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她第一次听见那铃声,是在过了鬼愁涧以后。
那时她正拄着一根新削的竹杖,顺着山道往下走。竹杖点在地上,笃,笃,笃,一下一下,探着前面的路。
然后她就听见了——一串铃声飘起来,细得像蛛丝,凉得像露水,叮铃,叮铃,贴着地面滚远。
她停下脚步,侧着耳朵听。
那铃声却再没有靠近,也没有远去,就那么若有若无地回响着,像是在等她。
她想起前些日子在山神庙里遇到的那个老人家。老人家说话的声音有些沙,有些慢,像是很多年没有开口说过话:“姑娘,你手头这根竹杖,探得着石头,探不着人。我给你这个铃铛,绑上去,你走起来叮叮当当地响,别人听见了,早早地就让开了。”
她那时还道了谢。
老人家替她把铃铛系好,她的手碰到他的手——凉,说不出的凉,像是从深冬的井水里刚捞出来的。
“去吧,”老人家说,“往前走,莫回头。”
她就往前走。
二
她是真不知道。
她眼睛看不见,耳朵却格外灵。一路走过来,听见的声音比旁人要多得多。
第一天,她听见路边有人在哭。是个女人的声音,哭得断断续续的,像是一口气喘不上来。她循着哭声走过去,想问问是不是遇着了难处。走了几步,哭声忽然没了。
没了。
她站在那里,听见风从她身边吹过去,吹得铃铛轻轻地响。
“大娘?”她试着喊了一声。
没有人应。
她想,大约是人家不想理她。
第三天,她经过一个村子。还没进村,就闻见一股怪味。她从小在饥荒里长大,知道那是什么味道。她用袖子掩住口鼻,绕着村子走,铃铛一路响着,叮铃,叮铃。
走出好远,她回头对着那个方向,双手合十拜了拜。
“饥荒太苦了,”她想,“愿他们下辈子投个好胎。”想完又苦笑了起来。自己尚且朝不保夕,却还忍不住替他人祈福。
第七天,饥饿席卷着她。她在山脚下歇脚,想着摸点草根树皮。似乎有个人在赶路,脚步声由远及近,急匆匆的,又忽然停住了。
她站起来,带着一阵铃声,刚打算要开口问路,那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像是一口气被掐断了一样——然后是什么东西倒地的声音,闷闷的一声。
“你没事吧?”她站起来,试探着往前走。
没人回答。
她用手里的竹杖探了探,探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蹲下去,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只手,还是热的,还在微微地颤抖,然后那颤抖也停了,慢慢地凉下去。
她不知道那人是怎么死的。她想,大约是病的。
她把他放平,摸索了一阵,在另一只手里摸到仅剩的半块饼子。她囫囵个的塞进嘴里。
“对不起,”她拼命吞咽着,“熬一熬,兴许就好了。可是哪有这么些兴许呢。”
三
那个老人家又出现过几次。
有时她走着走着,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她喊一声“老人家”,脚步声就停了。再走几步,又响起来。
她问:“老人家,您怎么总跟着我?”
“我走我的路,”老人家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你的铃铛响,我就跟着铃铛走。”
“您也往南去?”
“往南。”
“那咱们做个伴吧。”
老人家沉默了一会儿,说:“好。”
她看不见,所以不知道那个“老人家”每次出现,样子都不一样。有时候是个驼背的老汉,有时候是个瘦削的中年人,有时候连性别都变了。她只是觉得老人家不太爱说话,常常走在她后面,一走就是一天,连歇脚的时候都不出声。
但她喜欢有个伴。
她从小没了爹娘,后来又没了眼睛,一个人在这世上跌跌撞撞地活。有人走在后面,哪怕不说话,她也觉得暖和些。
“老人家,”有一次她问,“这铃铛真好使,一路上再没人撞着我。”
“嗯。”
“您从哪儿得的这个铃铛?”
“……祖上传的。”
“那一定很贵重吧,您就给了我?”
