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从孤儿院出来，江希夕拉着她去了市中心的游乐场。
“难得出来玩一次嘛！”江希夕买了票，把一张贴纸粘在她手背上，“你看，是小兔子！”
江小染低头看着手背上那只粉色的兔子贴纸，嘴角弯了一下。姐姐从小就这样，去什么地方都要给她贴个贴纸，游乐园贴小兔子，动物园贴小熊，水族馆贴小鱼。她说这样就不会走丢了。
“我都多大了。”江小染说。
“多大也是我妹妹。”江希夕理直气壮地把自己手背贴过来，上面是一只黄色的小鸡，“你看，我们是情侣款！”
江小染看着那两只贴在一起的贴纸，小兔子和小鸡，挨在一起，像小时候她们并排坐在老槐树下的影子。
“走吧！”江希夕牵起她的手，往里面跑。
游乐场人很多，到处都是家长牵着小孩，情侣挽着情侣。江希夕拉着她玩了旋转木马、碰碰车、海盗船，每玩一个都要拍照，每拍一张都要发朋友圈。
“小染，笑一个！”
江小染对着镜头笑了一下。
“不行，太假了！重来！”
江小染又笑了一下。
“还是假！你是不是不会笑了？”
江小染看着她，突然想起以前。以前和姐姐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用“笑一下”，她本来就在笑。可现在，笑变成了一个动作，需要用力，需要控制嘴角的弧度，需要让眼睛弯起来，需要看起来很开心。
她深吸一口气，想着今天早上院长妈妈喝粥的样子，想着昨晚老槐树下的星星，想着刚才旋转木马转起来的时候姐姐抓着她手喊“好快”的声音。
然后她笑了。真的笑了。
江希夕看着屏幕，愣了一下，然后按下了快门。“这张好看。”她把手机递过来，“你看。”
照片里的女孩站在旋转木马前面，银色的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亮亮的，嘴角弯弯的，像很久以前的那个小染。
江小染看了很久。“发给我。”
“好。”
手机震了一下，照片传过来了。江小染把它存进相册，往下滑了滑。上面是阮肆给她拍的。在图书馆看书的她，在食堂吃饭的她，在公寓沙发上睡着的她。每一张都好看，每一张都不像她。她关掉相册，把手机收进口袋。
“小染？”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江小染回过头，看到林晚晚站在棉花糖摊子前面，手里举着两个粉色的棉花糖，旁边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女生，穿着牛仔外套，笑起来露出一颗小虎牙。
“晚晚？”江小染愣了一下。
“好巧啊！”林晚晚跑过来，把其中一个棉花糖塞给旁边女生，腾出手来挥了挥，“你也来游乐场玩？”
“嗯，和我姐姐。”江小染指了指身后的江希夕。
江希夕走过来，笑着打招呼。“你好，你是小染的室友？”
“对！我叫林晚晚！”林晚晚笑得很灿烂，和在学校里一模一样，“这是……我朋友，苏然。”
苏然点点头，礼貌地笑了笑。她的目光在林晚晚和江希夕之间转了一下，然后落在江小染脸上，停了一秒，又移开了。
江小染站在那里，手心在出汗。她不知道林晚晚会不会——会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会不会被姐姐看出来，会不会——
“你们玩到几点？”林晚晚问，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
“下午吧。”江希夕说，“你们呢？”
“我们也下午。那待会儿说不定还能碰上！”
四个人站在棉花糖摊子前面聊了几句。林晚晚和江希夕说话的时候，江小染站在旁边，看着她。林晚晚没有看她，只是和江希夕聊着学校的事、放假的事、游乐场哪个项目好玩的事。笑的时候很大声，说话的时候会比手势，和平时一模一样。
可江小染看到了。林晚晚看向江希夕的时候，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东西。很快，很轻，像风吹过水面。不是敌意，不是好奇，是——惋惜。还有心疼。
那个眼神只存在了一秒，然后就消失了。林晚晚又变成了那个笑嘻嘻的、大大咧咧的林晚晚。
“那我们走啦！待会儿见！”
她拉着苏然跑了，两个棉花糖在风里晃啊晃，像两朵粉色的云。
苏然被林晚晚拉着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江希夕正牵着江小染的手往摩天轮方向走，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晚晚。”
“嗯？”
“你刚才为什么一直盯着人家女朋友看？”
林晚晚愣了一下。“什么？”
“那个金头发的。”苏然咬着棉花糖，语气很平，“你看了她好几眼。”
