禾楚莲睁开眼，看见街上已经人来人往，身后没有传来昨日李红芍的均匀呼吸，他没有回头看向床榻，简单地收拾了一下，便下了楼，视线一直避开床榻。
今日稍稍有风，吹得摊桌上的纸乱飘，他四处寻去，没有找到合适的砖石，于是在怀中摸索起来，掏出一块发着微光、被摩擦得锃亮的石头，压在了纸头上。
是徐如林给的那块灵石，禾楚莲的目光短暂地停了一下，随后便继续运起笔来。
摊位对面胡同的几双眼睛看向禾楚莲这边，随后拉帮结伙地走了过来，黑云一般的影子盖住了他写字的纸。
禾楚莲抬头，微笑问道：
“几位客官，是有什么需要小生写吗？”
几名穿着府邸下人服饰的伙计交头接耳，然后笑了起来，为首的大汉直接将手伸向那块用来压纸的灵石。
禾楚莲伸出抓住那人手臂，如同卡在石缝中一样动弹不得，问道：“几位客官……光天化日……不好吧。”
“我管你光天不化日的！”
一声吼声传来，那大汉便一脚将摊桌掀翻，那枚灵石也飞向空中。
那大汉身后几名年轻的伙计死死地盯着天上的灵石，像是接绣球一样，来回挪动。
禾楚莲一声叹息，随后手腕一拧，将那大汉的手臂拧出咔咔响声，随后蹬出一脚，将那大汉踹出去，砸到身后的年轻伙计。
禾楚莲只是伸手，便将那块灵石接在手中。
那些人还不死心，翻身站起，又冲着禾楚莲袭来。
禾楚莲将灵石揣进兜里，随后抬手挡下迎面一击，又伸脚将一侧的伙计绊倒，侧面一肘，顶得另一侧的伙计惨叫，随后抓起那名大汉，用膝盖狠狠地顶了过去。
“写字！一文一张！”
禾楚莲仍在叫卖，桌子还是那个桌子，纸还是纸，只不过，简陋的凳子变成了那为首的壮汉，正被禾楚莲制住，坐在身下。
叫卖声仍在继续，不一会儿，一辆马车缓缓驶来，一把扇子掀开了车帘，停在了禾楚莲的摊位前。
禾楚莲抬头看去，目光透过车窗，看见里面那位惊艳动人的女子，随后说道：
“小姐可是有什么需要小生写的？不过看起来，小姐家里像是书香门第应该不需要……”
禾楚莲身下的壮汉发出惨叫，被他轻轻一拍，收了回去。
“先生误会了，此前家里的下人给先生添了麻烦，收到街坊们的告知，这才前来赔礼谢罪……”
温文尔雅的声音顺着那把扇子传了出来。
“原来是小姐的家眷，在下失礼了，可实在是欺人太甚，竟做出明抢的事来。”
禾楚莲抬起屁股，那名大汉像条狗一样爬走，跪到那马车前，蹭着走路。
“感谢先生代为教训了，”那名女子随后从袖口中拿出一封信，透过车窗，飘在了禾楚莲的摊桌上，“不知先生可否赏脸一叙，小女子名为柳怀萱，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在下……禾楚莲。”
禾楚莲作揖应答，随后捡起桌上那封信。
“既然如此，就在府上恭候禾先生了。”随着那女子的轻声细语，一声马鞭，那马车便缓缓驶离，那壮汉伙同年轻伙计也小步地紧随其后，低着头躲避周围人的目光。
禾楚莲拉回一旁简陋的凳子，坐在上面，双腿自然地交叠，拆开信，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故下人有罪，然怀璧其罪，怀萱不日将拜入问鼎仙宗，阁下这块灵石能助怀萱笨鸟先飞，还望先生来府上一叙，若实在无意让出，也好让在下设些酒宴，权当赔礼道歉。”
禾楚莲将那封写着细小娟秀字体的信纸丢在摊桌上，拄着腮，若有所思。
“问鼎……”
禾楚莲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收起摊位，向着马车驶离的方向走去。
禾楚莲拐进交错纵横的街巷，来到了书信上的位置，他抬头望去，门阙上的写着两个大字——“柳府”，字迹与书信上如出一辙。
拐进门前的影壁萧墙，宽阔的院落便映入眼帘，几名下人见状迎了上来，俯身迎着禾楚莲入内，他看向那几名下人鼻青脸肿的脸，有几名是白天他揍过的。
禾楚莲跟着领头的下人进来客房，刚一迈入，扑鼻的酒肉气息传来。
一丈宽的圆桌上摆满了玉盘珍馐，琼浆玉液。
柳怀萱站在客桌旁，躬身展臂，示意禾楚莲入座。
禾楚莲点点头，挑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
“先生来，”柳怀萱撩裙入煮座，温柔的声音传来，“想必是做好决定了？”
禾楚莲点点头，随后从怀中掏出那没散发着光芒，摩擦得锃亮的灵石，放到了桌面上，掷地有声。
禾楚莲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桌上的大鱼大肉，想起仙宗的日子，从来没有吃过那么好的，他怕红芍去了后更吃不惯，挠了挠鼻尖，随后拿起筷子，挑了一口肉尝尝，又抿了口酒，辣得吐舌头，心想果然灵酒凡酒都一个样，不爱喝。
禾楚莲没有风卷残云地大快朵颐，每道菜都只是在不起眼的边缘上夹了几口，抿在嘴里，细细品味酱汁里的回甘，随后放下筷子，看向一旁已经等了半天，未曾动筷的柳怀萱，说道：
“灵石可以给你……”
柳怀萱激动站起，眼中绽放出兴奋的光。
“不过……”
柳怀萱眨了眨眼，咽了口口水。
“……等你进了问鼎仙宗，你会见到一个叫李红芍的姑娘，替我照顾她……”
柳怀萱僵硬的身体慢慢放松，随后做到了主座上。
“只是……这样而已？”
禾楚莲站起身来，准备向外走去，边走边说：
“……还有……这些菜，我想小姐应该不会再动了吧……劳烦您分发给今日白天的伙计们吧，我出手稍微重了些……”
柳怀萱惊讶地点头，说道：“自会……去办……”
禾楚莲背过身来，点点头，消失在门口的月光下。
日子依旧继续，就好像从未记得过这么个人，依旧在墙角摆摊写字，入了冬，在外面冻得动不了笔，就跑到柳府干了一冬的下人，与此前的伙计们冰释前嫌，共讨生计，待到来年开春，他便离了城镇，回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