“不贵重。”老人家的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这铃铛,原本也没什么用处。”
四
她是真傻。
她不知道那个铃铛响过的地方,人都会死。
她不知道那些她听见的哭声、那些倒下去的人、那些忽然安静下来的村子,都是因为铃铛响过。
她也不知道,那个一直跟在她后面的“老人家”,每次她睡熟的时候,都会从她身边走开,走到那些倒下的人旁边,摇一杆她看不见的幡。
万魂幡。
还差一千零三个。
他数着。
他原本是想凑足一万个的。九千九百九十七,再加三个,一万。这是规矩,也是修行。凑足一万个生魂,他的修为就能圆满,就能迈出那一步,从此行于天地之间也少了一分拘束。
他挑她,是因为她是个盲女。
盲女看不见,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盲女心善,走哪儿都有人愿意收留她。盲女走得慢,走得慢,铃铛就摇得久。
他想得很好。等她走遍这片土地,等他收满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他就把她也收进去。正好一万。圆满。
可是他闭关太久了。他不知道,人和人相伴,跟着跟着,就跟出别样的心思来。
五
那天下雨。
她走不快,他也不走快。山路泥泞,她一脚深一脚浅地往前探。他跟在后面,看她几次差点滑倒,终于忍不住上前扶住她。
她的手又细又凉,像一根藤。
“我扶你走罢。”他说。
她愣了一下,然后浅浅笑着道谢。
他看不见她的眼睛,但他看见她的嘴角弯起来,弯成很好看的弧度。
“谢谢老人家。”
老人家。
他已经一千多年没被人这么叫过了。他是邪修,是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是让天下人闻风丧胆的存在。可是在她嘴里,他只是“老人家”。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个破庙里躲雨。她坐在火堆旁边,他把火生着,坐在另一边,隔着火光看她。
她闭着眼睛,火光映在她脸上,一明一暗。
“老人家,”她忽然开口,“我能摸摸你的脸吗?”
他没说话。
“我看不见,”她说,“但我能摸出来。摸过了,就知道你长什么样,往后就算你走在人群里,遇上了,我也好认出你来。”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答应了,正准备把伸出去的手收回来,忽然有一个东西凑到了她手边。
不是脸。是铃铛。
她摸到那个铃铛,小小的,凉凉的,上面刻着一些她摸不懂的花纹。
“这就当是我的脸,”他说,“你记住这个声音就罢了。”
六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第一次心软。
他不让她摸脸,是因为他那时候还是“老人家”。他的脸是假的,今天是这个样子,明天是那个样子。他怕她一摸,摸出破绽来。
可他也不想骗她。
所以他把铃铛给她摸。
“记住这个声音”,意思是你往后听见这个声音,就知道是我。我不会再用别的面目出现在你面前。
这已经是他能给的最大的真心。
但他没告诉她,那个铃铛不是什么好东西。他也没告诉她,那个铃铛还在响。
第二天她醒来,继续往前走。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他跟在后面,看着铃铛响过的地方,有人的倒下去,有马的倒下去,有飞过的鸟忽然直直地栽下来,像一块石头。
他忽然觉得那些声音刺耳。
他忽然不想再收魂了。
可是来不及了。
已经九千九百九十七个了。
七
她是从那个孩子身上觉出不对的。
那天她在一个村口歇脚,有个孩子跑过来,问她:“姐姐,你手里是什么?”
“是铃铛,”她笑着说,“你要听吗?姐姐摇给你听。”
“不要不要!”孩子忽然叫起来,“娘说这铃铛响过的地方不能去!去过的人都死了!”
她愣住了。
孩子的声音远了,大约是跑开了。她一个人站在那里,手握着竹杖,铃铛被她攥住,没有再响。
她想了一夜。
第二天她没再往前走。她坐在原地,等那个“老人家”出现。
“老人家”来了。脚步依旧如鬼魅般轻飘飘的。他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
“老人家,”她没有回头,“这铃铛……是做什么的?”
他没回答。
“那些死的人,”她的声音有些抖,“是不是因为我?”
他沉默了一下。为什么?他知道,但他有些不信。
“是因为我。”他说。
她抬起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对着他的方向。
“铃铛是我给你的。魂是我收的。”
“你收魂做什么?”
“……修行。”
“收了多少?”
他没说话。
她站起来,往前走了一步。铃铛没响,她攥着它,攥得紧紧的。
“你一开始就是想让我替你杀人,是不是?”
他没回答。
“你选我,是因为我看不见,是不是?”
