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吧。”
随着最后一个字的说出,六长老终于叹出了他憋在喉咙中的一口气。
杂物堂六长老的声音在破旧的大堂中回荡,禾楚莲作揖的手暗暗握紧,发出回响的攥骨声。
“十年了,你尽力了。唉……期间我也无数次帮你争取机会,可你……”
六长老背过身去,向前轻轻地走了几步,像是不想让脚步声插话。
“这笔安家费……你拿着吧,够你在凡俗做个万贯乡绅了。”
说着,六长老背手一挥,一个装得满满囔囔的包袱便飞到了禾楚莲的手中。
禾楚莲掀开布条看了一眼,随后再次作揖道。
“长老……给多了……”
没等禾楚莲说完,六长老便抬手打断,禾楚莲也心领神会,不再多说,转身朝着门外走去。
脚步刚要迈出大门,六长老的声音再度传来。
“这个你拿着。”
禾楚莲刚一回头,一炷香便飞了过来,他伸手接过。
“……望嗣续仙缘。”
六长老摇摇头,叹气,始终没回头。
禾楚莲对着六长老的背影无声地作揖,唯有踩得地板吱呀作响。
随后转身离去。
禾楚莲下山的每一脚都踩得很重,他侧向抬头望去,远远的内门山峰,又低头看看脚下。
“若是内门弟子,下山路都很远,可我没几步就要到山底了……”
说着,便不自觉地蹭出一缕气,带起嘴角的弧度,他吸了口气,继续走。
他抚摸过当初上山时搭过的木制把手,又踩了踩台阶缝隙处十年都没死的苔藓,就像当初上山那样下山。
咻——
尖啸的破空声传来。
“怎么不通知哥哥一声就走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禾楚莲转头望去,见一男子御剑,往这边飞来。
禾楚莲绽出笑颜,抬起轻盈的脚步,向着来者的方向走了几步。
“徐兄!”
徐如林脚尖轻点,跃下飞剑,向着禾楚莲快步走去,随后抓着他的两肩,张了张口,眼神飘忽了半刻,才开口说道:
“你……真的要走了……”
禾楚莲轻轻挣脱徐如林的双手,走到一旁的台阶上坐下,摸了摸一旁的石阶,徐如林走过去坐下。
禾楚莲双手交叉搭在腿上,拄起下巴,看向已经没几步就要到的山脚,沉默不语。
徐如林一手托着腮,一手拽了一棵杂草,放在手里把玩了起来。
仿佛时间过得很慢,却又很快,再度开口已经是夕阳。
“这个你拿着……”徐如林从怀中掏出一块灵石,他拉过禾楚莲的手,张开,双手将灵石扣在他手中,上下掂量起来。
“你干什么!我不……”禾楚莲下意识抽回手,却被他死死按住。
“仙凡有别,再见时,恐怕……”徐如林盯着禾楚莲的眼,禾楚莲的手也渐渐地松了力,抓紧那块被他擦得发亮的灵石。
“还有这个……”徐如林又从储物袋里拿出一纸包,轻轻摇晃,发出沙拉沙拉的响声,放到了禾楚莲怀里,“哥哥这些年帮忙看管药园,收了不少灵草种子,在凡间乃是灵丹妙药,若是染了伤疾……就吃一颗。”
禾楚莲深深呼了口气,抓过徐如林的衣襟,紧紧地抱了起来,徐如林先是一惊,随后轻轻地拍了几下背,禾楚莲这才缓缓松开,再见时已是笑颜。
“禾弟走了。”禾楚莲站起身来,头也不回地走下山去。
他没回头,徐如林也没走,直到他消失在徐如林的视线里。
禾楚莲挎着鼓鼓囊囊的布包,走在乡野田间,他想起许久未见的故乡好像也是这样的荒。
他走进一处山村,见到面如黄蜡的村民,心中便是一揪,他看向一旁无力地瘫坐在墙根底下的老伯,靠近问道:
“老伯,这是……闹饥荒了?”
那看起来快腐烂一般的老伯抬起头,眼球像被眼皮挤出来一样盯着禾楚莲,说道:
“打仗了……粮食都收走了……买又买不起……”
说完便双眼失神,看向腿边地面。
禾楚莲攥着布包的手死死抓紧,看了眼布包又看了看老伯,喉头滚动,叹了几口气后说道:
“老伯不用怕……我是问鼎仙宗的弟子,此次前来就是赈灾救民的。”
那老伯缓缓转动干柴般的脖颈,缓缓地站起身来,看着禾楚莲。
四周脚步声传来,禾楚莲这才看去,周围已经不知何时站满了村名。
“大家不要急,这些就是用来分发给大家买粮食的!”
禾楚莲拍了拍肩上的布包,发出鼓鼓囊囊的金银脚鸣声。
周围宛如饿殍的村民的眼睛像铜铃般死死地盯着那布包。
禾楚莲叹了口气,打开布包,将里面的金银财宝,一件一件地分发起来。
当最后一名村民颤抖地接过手中金饰,向着村口跑去时。
禾楚莲低头看向那早已瘪下去的布包,没有叹气,只是扬起嘴角,将剩余的财宝挎在肩上,奔着村口离去。
“等等仙师!”
禾楚莲缓缓回头,看向一开始的老伯。
“敢问仙师名讳,我等将为仙师立庙,世代供奉!”老伯的眼中流出水来,湿润了脸上的皲裂。
禾楚莲抬头想了想,又看了看远处的问鼎仙宗,随后说道:
“我啊……我叫徐如林。”
随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去,继续返乡。
禾楚莲走了一路,财宝就发了一路,徐如林的名字也留了一路。
当禾楚莲最后抵达家乡附近的小镇时,那鼓鼓囊囊的包裹,早就变成了一块布了。
这座小镇也早已物是人非,当初的酒楼现在已经是梨园了,当初的书肆现在也变成了青楼。
禾楚莲走在充斥着戏子唱腔与胭脂水粉味道的街道上,脚步逐渐变得轻盈,因为他知道——
他快到家了。
脚步踩着月光,一步一步地走进村口,拐进村巷,来到村尾。
他看到了,看到了他返乡途中朝思暮想的房屋,他的家——
前院的空地野蛮地生长着杂七杂八的野树,主屋承重的砖墙歪歪扭扭,门窗像被下塌的屋顶挤出一样,张牙舞爪地向外张去,屋内的黑暗也被屋顶上漏出的月光照得明亮,屋后的菜地也长着一人多高的草木,有几株格外地高,像是曾经种过的什么。
但是他认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