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先是裂了一条缝。
随后,柔和的昏暗光线,不容拒绝地涌了进来。
像是月光,撕开了夜幕。
少年缓缓睁眼,迎接第一缕光。
他本能地坐起身来,以陌生的视线审视着周围的一切。
身下的玉榻、衣柜、书案、太师椅、还有石墙缝中散发着月光般柔软光线的石头。
……这是在哪?我又是……谁?
话语就像本能一样涌入他的空白的脑海,如同一滴墨晕开在洁白的宣纸上。
他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身体,如同出生孩童一般探知着,除了心口处一道淡淡的、如同疤痕般的月牙印记以外,一无所有。
他侧过身,挣扎地试图站起身来,突然——
一股如同撕裂般的绞痛,同时从他的心口与腹部传来,吸干了他的理智。
——是饥饿。
他闷哼一声,如同抽掉骨头的肉一样瘫倒在地。额头上挤满汗水,口涎也不受控制地从嘴角流出。
他强忍着不适,挣扎起身,走向四周,寻找起可以缓解饥饿的物品——食物。
他拖着身体走向衣柜,拉开,柜门发出吱呀的响声,似乎久久未曾开启,衣柜顶端的灰像瀑布般落下。
他在满是女裙的衣柜中翻找,除了一件如同量身定制般的月白色男式衣衫以外,一无所获。
他将双臂探进袖口,一寸寸地、笨拙地用那件衣裳遮盖住了自己的肌肤。
一种感觉从心底油然而生——是属于文明与尊严的小小满足感。
目光移向了一旁的梳妆台,他踉跄到梳妆台前,颤巍巍地拉开了每一扇抽屉。
依旧颗粒无收。
正要转身离开时,梳妆台上一枚缠绕着几缕青丝的玉梳吸引了他的目光,他伸手拿起,玉石的温润质感,些微抚平了他心中的不安,他的目光穿过玉梳的齿缝,落在了久积陈灰的梳妆镜上。
好奇心驱使着他缓缓走近,随后伸起袖头,简单地扑了扑灰,露出光滑的镜面来,他看向镜中的自己,墙壁上昏暗的柔和光线映照出了他的面容。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自己长什么样。
又是一阵绞痛传来,将他从自我欣赏中拉回,他继续踉跄着寻找起来。
太师椅旁的茶几上的茶壶,里面的茶叶,仅是拿起查看,就被震成齑粉。
书案上堆叠着几本书,现在他还没有心思去看,书下压着一张地图,像是一张世界地图,上面标满了圈圈点点的标记,其中一处还有娟秀的字迹:已寻,无。
他看向那扇封闭着此方空间的石门,迈了一步,伸手欲推,短暂犹豫后,悬着的手臂还是垂下。
突然——
他觉得自己身上传来视线的触感,他猛然回头,看向异常的来源——
是一幅画!一幅悬在书案后面墙壁上的挂画,画中有一女子,左手掐作剑诀,立在胸前,右手反手持剑,靠在背后,眉眼间尽是悲愁善感,看向画中明月,好似思念故人。
画的右下角还有一落款:天月。
是画中女子在看我?
不,不是看,是吸引!
他能感觉到是一种感觉,是画在吸引他,或者说是他在吸引画。
他看向画中女子,不知不觉间,脚步已经挪到了书案后方,站在画前。
视线在画中盘旋,从背后的山水,到身边的屋檐,从天边的明月到女子的脸。
等等——
这女子的脸!怎会和我如此相似!
莫非她与我有莫大的渊源?
少年如是想道——可没等他想完,又是一阵剧痛,这一次他能感觉到耳朵在寂静的黑暗中发出鸣叫。
不能多想了。
他推开书案,踉跄着靠在石门上,使出全身的力气,苍白的脸上憋得微红,落下了几滴汗,才终于把石门推开了一道缝隙,够他穿行。
如同月光般的光线,从门后挤了进来,洒在了他的脸上。
门后的世界豁然开朗。是更大的空间、一间主厅,主厅正中央有一张书案,周边坐落着矮立书架,桌面上摆放着文房四宝还有一套笔悬。
主厅周围有三面石壁。
三面石壁上各有一扇石门,而自己刚刚从其中的一扇门中挤出。
其中一个方向没有石壁,是一道走廊,望不到底的黑暗传来未知的气息。直觉告诉他,那是出口,又或是更深一层。
他不觉得在没搞懂当前状况就贸然步入未知的黑暗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而余下的那几扇门与自己的那扇门类似,若是能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他选择了先调查余下的几扇门。
他捂着腹部、挪动脚步,来到了对面的那扇石门,抵肩、蹬地……石门开了,只开了一条缝——地面上的湿润不知是他的汗还是口涎。
他钻入其中,以为能有所收获,却没想到映入眼帘的竟是浩如烟海的藏书,他翻遍了书架的每一个角落,试图寻找任何可以吃的东西——哪怕是老鼠也好,但都如石沉大海般没有回音。
无奈,他只好离开,慢慢地蹭向中间那扇门。
踏入门缝,扑面而来的是苦涩的草木味,惹得他一阵绞腹。
这门后的空间,没有墙壁,或者说,是三面墙都由密密麻麻的小抽屉排列而成,其上还有早已难以辨别字迹的纸条,似是内容物的名称。
其中大多都装满了,不知何物的枯槁草木,又或是某种兽的残肢。
空间的正中央还坐落着一尊如同葫芦一般的金属制品,底部还沾染着漆黑的浮灰。
他敲了敲,发出空心的回响。
他摇摇头,看向最后那扇墙壁,那墙壁下有一尊石台,上面摆放着一立立的玉瓶。
他跌向石台,取出一瓶,打开瓶口,浓稠如液的香气融入了他的鼻翼,让他的饥饿更甚。
瓶中的小丸散发着淡蓝色的微光,就像黑暗中的月。
他下意识地抬手欲服,可手却抬起又放下。
此物……当真能吃?若是有毒……
他维持住了最后一丝理智,将玉瓶抱在怀里,踉跄着出门,回到了主厅处的书案。
他将怀中玉瓶散开,在书案上七零八落,主厅顶部的光像月光一样落了下来,玉瓶上的光泽更显柔滑。
他需要做出选择。
视线扫过七扭八歪的玉瓶,扫过书案上的文房四宝、笔悬,笔悬上还悬挂着一枚玉牌,篆刻着四个大字:星月道人。
还有几本散落的书——
《长生修炼手册》《百丹全书》《我的炉鼎师尊》《师妹观察日记》……
命悬一线的人会抓住任何的一丝可能。
他抓向那本《长生修炼手册》,如饥似渴、一目十行地读了起来,残存的理智难以读懂太多文字,直到他看见了那宛如一线天机的文字——
辟谷、灵气可替凡食。
他抓来一玉瓶,再次打开瓶口,看向瓶中微光。
这微光……莫非就是灵气……
可若不是……
吃,可能死。
不吃,一定死。
视野的边缘开始有黑暗蔓延了过来,耳中也发出了尖锐的鸣叫,甚至听不清石壁间的回音。
最后一丝理智就在此刻崩断,他抬起手来,将瓶中丸粒一饮而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