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楚莲恍惚地走近院落,扒拉起院里的杂乱草木,像是想起了什么,久久不动。
他想起刚入门时,也是和徐如林一起修整仙宗后山的草木,只不过那里的草木比这里的更高。
“你是……”
身后的声音将他从回忆中拉回。
禾楚莲回头,见一老者正扛着锄头,裤腿挽起,泥水将腿上的毛发结成缕。
“……你是老禾家那小子吧。”
禾楚莲转身,盯着老者的脸望得出神,走了几步,缓缓开口:
“李……李伯?”
“还行啊,你小子……去了仙宗十年还能想起你李大伯来,”李伯将肩头的锄头放下,双手杵在把手上,下巴垫在手背,“这屋……住不了人,走吧,跟你李伯凑活一宿。”
李伯再次扛起锄头,头也不回地走去,禾楚莲呆立在原地,看向李伯背影。
李伯走了十几步,驻足,回头喊道。
“走啊!”
禾楚莲这才被他喊得踉跄,小跑过去。
禾楚莲跟着李伯回了家,顺着狗叫,迈进一处院落,院里散养着鸡,见李伯进院,纷纷围了上来,啄起李伯腿上的泥点子,李伯甩开脚,将鸡赶走。
禾楚莲低着头,小心翼翼地避开地上斑驳的鸡粪,跟着李伯,走进屋去。
一进屋,昏暗的烛火便温暖了他的视线,他左右扫去,房梁上挂着的玉米、辣椒,墙边的锄头簸箕,还有半腰高的炕上,缩在角落里的小女孩。
李伯回头,看见禾楚莲的眼光,走了两步,开口说道:
“我孙女,李红芍,他爹他妈前几年得病没了,白天我下地干活也没功夫管她,白天也就在村里闲逛,晚上还能帮我捂被。”
李红芍像是被戳了一下,躲进被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扑闪扑闪地盯着禾楚莲。
“小勺啊,这是你禾叔,今晚睡你被窝里吧,我这被小,挤不进俩人。”
李红芍没有应答,拽过被子盖住整张脸。
李伯简单地收拾了屋内,随后出门锁了外院,又将鸡赶回鸡笼,随后锁了屋门,吹了灯,一个猛子钻进被窝,不一会呼吸就变得均匀,响起鼾声来。
禾楚莲生硬地脱了鞋,褪了外衣,穿着洁白干净的内衬,钻进了李红芍被窝的边缘。
禾楚莲看着窗台边缝隙里的月光,听着墙角鸡笼里的窸窸窣窣,还有狗链晃悠的声音,呼吸逐渐安稳下来。
再次听到声音时,禾楚莲眯开朦胧的眼,看到窗边上依旧的黑——天还没亮。
李伯便下地穿鞋,换衣,随后在柜子里倒腾起来,发出噼里叭啦的响声,被窝里的李红芍听到声音,像是嫌吵,把耳朵贴在了禾楚莲身上,用枕头夹住头。
“这锋利的我得用,收拾了几把旧的,你凑活一下吧,回头我叫几个人帮你收拾屋。”
李伯自以为地轻声,却震的李红芍搂得更紧。
随后李伯扛起昨日的锄头,推门出去,轻轻地掩上了门。
禾楚莲朦朦胧胧地再度眯眼,下意识地将怀中女娃搂得紧。
喔——喔——
震耳的鸡鸣在窗根响起,禾楚莲猛然睁眼。
胸前传来湿润的闷热,他低头看去,李红芍不知何时已经贴在他的胸膛,流出的口涎将他的衣襟沾出大片的湿。
禾楚莲轻轻地抽出身子,起了身,下地、穿鞋、更衣,走到门口,看到了靠在墙边的锄头、镰刀,笑了一下,捡了起来,向外走去,轻轻地掩上了门。
走在阳光照耀的小路上,禾楚莲的脚步不自觉地轻盈起来。
他摩擦着手中卷了刃的锄头镰刀,自言自语道:
“这豁口……就当锯了。”
禾楚莲三步化作两步地回了家,看到院落里张牙舞爪的野树,深吸了口气,举起镰刀,猛然劈下。
寒光闪下,禾楚莲不自觉地用出了在仙宗做杂物时学到的剑术。
慌乱的树木如同被踩踏的杂草般倾倒,露出光滑的断面来。
禾楚莲将一根根小臂细的树木堆成堆,抬出院落,放在院口一旁。
随后拎起锄头,一把刨去,将埋在土里的树干,一颗颗地挖出来。
嘭——
锄头的把儿突然断裂,像是在向岁月告别。
禾楚莲微笑着摇头,接着走出院落,从那一堆木棍中挑了一根出来,插在镐头上,继续翻挑起来。
太阳缓缓升高,他也一直没停。
禾楚莲一直都有察觉到身后传来的视线,自从他从李伯家出来。
他将锄头立在地上,顶住身体,擦了擦脸上的汗,歇口气来。
他嘴角一笑,猛然回头!
看到了门口处侧出的半个小脑袋瓜,那双大眼睛察觉到禾楚莲的视线,也咻地一下缩回墙里。
“跟了我一路了,怎么不去玩?”禾楚莲在手上啐了口唾沫,抓起锄头,继续翻着地。
李红芍缓缓地侧出身来,站到了禾楚莲身后左侧,躲着前前后后的锄头。
“爷爷伯伯身上都脏,都是泥,你不脏,身上白得干净!”
稚嫩的声音传来,禾楚莲挥着锄头的手微微一顿,随后轻声细语地说道:
“那不是脏……那是生活。”
李红芍不解地歪着头,禾楚莲也只是笑笑,手中锄头继续挥舞起来。
李红芍便如同在自己家一样,在院落里东逛逛西逛逛,一会蹲下来薅杂草,一会用树枝打扰蚂蚁。
渐渐地天边夕阳便落了下来。
禾楚莲将锄头靠在墙边,看着已经翻整得平整的前院,满意地叹了口气,李红芍也靠在门口的木堆上睡着了。
“小禾!”
李伯的声音再度传来,他回头看去,看到了跟在李伯身后的老少爷们,正缓缓走来。
“今儿我把不忙的都喊过来了,大家之前没少受过老禾招待,帮帮忙应该的。”
禾楚莲歪过头,看行身后的男人们纷纷点头,便也不再推脱,任由他们忙活起来。
仅是夕阳到月升,歪歪斜斜的屋墙便被扶正,门窗也被修缮整齐,屋顶更是被整个浪儿地补了个严实。
看着一个个从院落中走出的伙计们,禾楚莲眼角泛泪。
刚想深深地鞠个躬,却被一名男人扶起,说道:
“应该的,等我们有难了,来帮帮就行。”
禾楚莲没有再说话,只是笑着点点头,说:
“一定。”
李红芍跟着李伯回了家,他也顺着月光,推开了家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