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楚莲今日起得早,他推开窗,看到街道上冷清的人烟,若是在村上,此时已经下地劳作了。
他攉拢起仍在熟睡的李红芍,将她身上歪歪扭扭的衣服整理好,扣好口子后,叠上被子,拉着她迷迷糊糊地走出客栈。
禾楚莲拽着李红芍,在街头巷尾来回踱步,像是看过田间地头,最后在一处墙角处,搬来一捡来的交椅,还有用废弃木板搭成的木桌前坐下。
他立起一块木牌,用一根木棍,蘸着黑炭磨成的墨水,在上面写了几个俊秀的字,吹了吹字迹,干涸后,便立在一旁。
李红芍歪过头,看着木牌上的字,问道:
“叔,写的啥啊?”
禾楚莲一边整理起桌面上的笔墨纸砚——笔是狗毛的、墨是炭磨的、纸是草纸、砚是一块石头凿成的,一边说道:
“写字,一文一张。”
然后,禾楚莲便又如此大喊起来,李红芍不解,便又问:
“叔,你都写了,干嘛还喊?”
禾楚莲看了看一旁的李红芍,点了点头,说道:
“你说呢?”
李红芍的脸倏然红了,侧过脸去,小手握成锤,轻轻地砸了他肩头一下。
不一会,街道上的人便多了起来,只是多数脸上都挂着忙碌的神色。
一个女子从人流中走了过来。
禾楚莲抬臂示意入座,于是那名女子便在简陋书桌前的简陋椅子上坐下。
“要写什么?”禾楚莲挽袖,提笔蘸墨。
“我……我想在外打仗的丈夫,你写一封家书,就说我很想他。”说着,那女子便低声啜泣。
禾楚莲运笔不语,仅是半炷香的时间,便写好了——
“去日一别,多有想念,天冷勿忘添衣,常念家中红袖……”
禾楚莲将信封好,规规矩矩地交到女子手中,随后收下两文钱。
一直不语的李红芍此刻开了口,说道:
“叔,她只是说了想念丈夫,你怎么写那么多字啊?你……是不是想多赚点?”语气变得俏皮。
禾楚莲笑笑,然后双手抱胸,说道:
“千言万语化作一声叹,一声叹又能说出百十思念。”
李红芍只是抿了抿嘴唇,眼神滴溜溜地转,像是在想什么,禾楚莲没有打扰,继续叫喊着。
李红芍看着时不时躬身写字的禾楚莲,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抬头望了望远处青楼里扬着手绢叫卖的妓女,又瞧了瞧一旁茶馆里的说书,还有梨园里唱出来的——“一见皇儿跪埃尘……”
话语从口中自然地流出:
“千言万语化作……”
她头一次开始若有所思。
禾楚莲抬起咔咔作响的头,拱起腰,活动起来,将摆摊的家伙收好,就那么靠在墙边,随后拉着李红芍回到了客栈,见到掌柜的,禾楚莲又是微笑,点出一枚铜板,然后上了楼。
禾楚莲点起蜡,昏暗的烛火将房间照得温暖,光打在李红芍已久若有所思的脸上。
禾楚莲从包袱中掏出一沓鞋底,又翻出针线,一张张地纳了起来。
李红芍看着禾楚莲手上的顶针一次次地顶着那枚粗针穿过鞋底,也自觉地捡了几张,找了顶针与针,一张张地纳了起来。
滋啦——
桌边烛火滴落一滴烛泪,将沉默打断。
禾楚莲终于开了口,说道:
“想了一天了,想明白了吗?”
李红芍手中的针停了,她轻轻地将纳了一半的鞋底搁在桌上,然后心不在焉地站起,趴在窗边,说道:
“叔……你说,那些青楼女子、说书的、唱戏的……他们在做这些之前是干什么的呢?”
禾楚莲笑笑,然后说道:
“当然是孩子了。”
李红芍的呼吸一停,随后说道:
“叔,你是仙宗回来的,听说那里的女人可以读书也可以修炼……是真的吗?”
禾楚莲将纳完的鞋底摞成一摞,装进布包,然后双手枕在桌上说道:
“真的。”
李红芍屏住呼吸没有继续说话,只是捏着自己的衣角,捏到开了线。
禾楚莲拿着针线走到她身边、躬身,一针一线地缝好,随后也杵在窗边,看着眼中放光,年方及笄的李红芍,拍了拍她的肩膀。
李红芍侧过脸,看着禾楚莲的眼。
“想去?”
“我……不知道,”李红芍又低下头,看向窗下的月光,“我只是想……长成自己想长成的样子,哪怕是一棵白菜,也要是最甜的!”
“那就去。”
“叔……你是在赶我走……”李红芍抱了过来,眼中带泪,身体也微微颤抖。
禾楚莲轻轻地推开她,擦了擦她她眼角的泪,说道:
“想我就回来看看。”
李红芍喜笑颜开,破涕而笑,抱得更紧,带着喜悦的颤抖。
禾楚莲轻轻地拍着李红芍的背,那句“仙凡有别”,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知道,说出来她就不去了。
月光悄悄地藏了起来,只剩屋内的烛光。
禾楚莲将桌面收拾得干净,也纳完了李红芍剩下的那几张鞋底,随后从怀中掏出一根香,插在窗边的木缝上,挪来一根烛,点了起来。
他回头看向已经熟睡的李红芍,又看着香上逐渐落下的红,飘起的烟。
闭上眼,想起自己曾经刚刚拜入问鼎仙宗时,自己才十二三岁,与徐如林一同拜入,二人一起在杂务堂做了三年同门,后来他就升了外门,自己是杂务,他升了内门,自己还是杂务,自己临走时听说,他快被选为亲传了。
他在回忆中闭眼,呼吸也变得均匀,沐浴在月光下,乌云就像是被,轻轻地盖了上去。
“禾弟……”
徐如林早就到了,自从他点香的一瞬间,他躲在客栈旁的阴影中,他以为是禾楚莲想回来,便瞬间赶来,但看到那小女娃的时候,心中还是一紧。
徐如林化作风,无声地落在屋内角落里,看到熟睡的李红芍还有趴在窗边的禾楚莲。
指尖灵光闪现,将李红芍用灵力包裹起来,运出窗外,随后自己再度化风,出了窗外,带着李红芍,飞向远方天边,自言自语道:
“分离多痛,我是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