他还是没回答。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和平时一样,温和的,软软的,只是有什么东西碎在里头。
“老人家,”她说,“你骗我。”
八
他没有否认。
他可以否认,可以说谎,可以编出一百个理由来哄她。但他没有。
因为他知道,她说的是真的。
他骗了她。
从一开始就在骗。
可是后来那些,他分不清是不是骗。
比如那天在雨里扶住她。比如那天夜里看着火光映在她脸上。比如她说“我想摸摸你的脸”的时候,他心跳漏了一拍。
他已经一千多年没有心跳了。
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知道,如果现在让他选——
他宁可不要那一万个魂。
九
那天晚上,她终于摇响了铃铛。
不是赶路,是摇给自己听。
她一个人坐在破庙里,把铃铛解下来,拿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摇。叮铃,叮铃。她听着那个声音,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
她想,这些日子,多少人听着这个声音死掉的?
她想,那些扶过她的、给过她吃食的、让她在家里歇过脚的人,后来都怎样了?
她想,她是不是也杀过人?
她不敢再想了。
可是铃铛还在响。
她停下来,铃铛就不响了。她一动,又响起来。
她终于知道那个“老人家”为什么让她把铃铛绑在手杖上了。不是为了让人避让她,是为了让她一路走一路响,一路响一路杀。
她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她只知道这个声音已经跟着她走了几百里。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世界是黑的,她什么也看不见,但她知道外面有一双眼睛在看着她。
“老人家,”她说,“你杀了我吧。”
他没回答。
“你不是要收魂吗?收够了没有?够一万了吗?”
他还是没回答。
她举起那个铃铛,用尽全身力气,往地上砸。
砸不碎。
那个东西不知道是什么做的,砸在石头上,一点痕迹都没有,反而发出一声尖锐的响,震得她耳朵发麻。
她蹲下去,用手在地上摸,摸到那个小小的、凉凉的东西。它还在。它不会碎。
她忽然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哭了。
十
那天夜里,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看见了。
她看见自己站在一条土路上,手里拄着一根竹杖,竹杖上系着一个铃铛。她往前走,铃铛就响,叮铃,叮铃。她每走一步,身后就倒下去一个人。
那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在逃荒,有的在赶路,有的在干活,有的在睡觉。她走过他们身边,他们就倒下去,像被风吹断的草。
她看见自己身后远远地跟着一个人。那个人手里拿着一杆黑色的幡,每倒下去一个人,他就把幡摇了摇,从倒下去的人身上收走一缕什么。
她看不清那个人的脸。
但她看见那个人有时候会停下来,看着她走远的背影,一看就是很久。
她看见那个人有一次走到她身边,扶住她,替她把散落的头发拢到耳后。
她看见那个人的手——很凉,很瘦,指节很长——在她耳边停了停,然后收了回去。
她忽然想看清那个人的脸。
她拼命地往前走,拼命地睁大眼睛。近了,近了,更近了——
她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照在她脸上,暖烘烘的。她的眼睛还是看不见。
但她听见身边有呼吸声。
很近。
就在她旁边。
十一
“老人家?”她试探着喊。
呼吸声停了。
“你一直在这儿?”
没有回答。
她伸出手去,往那个方向摸。摸到了。是一条胳膊,很凉,很瘦。她顺着胳膊往上摸,摸到肩膀,摸到脖子,摸到脸——
那脸是凉的。皮肤下面是骨头,骨头的形状她很熟悉——她摸过很多人的脸,这是她第一次摸到这张脸。
高挺的鼻梁。凹陷的眼窝。薄薄的嘴唇。
是个年轻人。
不是老人家。
“你……”
“我是那个老人家。”他说。
她愣住了。
“你一直说老人家,”他的声音很低,“其实我……没有你大。”
她的手还停在他脸上。她没有缩回去。
“你多大了?”
“一千三百岁。”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又觉得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
“一千三百岁,”她说,“那你真老。”
“嗯。”
“可我摸你的脸,像二十多岁。”
“皮囊罢了。”
她的手在他脸上慢慢地摸着,从眉骨摸到鼻梁,从鼻梁摸到嘴唇。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你的嘴往下弯,”她说,“你不爱笑。”
“没什么好笑的。”
“那你现在笑一个?”
他没动。
“你笑一个,”她说,“我想摸一下。”
他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感觉到他脸上的肌肉动了动,嘴角往两边扯了扯。她摸着那个弧度,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下。
“不好看,”她说,“像哭。”
“我说了,我不爱笑。”
她把手缩回来,坐直了身子。
“你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一下。
“……没有。”
“没有名字?”
