳光从车窗照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暖暖的，像小时候冬天里院长妈妈点的那盏暖灯。
江小染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是孤儿院的老槐树，是院长妈妈站在门口挥手的样子，是那些弟弟妹妹拉着她衣角说“小染姐姐下次什么时候来”。她应该只想这些的。可那双金色的眼睛总是冒出来，像水底的气泡，压不下去，按不灭。
她把眼睛闭得更紧，假装睡着了。
……
孤儿院的大门换了新的，铁艺的，刷了白漆，不像以前那扇生锈的老门了。但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掉了一半，剩下的在风里沙沙响，像在说“回来了啊”。
院长妈妈站在台阶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一些。看到她们下车，她眯着眼睛看了好几秒，然后笑开了。
“小染！希夕！”
江小染跑过去，被她一把抱住。院长妈妈的手很粗糙，拍在她背上的时候像砂纸，可她觉得好暖。她把脸埋在那件旧棉袄里，闻到了洗衣粉的味道，还有厨房里永远散不掉的葱花味。
“瘦了。”院长妈妈松开她，捧着她的脸看了又看，“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没有。”江小染说。
“骗人。”院长妈妈捏了捏她的脸，又去看江希夕，“希夕也瘦了。你们俩是不是都不好好吃饭？”
江希夕笑着抱住她：“院长妈妈，我好想你。”
院长妈妈的眼眶红了，嘴上还在念叨：“想我也不回来，一个学期了，电话也不打几个……”
“我打了的！”
“打了三次也叫打？”
江小染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拌嘴，嘴角弯着。笑着笑着，眼眶又酸了。她想起上一次站在这里的时候，是开学前。姐姐牵着她的手，院长妈妈站在台阶上，一直看着她们走远。
那时候她还是干净的。还没有叫过任何人“主人”。还没有习惯那双眼睛落在自己身上的感觉。
“小染？”江希夕叫她，“发什么呆？进去了。”
江小染回过神，跟上去。老槐树的影子落在她身上，一道一道，像笼子的栏杆。
下午，孩子们午睡醒了，涌出来围住她们。
“小染姐姐！希夕姐姐！”一个个小萝卜头，仰着脸，眼睛亮亮的，像一群小动物。
江小染蹲下来，最小的那个女孩扑进她怀里，扎着两根歪歪扭扭的小辫子，是院长妈妈的手艺——和她小时候一模一样。
“姐姐，你有没有想我？”
“想了。”江小染摸摸她的头。
“骗人。你都不回来看我。”
江小染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姐姐这不是回来了吗？”
小女孩撅着嘴，把头埋在她肩上。江小染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这个动作是跟院长妈妈学的，院长妈妈是跟谁学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每一个在孤儿院长大的孩子，都会学会这个动作。因为没有妈妈抱，所以只能互相抱。
江希夕在旁边被几个男孩子缠着，要她举高高。她一个一个举，举到第三个的时候胳膊酸了，笑着求饶：“不行了不行了，姐姐老了。”
“希夕姐姐不老！”男孩子们齐声喊。
江希夕笑弯了腰。
江小染看着她，看着她被孩子们围在中间的样子，看着她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的样子，看着她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的样子。
这是姐姐。她的姐姐。从六岁起就牵着她手的人。把所有糖都留给她的人。说“等你长大了，我们就永远在一起”的人。
她低下头，把脸埋在小女孩的头发里。小女孩的头发有洗发水的味道，便宜的那种，甜甜的，像快要过期的水果糖。
晚上，孩子们都睡了。
江小染和江希夕坐在老槐树下面，抬头看星星。乡下的星星比城里多，密密麻麻的，像有人把一把米撒在黑布上。
“小染。”
“嗯？”
“你开心吗？”
江小染转头看姐姐。月光下，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角带着笑。和孤儿院里的时候一模一样。那时候她们也经常这样坐着，姐姐给她讲故事，讲着讲着她睡着了，姐姐就把她背回去。
“开心。”她说。
江希夕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开心。”
江小染低下头，看着那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姐姐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她的手比姐姐的小一圈，被包在里面，暖暖的。
她应该开心的。和姐姐一起回来了，看到院长妈妈了，和弟弟妹妹玩了，坐在老槐树下面看星星了。她应该开心的。
可她脑子里一直在想一件事——后天早上就要走了。要回去。回学校，回那个别墅，回那双眼睛下面。她没有告诉姐姐，她买了后天早上的票。姐姐以为她们会一起待到假期结束。
“小染？”江希夕的声音传来，“你又发呆了。”
“没有。”江小染摇头，“就是有点累了。”
“那回去睡吧。”
江希夕站起来，牵着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江小染回头看了一眼。老槐树的影子在地上晃，风一吹，沙沙响。像在说什么。像在说“别走”。像在说“留下来”。
她转过头，跟着姐姐走进屋里。
夜深了，江希夕睡着了。
江小染躺在旁边的床上，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姐姐睡觉的时候喜欢侧着睡，面朝她这边，嘴唇微微张开，像小时候一样。
她拿出手机，屏幕亮起来，刺得她眯了眯眼。没有消息。阮肆没有发消息来。那个人说“第三天回来”，她就真的等到第三天。
她把手机放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有裂缝，像一张地图，小时候她经常看着这些裂缝发呆，想象它们是河流，是山脉，是通往远方的路。
那时候她想去远方。和姐姐一起。现在她到了远方，可她不觉得那是远方。那是另一个地方，很大，很安静，笼子的主人有一双金色的眼睛。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过头顶。黑暗里，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很慢，很沉，像在数日子。
还有一天。她对自己说。还有一天。
然后她就要回去了。
……
第二天早上，院长妈妈在厨房里煮粥。
江小染站在门口，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她比去年又矮了一些，动作也慢了，舀米的时候手在抖。
“院长妈妈。”她走进去，“我来吧。”
“不用不用，你坐着去。”
“我来。”
江小染拿过勺子，搅着锅里的粥。米香飘起来，混着蒸汽，糊了她一脸。院长妈妈站在旁边，看着她，笑得眼睛弯弯的。
“长大了。”她说，“会做饭了。”
“早就会了。”
“在那边好不好？学校好不好？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
江小染搅粥的手顿了一下。“好。都好。”
院长妈妈看着她，没有说话。过了很久，她伸手，摸了摸江小染的头发。和以前一样，粗糙的手指顺着发丝滑下来，停在发尾。
“小染啊。”
“嗯？”
“有什么事，不要一个人扛。”
江小染的手停在半空。锅里的粥在冒泡，咕嘟咕嘟，像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没有。”她说，“我没什么事。”
院长妈妈没有说话，只是继续摸着她的头发。一下，一下，一下。
江小染低着头，看着锅里的粥。白色的米粒在沸水里翻滚，一粒一粒，像碎了的星星。她没有哭。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院长妈妈摸她的头发，一下，一下，又一下。
像小时候那样。像什么事都没有那样。像她还是那个干净的、没有叫过任何人“主人”的小染那样。
粥煮好了。她盛了一碗，端到桌上。
“院长妈妈，吃饭了。”
院长妈妈坐下来，接过碗，喝了一口。“咸了。”
“对不起。”
“没事，咸了好吃。”
江小染坐在对面，看着她一口一口喝粥，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花白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