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了浮墟界的山峦嶙峋。
铅云就像盖住生机一样，笼罩在山林上。
溢出黑暗的密林中，传来被惊飞的谎鸦的扑翼声，几道诡异的影子飞了出去，不详的嘶哑叫声传来，像是它们在宣告某人的死亡一样。
林间再一次传来的声响，黑暗也生出了一道影子。
这一次从林间出来的，不是黑暗也不是鸟。
是一个人。
她满身血污，身上破旧的布料很难看出来衣裳的痕迹，露出缓缓渗血的肌肤来，散发着渗人红光的毒纹像蜈蚣一样在她的皮肤下肆意行窜。
嚓——嚓——
她以剑拄地，一寸寸地挪动早已失去知觉的右腿，污血顺着腿部的优美曲线缓缓淌到脚尖，在地面上留下暗红色的长尾。
非人的、贪婪的视线从她的背后刺来，映照进林间谎鸦的眸中，就像看着即将呈现的佳肴一样。
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是人总不会放弃生的希望，即便如此渺茫。
“真是……狼狈”她华美的仙裳如今沾满血污与尘泥，惹人怜爱，“堂堂仙宗长老居然如同丧家之犬……”
“惊鸿仙子……可笑……”
惊鸿仙子是她的名号。
一瞥难捉惊鸿影，哪有因果敢沾身。
“必须赶紧赶回去汇合才行……”
惊鸿仙子一边告诫自己一边缓缓前行，可她的灵力、力气都因为那血红色的暗纹渐渐消散在空中。若无解药，不出三个时辰，她便将化为一滩污血。
四周的黑暗开始侵蚀她的视野与意识，每一次闭眼都能看见过去的回忆，那是她第一次持剑，是她第一次练习遁术，是他第一次……
死亡在劝诫她丢掉理智。
可就在这时——
腰间忽然传来一阵陌生的温热与颤动。
她垂眸，是一枚月白色的腰间玉佩。
一丝笑意暂时驱散了死亡的气息。这玉佩乃是多年前在隐市偶遇一位叫卖老者所卖。星月天尊、道韵、月光、传承这些词眼共同组成老者的叫卖词，半推半就掏了一千灵石买下，后来在同门的告知下才得知……
老者是骗子。
她已然摸到了死亡的边缘，可——
她也摸到了玉佩上的、生的温度。
她驻足，像是在做临死前可笑的思考，丝毫没有注意到，阴云的黑，已经被月光撕开了一角。
月光如雪一样落在她手中玉佩，散发出更甚以往的温热与颤动，好像做出了什么选择一样。
她的目光看向玉佩颤动所带来的牵引感所指的方向，眼中映出希望。
月光指引她的方向，为她在夜幕下铺设通往生的道路。她一步步踏着月光，将适才耳语的死亡与谎鸦忘在黑暗中。
月华绵延千里，紧紧包裹住交杂的砂石上断断续续的暗红色长尾。
她驻足，没有回头去看，只是抬头，看向月光指引她来的地方。
在月光的洗礼下，原本漆黑如墨色的山，此刻也放出洁白的银来，一扇如同古老岁月本身的巍峨石门，牢牢地镶嵌在山壁上，与山体融为一体。
此时，腰间玉佩也不仅仅是发出温度和震动，而是像被拴柱的鸟一样，向着石门挣扎飞去，将绶绦抻得绷直。
她解开绶绦，玉佩如同脱弓之矢一样，射向石门。
仅是一瞬，玉佩便悬停在石门前，随后散发出亮如白昼的月光，清洗石门沟壑纹路中的每一毫沧桑。
随后，如同远古猛兽咆哮般的、干燥又富有年月的声音从石门后传来，石门缓缓挪开，抖落不知多少春秋的灰，开了个一人宽的缝隙。
月光从头顶越过，顺着那道缝隙，照亮了门下的黑暗——就像古老夜幕中初升的月。
她嘴角扬起惊喜的弧度，呼吸着月光中的希望，缓缓迈向，门下的那道被黑暗簇拥的月光。
拖着长尾的那条腿，此时也失去了知觉，视野不受控制地摇晃，栽在了地面上、月光下。
然后，她看到了——
在门口无边的黑暗中，缓缓走近的月光，还有那月光手中的……寒芒。
她绝望般地瞪大了双眼，吐出最后一息绝望，嘴唇颤动，像是在说些什么。
“……是把好剑……”
月光轻轻合上她的双眸。
石门挪动的轰鸣声响彻洞府。
少年是被声音吸引过来的，他将天月剑斜指地面，流转起内敛的月下寒芒。
哒——哒——
他持剑，一步步靠近无边黑暗的尽头，喉结滚动，眼中死死盯着洞府的门阙，警惕着未知的访客。
走廊开始摇晃，黑暗的尽头渐渐开了一条缝，好似瞳孔，自由的月光从那条缝中挤了进来，然后将门撑开，缓缓驱散门下的黑暗。
这是他第一次见到真正月光下的浮尘。
随后，一道倩影倒了进来，重重地扑在了那片月光中，温和的光像一层薄纱，轻轻地盖在她身上。
脚步声逐渐靠近，剑尖的寒芒照亮了她绝美的脸庞，少年一时失神，她胸口的起伏发出求救的讯息。
少年俯身，伸出双指，探向她的脖颈，指尖传来了滑腻的触感……
果真如书上所记，温润如玉。
……重伤的危险气息与猛毒的侵蚀潮汐。
少年看向月光下倩影的衣衫不整、斑驳血污，修长的睫毛上沾染的浮灰，他恻隐之心渐起。
月光沉默许久。
少年再次俯身，靠近奄奄一息的怜美，五指如梳般穿过她黏腻的青丝，抚过林间清泉般的后颈，随后伸向布满着可怖伤痕的玉背，他只是些微使力，掌心便滑向腰间。
他沉默了一阵，咽了口口水，背过月光，看不见眼中神色。
掌心抚摸到了不断渗着血的伤口，他眉头一皱，心中一紧，适才的悸动被淡淡冲散，继续向下，探寻的掌扫过两条惊心动魄的弧线，伸向由粗到细的暗红色曲线——从臀侧，一寸寸探向脚尖。
随后将她小心翼翼地翻转过来，看着正面的惨状与秀色，他喉头滚动。
他将她上身的衣服掀开了一道缝，随后伸向小腹——所幸，这里没有伤口，紧接着慢慢向上探去，期间不断地检查着两侧的肋间。
犹豫许久，他还是决定不去打扰那两朵洁白的云。
指尖探向腋下，无意间扫过一处柔软，几不可察的摇晃传来，她眉头无意识地皱起，少年回过神来，迅速收回适才肆意的手。
他看向沾染着淡淡血污的手，嗅了嗅传来的血腥味，似乎是在品尝危险，又像是欣赏抚过的玉。
他收起她的剑，抱起她向着黑暗的洞府深处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