“修到这个份上,早就不需要名字了。”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给你起一个?”
他没说话。
“叫万先生好不好?一万两万的万。你那一万个人,还没收够呢罢。”
他还是没说话。
但她听见他呼吸的频率变了一下。
十二
从那天起,他开始跟在她身边。
不是跟在后面,是走在她旁边。
铃铛还在响,但他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了。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铃铛还是那个铃铛,但响起来只有她能听见,旁人听不见了。
“这样就不会再杀人了?”她问。
“不会再杀了。”
“那之前那些……”
“救不回来。”
她沉默了很久。
“万先生,”她说,“你欠我多少条命?”
他算了算。
“九千九百九十七条。”
“真多。”
“嗯。”
“那你拿什么还?”
他看着她的侧脸。她正对着前面,虽然看不见,但总习惯性地把头抬着,像是在看天。
“你想让我怎么还?”
她想了一会儿。
“你陪着我吧,”她说,“我眼睛看不见,一个人走了这么久,挺累的。”
“好。”
“你陪着我,”她又说,“别再杀人了。”
“好。”
“你说话要算数。”
“……好。”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还”。但他知道,她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又跳了一下。
一千三百岁的心脏,忽然开始跳了。
十三
他们走了很久。
她不知道他带着她往哪儿走,她也不问。有个人在旁边陪着,走哪儿都一样。
他给她说路上的事。
“前面有条河,水很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
“河上有桥吗?”
“有,是石桥,很老了,桥栏上刻着莲花。”
“好看吗?”
“嗯。”
她笑了笑,继续走。
过了桥,他又说:“右边有片林子,叶子都红了。”
“是枫树?”
“应该是。”
“什么味道?”
他吸了吸鼻子。
“没什么特别的味道。”
“那你帮我闻闻,”她往前走了两步,“走到林子边上,你告诉我。”
他跟上她。走到林子边上,她停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有,”她说,“有一点凉,有一点甜,还有一点涩。”
他站在她旁边,也学着她的样子吸了一口气。
没有。什么也没有。
他还是什么都闻不出来。
“你鼻子是不是不好?”她问。
“可能。”
“那你一千多年都白活了。”
他想反驳,但没想出反驳的话。
十四
那天夜里,他们在一条山涧旁边歇脚。
她坐着听水声,他坐在她旁边,对着那杆万魂幡发呆。
还差三个。
九千九百九十七个。只要再收三个,就能圆满。三个而已。随便收三个路过的人,不费吹灰之力。
可是他看着身边那个人,忽然觉得那三个魂很远。
远得像一千三百年前的事。
“万先生,”她忽然开口,“你那个幡,还在吗?”
他愣了一下。
“在。”
“给我摸摸。”
他犹豫了一下,把幡递过去。
她摸到那杆幡。凉的,比他的手还凉。幡面很滑,不知道是什么料子,上面绣着一些她摸不懂的花纹。
“这里面,”她说,“装着那些人?”
“嗯。”
“多少?”
“九千九百九十七。”
她的手在幡上停了一会儿。
“他们冷吗?”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
“你冷吗?”
他还是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忽然把幡推回去,转过身子,用手摸索着找到他的胳膊,顺着胳膊找到他的手,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里。
“你的手比幡还冷,”她说,“你比他们还冷。”
他没动。
“万先生,”她说,“我帮你暖和暖和。”
她的手很小,很暖,包着他的手,像一团火。
他想把手抽回去。
但他没有。
十五
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最后一次心软。
那天夜里,她睡着以后,他一个人坐在山涧边上,把那杆幡拿出来,摇了一下。
幡里传来呜咽声,无数生魂在里面翻涌。
他想,还差三个。
他转头看了看她。她睡得很沉,呼吸均匀,嘴角微微弯着,不知道在做什么梦。
他又把幡收起来。
算了。
天地尚且有缺。不圆满就不圆满吧。
第二天他们继续走。他以为可以一直这样走下去,走到她老,走到她死,走到他攒够那些魂——或者永远也攒不够。
可是那天,出了事。
十六
那天他们翻过一座山,山那边有人。
他闻到那个味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那是同类的味道。
——邪修。
他一把拉住她,把她扯到身后。可是来不及了,山道上已经站着一个人。穿着一身灰扑扑的袍子,脸上挂着笑。
“我当是谁,”那人说,“原来是同道。”
他没说话。
那人看了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后的她,忽然笑出声来。
“有意思,”那人说,“千年老妖,养着个瞎眼女人。你这是修什么道?慈悲道?”