林晚晚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苏然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生气，没有吃醋，只是在等一个解释。
林晚晚看着她，突然笑了。“你吃醋了？”
“没有。”苏然咬了一口棉花糖，“我就是问问。”
林晚晚凑过去，在她脸上亲了一口。“我要是对人家有意思，我天打雷劈。”
苏然皱了皱眉。“不用发誓。”
“那我怎么说你才信？”
苏然看着她，看了几秒。然后伸手，把黏在她嘴角的棉花糖擦掉。“你说我就信。”
林晚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成月牙。“那我说——我心里只有你。从头发丝到脚趾头，都是你的。”
苏然的脸红了一瞬，别过头去。“肉麻。”
“你脸红了！”
“没有。”
“有！耳朵也红了！”
苏然加快了脚步。林晚晚追上去，拉住她的手。苏然挣了一下，没挣开，就由她拉着了。
两个人手牵手，走在游乐场的人群里。棉花糖的糖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一条粉色的丝带，把她们连在一起。
摩天轮排了很长的队。
江希夕站在队伍里，仰着头看最顶上的那个轿厢。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但她还是看着，嘴角弯弯的。
“小染，你知道吗？我小时候一直想坐摩天轮。”
“嗯？”
“在电视上看到的。转到最高点的时候许愿，愿望就会实现。”她转过头看江小染，眼睛亮亮的，“你信不信？”
江小染看着她，没有说话。
“我信。”江希夕自己回答了，“所以我一直想，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来坐一次。转到最高点的时候，许一个愿望。”
“什么愿望？”
江希夕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队伍慢慢往前移。一个轿厢，两个轿厢，三个轿厢。轮到她们的时候，工作人员拉开门，江希夕先钻进去，然后伸手拉江小染。
门关上了。轿厢慢慢上升。
地面越来越远。人群变成彩色的小点，旋转木马的音乐变得模糊，过山车的轨道像一条银色的蛇，盘在游乐场的边缘。
江希夕趴在窗边，看着下面。“好高啊。”
“嗯。”
“你看，那个人在追气球！那个小孩哭得好惨——哈哈哈——”
江小染看着她。看着她的侧脸，看着她弯弯的眼睛，看着她因为兴奋而微微张开的嘴唇。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金色的头发上，像给她戴了一顶皇冠。
轿厢升到一半的时候，江希夕不说话了。她只是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姐姐。”
“嗯？”
“你刚才说的愿望，是什么？”
江希夕转过头，看着她。轿厢在上升，阳光在她们脸上移动，从下巴移到嘴唇，从嘴唇移到鼻尖。
“你想知道？”
江小染点头。
江希夕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她凑过来，嘴唇贴在江小染的额头上。
“希望我们永远在一起。”
很轻的声音，像风。
轿厢升到了最高点。游乐场在脚下，城市在远处，天空在头顶。蓝的，白的，无边无际的。
江希夕捧起她的脸，吻住了她。很轻，很温柔，像小时候她第一次把糖塞进她手里。
江小染闭上眼睛。嘴唇上是姐姐的温度，鼻尖是姐姐的味道，耳边是姐姐的呼吸。她应该幸福的。她正在和姐姐坐摩天轮，正在最高点接吻，正在被这个世界上最爱她的人抱着。她应该幸福的。
可她的眼泪流下来了。
江希夕感觉到脸上的湿意，退开一点，看着她。“唉唉唉，怎么又哭了？”
江小染摇头，笑着擦眼泪。
江小染把脸埋在她肩上，闭上眼睛。轿厢在下降，阳光从她们身上移开，落在座椅上，落在地板上，落在她们交握的手上。
她想起林晚晚看姐姐时的那个眼神——惋惜，心疼。她终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了。那是在说——你不知道吧？你的小染，已经不是你的了。
……
摩天轮停下来的时候，江希夕先跳出去，然后伸手拉她。
“走！去吃冰淇淋！”
她笑着，跑在前面，金色的头发在风里飘。江小染跟在后面，看着她跑，看着她笑，看着她的影子在阳光下越拉越长。
她想起小时候。孤儿院的操场上，姐姐也是这样跑在前面，回头喊她：“小染，快点！”
那时候她追得上。现在她追不上了。不是姐姐太快了，是她——不想追了。
不是的。她摇头，把这个念头甩掉。她想追的。她只是——跑不动了。有什么东西拉着她，把她往后拽。一双眼睛，金色的，在很远的地方看着她。她跑不动了。
“小染！”江希夕在前面喊，“快点！”
江小染深吸一口气，跑起来。
“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