他还是没说话。
但他感觉到身后那只手在发抖。
那人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把目光移向她,移向她手边的竹杖,竹杖上系着的那个铃铛。
“搜魂铃,”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好东西。你从哪儿弄的?”
他往前走了一步,把她挡得更严实些。
“与你无关。”
那人笑了一声,从自己袖子里摸出一个东西。
也是个铃铛。
比她的那个大一些,颜色更深,上面刻着的纹路也更密。
“这是镇魂铃,”那人说,“听过没有?”
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镇魂铃。搜魂铃收魂,镇魂铃散魂。被镇魂铃震过的生魂,魂飞魄散,不入轮回,救无可救。
“你猜,”那人笑着说,“两个铃铛一起响,会怎样?”
他来不及反应。
那人已经摇了。
镇魂铃的声音炸开,沉闷的,厚重的,像一记闷雷滚过山谷。
她站在那里,手还攥着手杖,脸上的表情凝住了。
然后她倒了下去。
十七
他接住她。
她在他怀里,眼睛还睁着,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对着他。
“万先生,万…”她呢喃着,声音和手指一样渐渐变冷。
“我在。”
他低头看她。她脸色白得像纸,嘴唇颤着,还在笑,却已失了生机。
他没说话。
他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变凉。比他的手还凉。比那杆幡还凉。
他抬起头,看向那个灰袍子的邪修。
那人看着他的眼睛,不以为意的嘴角还在笑。
“有意思的眼神,”那人说,“这女人的魂被你搜魂铃收过?不对——没完全收?你留着她的魂没动?”
他站起来。左手依然护着冷去的身躯。
那杆万魂幡在右手显现了出来。
那人愣了一下,脸上的笑容僵住。
“万魂幡?”那人的声音变了,“你有万魂幡?”
他没有回答。
幡晃了一下。
幡里的生魂涌出来,哭号,悲恸,哀鸣,铺天盖地,淹没了整片天空。那些魂狂暴的盘旋着,像一股黑色的风暴,朝那个灰袍子的人扑过去。
那人的惨叫声只响了半声,就被魂潮淹没了。
十八
魂潮退去的时候,山道上又安静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手里攥着那杆幡。
幡里多了一个魂。灰袍子的魂。
还多了一个魂。
他低下头,看着那个魂。那魂很亮,比别的魂都亮,温温的,软软的,飘在幡面上,像是等着他。
那是她的。
搜魂铃杀人,镇魂铃散魂。可是她的魂没有散。因为她的魂一直在他这里。
——那个夜里,她睡着以后,他悄悄地从她身上收走了一缕。
他不知道为什么要收。也许是想留个念想,也许是怕她哪天忽然走了,连个痕迹都没有。
他收了,但没完全收。三魂七魄,只收了那么一小缕,藏在幡里,藏在九千九百九十七个魂的最深处。
他知道那叫爱。他原本不信。
但他现在知道了。万事总有个万一。
十九
他抱着尸身,倚着幡竿,坐在山涧旁边,坐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夜里,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幡打开,把里面所有的魂都散了出去。
九千九百九十七个魂飘散在夜空里,各自寻各自的轮回去了。那个灰袍子邪修的魂也在其中,飘得最快,像逃命一样。
只剩下一个魂。
最亮的那一个。
他伸手进去,把那缕魂捧出来。
很轻,像一捧光,像一捧水。
他低下头,对着那缕魂说:“我放你走。”
那缕魂没有动。
“你可以去投胎,”他说,“找一个好人家,过正常的日子。有眼睛的。”
那缕魂还是没动。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不走?”
那缕魂飘了飘,飘到他手心里,不动了。
他忽然明白了。
她不想走。
她不知道去哪儿。
她等了他这么久,等到的却是他让她走。
他看着那缕魂,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始做一件事。
他把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地渡给她。一千三百年的修为,一寸一寸地从他身体里流出去,流进那缕魂里。他感觉到自己越来越轻,越来越空,像一片风干的树叶,像一盏熬干的灯。
但他没有停。
那缕魂在他手心里慢慢凝实,慢慢成形,慢慢地——
变成一个人。
二十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看不见的,但她睁着,对着他。
“万…先生?”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我在。”
“你怎么了?”
他没回答。
她伸手摸他的脸。那张脸还是凉的,还是瘦的,还是她摸过的那张脸。可是有什么不一样了。那张脸在变,变老,变皱,变得干枯。
“万先生!”
“叫我拾壹,”他说,“我把你救回来了。就当是还了你的罢。”
“拾壹。”她出声。
然后她伸出手,把他抱在怀里。
二十一
他抱着她,她抱着他。
他的修为已经散尽了,变成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她的魂被他用修为重新凝成,有了身体,有了温度,有了心跳。
可他知道,这个身体撑不了多久。
他的修为只能凝住她几个时辰。几个时辰以后,她就会散掉,散成最初的那一缕魂,飘散在天地间。
但也有好消息。他的修为既散,一千三百年的衰老回到了他身上。没有这么快显现,但他也时日无多。
他没有告诉她。
她也没有问。
她就那么抱着他,把他的头放在自己膝盖上,一下一下地摸着他的脸。
“拾壹,”她轻声说,“你现在真的老了。”
“嗯。”
“皱纹好多。”
“嗯。”
“胡子也白了。”
“嗯。”
“可我还是能摸出来,”她说,“你是拾壹。”
他没说话。
她的手停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拾壹,”她说,“你那一万个魂,还差多少?”
他想了想。
“收够了。”
“够了?”
“那个灰袍子被我收了。正好一万。”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你圆满了?”
“嗯。”
“那你现在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脸。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看不见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普通人。”他说。
她笑出声来。
“一千三百岁的普通人?”
“嗯。”
“开心吗?”
他没回答。
她低下头,把脸贴在他额头上。
“拾壹,”她的声音很轻,“我有些冷。”
他把她抱紧了些。
“我也冷。”
二十二
月亮升到中天的时候,她开始变得透明。
他感觉到了。怀里的她越来越轻,越来越淡,像一团快要散开的雾。
“拾壹,”她的声音也变轻了,“我是不是要走了?”
他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她身体里。透明的,空的,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下那一缕魂。
还亮着,温温的,软软的。
“拾壹,”那缕魂飘在他手心里,“你哭什么?”
他不知道自己哭了。
“别哭,”那缕魂说,“你笑一个,我想摸一下。”
他扯了扯嘴角。
那缕魂飘过来,贴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
“还是不好看,”那缕魂说,“像哭。”
他伸出手,想把那缕魂拢住。
拢不住。
那缕魂从他指缝里飘出去,飘向夜空,飘向月亮,越飘越远,越飘越淡。
最后什么也没有了。
二十三
他坐在山涧旁边,坐了很久。
月亮落了。太阳升起来。太阳又落了。
他还是坐在那里。
他不知道坐了多久。他只知道有一天,他忽然听见一个声音。
叮铃。
细细的,软软的,贴着地面滚过来。
他低下头,看见她用过的那根竹杖。竹杖上系着那个铃铛,在风里轻轻地响着。
他伸手把铃铛解下来,攥在手里。
那铃铛还是凉的。
比他的手凉。
他站起来,往山涧那边走。
走到水边,他停下来,看着水里自己的倒影。一个老头,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底下全是褶子。
他忽然想起她说的那句话。
“你笑一个,我想摸一下。”
他对着水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水里的那个老头也笑了一下。
是不好看。
像哭。
他转过身,往回走。
走到她最后躺过的地方,他坐下来,把那个铃铛放在手心里,攥着。
风继续吹。
山涧的水继续流。
不知道过了多久,有人经过那里,看见一个老人坐在山涧旁边,低着头,手里攥着一个铃铛,一动不动。明明已经凉透了,却像干尸一般透着玉色。
可他的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真邪门。”那人说,“这林子里潮出水来,这尸身…”
那人凑过去,想把他手里的铃铛拿出来。
掰不动。攥得太紧了。
那人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风继续吹。
山涧的水继续流。
叮铃。
不知道从哪儿传来一声铃响,细细的,软软的,贴着地面滚过去。